第七章 此人今日之命,由我來護

雁回記得,剛入辰星山的時候,她和師姐子月的關係還沒有那麽差。子月是個性格驕傲,但秉性不壞的小女孩。剛入辰星山的時候,弟子們的飲食相比入山之前要進行嚴格的控製,雁回每天都被餓得前胸貼後背。而那時身為大師姐又與她住一屋的子月會偷偷藏吃的下來給她吃。給雁回食物的時候子月雖然態度是傲嬌了一些,但心地卻很好,雁回心裏也是很感激她的。而後來,入山沒多久,雁回便被山間小鬼纏住了。小鬼寂寞久了,拽著雁回便天天找她玩,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地騷擾雁回,雁回不堪其煩,然而卻不知道怎麽驅走它,在旁人眼裏,雁回不是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開始手舞足蹈就是在一個沒人的地方自言自語地大喊大叫。她這些極為詭異的行為惹得眾人不願與她接觸。

但那時子月還是每晚都要給雁回拿吃的來的。有次子月攢了一堆好吃的給雁回端回來,雁回看著正眼饞,而那小鬼忽然就出現了,它鬧著讓雁回陪它玩,雁回努力地忽略了它,而那小鬼竟然生了氣,趴在子月手中的托盤之上對著子月的脖子比畫,陰氣森森,殺意凜凜。一副要將子月殺掉的模樣。雁回終是忍無可忍,一巴掌掀翻了食盤,用剛學會的法術捉住了小鬼。

而這邊子月性子傲嬌,哪容得了自己的好意被人如此對待,當時便與雁回急了。拽了雁回一把,雁回手一鬆讓小鬼跑了,她心急去追,不小心將子月掀翻,子月摔痛,哭號不已,而雁回也沒工夫管她,追著那小鬼而去。最終雁回到底是將小鬼捉住收了,也從此與子月結了怨。

事後淩霄問她為何如此對待子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直到淩霄肅了麵色,雁回才慌得將自己能見鬼的事情告訴了淩霄。她很小便知道自己這個異能是不討人喜歡的,甚至會被有的人當成異類妖怪,她害怕淩霄將她逐走,但淩霄到底沒有那麽做。他翻了很多書,練了很多咒,終於給她畫成了符咒,印在了她身上,這才讓她日後少了許多麻煩……若是沒有淩霄的話,她到現在為止過的生活,是可想而知的悲慘……而這讓她有如此多麻煩的異能,卻是因為她心裏的這塊護心鱗。

雁回摸著胸口,抬頭看天曜。兩人沉默了許久,天曜先開口打破了沉默:“抱歉。”他說得這麽直接,倒讓雁回更愣了會兒神,然後垂頭低聲道:“你道什麽歉。”其實確實也怪不得天曜,大概沒有誰會比他更希望他的護心鱗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胸膛,況且,他的護心鱗雖然讓她有了這個麻煩的能力,但至少是讓她活下來了。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這個道理雁回是知道的。

“說來我還應該謝謝你。可是……”雁回道,“不管我們的淵源有多深,我也是不能繼續幫你下去的。”

天曜靜靜地看著她,一雙清澈的眼眸裏清晰地映著雁回的身影,太過清晰,反而讓與他四目相接的雁回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雁回轉過了頭:“昨天晚上救你,就當我是報了這段時間你給我吃給我睡的恩情,這前麵人氣那麽重,想來離城鎮也不遠了,各大仙門應該在此處都有弟子看守,妖怪不會那麽肆無忌憚的。你現在身上雖有龍氣,但大多數仙門弟子並不會知道那是什麽,你頂著人類的身體走應該不會有多大困難,隻是小心別再遇到你那倒黴的前任就是了。”

雁回道:“我們就在這裏別過吧。”

天曜一張嘴,還待說話,雁回一聲歎息,然後猛地抬手,一擊打在天曜的頸項處。天曜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其實,如果能說得通的話我是不願意動手的,但是你這樣纏著我,我也是真沒辦法了。就這樣吧。你別怪我。”雁回將天曜拖到了破廟的角落,用枯草將他蓋了蓋。

“我走了,再見。”言罷,雁回不再耽擱,一瘸一拐地拖著腿,出了破廟。她不能和天曜待在一起了,和被厲鬼壓床的她待在一起,天曜的處境隻怕更麻煩也說不定,為了他們兩人都好,還是各自分開行動比較妥當。

這日晚間,雁回終於瘸著條腿走到了最近的小鎮上,她打聽到了鎮上有個富得流油的員外,整日欺淩鄉野,橫行霸道極了,雁回知道這號人的存在之後十分的滿意,毫不猶豫地去了他家後院,挑了兩件好的衣裳穿上,然後順手牽了點銀子走了。

晚上她找到了客棧,喚大夫來給她受傷的腿換了藥又包紮了一遍。弄到月上中天的時候,終於是弄好了。

她好好洗漱了一番,在**躺了下去。適時月影自窗外投射進來,在地上灑下明晃晃的光亮。雁回睜著眼睛半天沒有閉上。按照常理來說,這樣的夜晚她一般都是在想,如果今晚睡著了再被鬼壓床了要怎麽辦,明天沒人喊她她該怎麽起床……然而今晚,雁回腦海裏卻沒有這些顧慮。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去。她忍不住想,現在天曜的穴道應該已經解了吧?他約莫是能自由活動了吧?有沒有妖怪找到他呢?如果沒有妖怪找到他的話,那雁回算了時間,憑天曜的步行速度,要走到這裏來估計得到明天早上,而明日一大早她的內息應該能恢複一部分,到時候她再去買把趁手的劍,禦劍一起,遠遠一飛,就可以徹底擺脫天曜了。

心口有些疼痛讓雁回感覺極為不適,她知道這是她給自己種下的血誓帶來的疼痛。她違背了自己的誓言,雖然是喝醉酒時亂下的誓言,但違背了就是違背了,受到懲罰也是應該的。

隻是隔不了多久,等她法力完全恢複,衝破這層血誓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到時候她就能徹底地和這段時間的生活說再見了,從此過上她所向往的自由自在江湖逍遙的生活……

沒等她將自己的心願想完,忽然之間,雁回隻覺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這下比剛才一直隱隱牽扯的疼痛都要強烈,讓她身體都不由得抖了一下。雁回咬牙,將這疼痛壓了下去。

她側了身子,揉揉自己的心口,告訴自己習慣就好。然而下一瞬間,尖銳的疼痛再次紮在心尖之上,這次疼得讓雁回不由自主的渾身都縮了一下。

她嘶嘶地抽了兩口冷氣,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然而詭異的是,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竟然看見了月光之下樹影婆娑的樹林。

雁回一睜眼,尖銳的疼痛又紮疼了她的心房。這一次不用閉眼她也在腦海裏看見了搖晃的樹影,不停搖晃的畫麵之中還有妖怪的身影一閃而過。

天曜!這是天曜看見的場景!

雁回猛地坐起身來。是天曜在倉皇逃跑,他被妖怪發現了!

雁回咬牙,理智在告訴自己,她不應該去找他,不應該去救他,她今天既然離開就應該有將他生死置之不顧的決心。然而心口的疼痛卻一陣勝過一陣。

她不應該管他的。她和他的牽扯越多便越難脫身。

腦海裏,天曜猛地摔倒在地,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妖怪飛快地撲了上來,一爪抓向天曜的肩頭,天曜卻憑借著身體的靈活就地一滾,反手抽了妖怪的刀一刀紮進了他的胸膛。

妖怪的血染了他一身,他沒有猶豫,爬起來便繼續往前。對於一個隻有人類身體與力量的少年來說,他已經是極為厲害了,但此時他的身後跟著的還有十根手指數不過來的妖怪……

終於雁回一咬牙,不由得破口罵了一聲:“娘的!”她翻身而起,取了客棧牆上掛著的裝飾用的桃木劍,然後一把拉開了客棧的窗戶,連外衣都沒有係緊,便禦劍而出,徑直向著她所感應到危險的那個方向而去。

天曜在月色的照耀下倉皇而走,他跑得太快,沒有停歇,本應該因運動而紅潤的臉色此時卻白成一片,過量的運動使他滿嘴皆是血腥氣味。他神色沒有慌亂,頭腦還在理智地分析著有多少逃離這裏的可能性。他殺了妖怪,身上染了它的血,這血的腥氣太重,不管他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擺脫妖怪們,就算有水也不可能徹底掩掉這刺鼻的血腥氣息。

那該怎麽辦?天曜努力地想著辦法,然而不管他怎麽想,最終卻隻覺得是死路一條。

除非老天眷顧,否則他沒有生機,別無他法。而老天,向來是吝嗇於對他施與恩惠……背後妖風襲來,天曜側身要躲,然而這記妖風卻極為強悍,徑直將天曜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狽地滾了許多圈,直到撞上了一棵大樹才停了下來。

天曜咳了一聲,一口血自嘴中溢出,落在了衣裳之上。他垂著頭,看著月色之下的樹影輕輕搖曳,恍惚間,他好似感覺月色將大地照耀成了一片明晃晃的白色。黑色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殺氣凜冽,時光仿似又倒退回了二十年前,他此生第一次萎靡在地,毫無抵抗之力地看著麵前的人對他舉起了長劍。

想到那個場景,天曜竟是“嗬”的一聲,笑出聲來。原來,他的命運便是如此啊。不管如何掙紮,不過是再變為一縷孤魂,不生不死地縹緲於蒼茫世間。既然他掙紮也是無用的,那就這樣吧,認了這樣的命運吧……

妖怪影子舉起了大刀。

天曜嘴角噙著冷笑,閉上了眼睛,連看也懶得再去看自己的命運一眼,他好似已墜入比黑暗更幽深的絕望之中……

刀風赫赫,斬下來的一瞬間幾乎吹動天曜的頭發。然而便是在這千鈞一發之刻,忽聽“當”的一聲巨響,宛如平地驚雷,在他耳邊炸響。麵前的薄涼月光被一個身影擋住。略微熟悉的氣息在鼻端流走。

天曜睜開眼睛,但見身前一個瘦弱的女子背影替他擋住了殺氣淩厲的大刀。桃木劍與刀刃相接的地方有法術的光華流轉,他聽見身前的女子艱難而堅定地說著:“此人今日之命,由我來護。”

天曜仰頭看著她,黑瞳映入光輝,已然失神。

“你們自己拾掇拾掇,打道回府去吧。”她一聲低喝,徑直將那渾身肌肉的妖怪揮開三丈遠的距離。桃木劍在空中一舞,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擋在他的身前,麵前的女子,背影挺拔,宛如是老天爺終於肯點頭施舍給他的……恩惠。

雁回側過臉瞥了天曜一眼:“還活著沒?”

月華在雁回臉上流轉而過,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了幹淨的輪廓,天曜看著她映有月光的眼瞳,一時失神得忘了答話。

雁回一皺眉,桃木劍向後一劃“啪”地打在天曜的腦門上,將天曜打得一怔,隻聽雁回嫌棄道:“你死了我可就懶得救了啊。”

天曜呆了半晌後,捂住被打得有些痛的額頭,倏爾一聲低低笑。

雁回皺眉:“笑什麽,被打傻了嗎?”

天曜捂著額頭低低笑了許久:“倒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的人。”明明走了,卻又不顧安危地回來,於絕望之中,於危難之中,將他救起……神奇的是,她明明做了一件對他來說那麽震撼的事,而她自己卻毫不自知。

“廢話那麽多。”雁回一轉頭,盯向麵前被她擊開三丈的牛頭妖,剛才她那一擊絲毫沒有吝惜著法力,所以現在牛頭妖還在暈乎乎地甩腦袋。

在牛頭妖身後黑暗的森林裏,還有幾個黑影在竄頭竄腦地打量著他們。隻是礙於剛才雁回那一擊之力,不敢貿貿然上前。而在更遠的地方,草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然是還有妖怪潛伏其中,在伺機而動。

四周皆是妖氣殺氣,雁回握緊手中桃木劍,神色凝肅。這兩天一直疲於奔命,她法力雖然恢複了,但其實並沒有留存多少,要對付一個妖怪可以,但若是被群起而攻之的話隻怕撐不了片刻。為今之計,隻好詐一詐,讓這群妖怪們知難而退了。

雁回穩下心神,氣沉丹田,開口道:“我乃辰星山人,爾等妖邪竟妄圖在中原大地為非作歹,當真是活膩了?”辰星山的名頭對妖怪來說還是有一定威懾力的,一時間,林間草木中的沙沙之聲不絕於耳,將這夜渲染得氣氛更加詭異緊張。

雁回腳下聚集法力,一步踏出,火焰法陣在她腳下展開,一刹那間便擴出去了五丈遠的距離,一個巨大的圓在眾妖腳下展開,火焰陣法閃耀勝過了月色,將諸多妖怪的模樣都照了出來。放眼望去,雁回方圓五丈內少說也站了二十來個妖怪,各種各樣奇怪得令人懼怕的臉與身型。被雁回框進法陣裏的妖怪一時皆是驚慌不已,紛紛要逃,然而火焰法陣卻將他們腳下粘住,讓他們動彈不得。

雁回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劃過,見所有的妖怪都害怕得開始發抖的時候,雁回氣息一沉,一聲低喝:“都給我滾!”與此同時,她令陣法炸開,徑直將所有的妖怪都彈了出去。

得以脫身的妖怪登時四處竄逃,林間一陣窸窸窣窣的亂響,不過片刻後,樹林中的四周妖氣稍歇。月色依舊安靜地落在地上,而身邊詭異的氣氛卻已不再。

雁回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周圍再無動靜,雁回才舒了口氣,一下便毫不顧形象地坐在了地上。她揉了揉胸口:“這樣的場景再來幾次真是要折壽,還不如回去和壓床的鬼折騰來得輕鬆。”雁回喘了一會兒,回頭看天曜,見他還一臉戒備地倚樹坐著,雁回擺了擺手,“行了,妖怪都暫時被唬走了,我們也搞快點,省得它們發現不對又轉了回來。”

雁回說著要剛要站起身。

卻聽天曜忽然道:“別動。”

雁回身型一僵,忽聽“唰”的破空之聲自遠處而來,一支箭飛快地貼著雁回的耳邊飛過。

雁回一愣神,但見箭在空中劃過的時候竟然留下了一道若有似無的仙氣,而這氣息卻並不如雁回平時在辰星山感受到的那樣清純,而更像是……

“邪修。”天曜冷冷開口,而這兩個字聽得雁回隻想仰天長歎。

在修道過程當中走火入魔或者心術不正的人會練入邪門歪道,這樣的修道者修道界將他們稱為邪修,此等人心性不穩,喜好殺戮,比起自己修道更傾向於去搶奪別人的修為。比起正統修道者,他們的舉動則更像妖怪,甚至比一些妖怪更不如。

“這還有完沒完了。”雁回一聲長歎,她所有的法力剛才都拿去唬妖怪了,這下碰上了個邪修,而且還是個善於隱蔽自己氣息的家夥,敵在暗她在明,形勢真是大大的不利……

“雁回。”天曜在雁回身後輕聲一喚,“過來。”

雁回一轉頭,見他蒼白的唇角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血掛著,她皺了皺眉:“你要留遺言嗎?”她說著,還是乖乖退到天曜身邊蹲下。

她蹲得離他還是有點距離,天曜默了一瞬,又道:“耳朵湊過來點。”

雁回依言將耳朵湊近天曜,但是目光還是緊緊盯著前麵樹林。箭的方向是從前麵來的,那人也必定就在前方,隻可惜她現在沒了法力,調動不了五感,完全察覺不出他所在之地……

天曜看了看雁回離他還有半個身子遠的耳朵,他隻好探身上前,湊近她耳邊,直到嘴唇都快碰到她耳廓時,才用極低的聲音開口:“他收斂了氣息。”

雁回本來心裏還在琢磨著事,全然沒想到天曜已經靠得她這麽近,近得連吹出來的熱氣都將她的耳朵撓癢,雁回幾乎是生理反應一樣地覺得心頭一緊,臉皮一熱,一瞬間幾乎連雞皮疙瘩都要被天曜吹了出來。她立馬退開了一點距離,怔怔地望著天曜。而此時天曜卻目光清明,神色嚴肅,弄得雁回連“你怎麽調戲我”這句話都沒好意思說出口。

此情此景,天曜是如此一本正經,雁回便隻好在心裏唾棄自己的俗世念頭太多——誰讓這小子,除了身份以外,模樣聲音都是她喜歡的那種樣子……

雁回清了清嗓子,將自己的心思也放到了正事上:“我看出來了。”

見雁回又退遠了點,天曜皺了皺眉頭:“耳朵湊過來。”確實該把耳朵湊過去,萬一讓邪修聽到他們的話,可不就大事不好了嗎!

於是雁回又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礙,然後把耳朵湊到天曜唇邊。

天曜隻正色問道:“身體裏還有多少內息可供支配。”

雁回繼續清嗓子:“基本沒有,有也就夠點個火了。”

天曜微一沉吟,繼而開口道:“你聽我說,他一直躲在暗處不敢動手,直到現在他也隻能以暗箭偷襲你我,可見此人術法不高,隻要你能看見他,以你之力,或可憑外家功夫將其製服。”這句話終於將雁回飄飄忽忽的心神給抓了回來,她定睛看著遠處樹林,皺眉道:“可我現在內息不夠,無法令五感更加敏銳,看不見他。”

“我教你心法,你在自身運轉一個周天。”

雁回一愣,便聽天曜已在她耳邊念了出來。當即雁回也顧不上其他,仔細聽了天曜的話,然後照著他所說的心法在身體裏慢慢運轉起了內息。這時遠處暗裏的邪修似察覺到了不對勁,又是一道利箭破空而來。

天曜適時剛說完最後一個字,隨手撿起地上石子,在空中對著那來箭一打,箭立即偏了位置,“篤”地一下紮進天曜身後的大樹之中。

天曜看著箭尾所指的方向,對調息好了的雁回道:“你專心看西北方。”

雁回定睛一看,登時被自己所見驚呆,她觸目之地宛如白晝,林間草木清清楚楚,那躲在樹後之人更是無所遁形:“他藏在樹上。”

雁回輕聲道,“距離有點遠……等等。”

雁回望向更遠的地方,然後皺了眉頭:“妖怪們找回來了。”

天曜眉頭一蹙:“幾個?”

“不多,四五個。”雁回轉頭,看了一眼天曜的衣服,然後毫不猶豫地動手將他外衣連同裏衣一起扒了下來,“你身上氣味太重。”

天曜本對雁回扒他衣服有點怔然,但聽得這話,隻好愣愣地由著雁回將他扒了,然後雁回將自己鬆鬆套在身上的外套丟給了天曜。

“此處三裏地外有條河,流向城鎮那方。咱們往那邊跑。”雁回回頭看了一眼,“邪修也發現妖怪回來,他往西邊跑了,也不用費心對付他,他的動作會引起妖怪的注意。咱們趁現在趕緊跑。”

天曜點頭,任由雁回將他扶了起來,然後兩人一瘸一拐地往河的方向而去。天上月色依舊蒼涼,兩人跑得狼狽至極。粗重的呼吸在夜晚裏顯得那麽的倉皇,但天曜轉頭一看,隻見雁回一臉堅毅,她絲毫不對這樣的逃命感到絕望,好像在更悲慘的境地裏,她也依舊可以站起來,對著那些痛苦說沒關係……倚靠著雁回的身體,天曜隻覺得溫暖,直達內心的溫暖……

“跳下去!”雁回說著拉著天曜一頭跳進了河裏,在水流的衝擊下,雁回並沒有放開他的手,隻將他拉著拽著,奮力地順著河水流動的方向往前遊,那麽拚命!

天曜在水波激**之中看著雁回的臉,隻覺腦袋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然後暈了過去。雁回這邊正在奮力地遊水,忽覺自己抱著的人往下沉了一瞬,她一愣,慌張地將天曜拉了起來,但見這人已經閉了眼暈了過去,她氣得直抽天曜的腦袋:“早不暈晚不暈,你偏偏要在現在給我添麻煩!”

天曜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張柔軟的床榻之上。他已經許久沒有睡過如此柔軟而溫暖的床榻,他愣了許久,直到屋外傳來雁回的聲音才將他喚回神來。

“我要三份元寶肉,一定要多加肉多加肉多加肉。”

“好嘞。”

“客官還要點什麽湯與菜嗎?”

“不要,有好酒的話給我來一壺吧。”

小二應了,咚咚咚地下了樓去。

天曜掙紮著想坐起身來,但一動,胸腔便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無奈又躺了下去。此時,聽見他動靜,雁回便已走到了他身邊。

她瞥了天曜一眼:“別逞強了,我探了探,你都給撞出內傷了。先乖乖躺幾天吧。”

這話不用雁回說天曜自己也知道,在被那壯實妖怪打到樹上的時候天曜便察覺出他傷得不輕,以至於他根本沒了掙紮的力氣。隻是他習慣了去隱忍疼痛,直到跳入河中,疼痛實在超過了身體能負載的程度,這才暈了過去。

他並沒有接著雁回的話往下說,隻轉了話題道:“修仙修道者,大酒大肉毫不忌諱,你便不怕被擾了修行?”

雁回翻了個白眼:“還敢嫌棄。”她哼道,“要不是靠我平時吃得多,你以為我能把死人一樣的你拖到鎮上來?”

天曜動了動腦袋,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處有被拉扯過的酸脹感,他問雁回:“你當真是用拖的。”語氣中並不是懷疑,而是肯定。

她確實是用拖的,還差點把天曜的褲子都給磨破了……雁回清了清嗓子,扭過頭坐到桌子邊喝茶去了。房間裏沉默了半晌,最後是天曜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說不管我了嗎?”

“我是不想管你啊。”雁回撇了撇嘴,“但奈何我是個正義又心善的女孩子,怎允許有人在我麵前被妖怪殺死……”

天曜眉頭一皺打斷了她的話:“你看見我了?”

“你的護心鱗讓我看見你了。”

“哦。”天曜微微垂了眼眸,略微深邃起來的眼瞳不知在想些什麽。

雁回也沒在意他打斷了她的話,隻自顧自道:“因為我看見了,身為一個修了這麽多年仙的人,我委實攔不住自己的良心,隻好救你一救啦。”她說得像是輕輕鬆鬆漫不經心,一副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但任誰都知道,昨天那場景,她來了,有極大的可能也是陪著他一起死。可她還是來了。

天曜閉上眼,眼前還有她站在身前被月光投射出來的剪影。

“你既然回來了,救了我,那可就走不了了。”

雁回放下茶杯:“誰說走不了了,腿長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走去哪兒都行,隻是現在看你可憐……”雁回頓了頓,“你要被修仙修道者追殺,我可不管,但你要落到妖怪手裏我就看不下去了。你聽好了,我現在的良心僅限於保護你不讓你受妖怪的欺負。”

天曜轉頭看她,隻撿了她一半的話說:“你打算怎麽保護我?”

“我有個好友,她那兒有不少稀奇寶物,或許有東西可以遮掩住你身上的氣息,讓那些妖怪聞不到你這香餑餑的味道。”

天曜點頭:“確實很必要。你友人所在之處離此地多遠。”

“就在離這小鎮不遠的永州城裏。”

“明日便進城。”

雁回瞥了他一眼:“拉倒吧,就你這小**體,先安心地在這客棧乖乖地養兩天吧,省得在路上被顛出了重傷,我可不管給你治。”說到此處,雁回倏爾想起了什麽一樣,從旁邊拿來了紙與筆,動手寫了“賬單”二字:“熟歸熟,賬還是要算清楚的啊。從昨天到現在,我給你治病的,給你住宿的,熬藥的等等一係列花銷可是要記在你的頭上……”

“你現在沒錢沒關係,但萬一哪天發達了呢。我不要你多了,一五一十給我還回來就行,唔,還是得算上利息……”她一邊說一邊扳著指頭開始算,模樣比昨天來救他的時候還要嚴肅認真。

天曜看了她幾眼,然後不忍直視地扭過了頭,閉眼裝睡。

晚上的時候雁回在房間角落打了個地鋪,原因無他,當然是為了省錢。她不吵不鬧,天曜也便隨她去了。

可是睡到半夜的時候,天曜被渴醒了,他忍了一會兒,到底是開了口:“雁回。”沒人應他,他以為雁回睡著了便又喚了兩聲。可雁回始終沒醒,天曜不由想到那日在破廟,雁回被鬼壓床時出現的情況。他微微皺眉,然後忍著胸口的劇痛,站了起來,慢慢挪到了雁回睡覺的角落。

看見雁回,她現在果然是滿頭大汗,閉著眼睛眼珠亂轉,天曜晃了晃她。

雁回猛地睜眼,比起上次,這次她要淡定許多,她沒有直接坐起來,隻是躺著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拍地板氣道:“這是要天天來了啊!有完沒完!”

雁回把目光落在天曜身上:“你這兒有沒有什麽驅鬼的心法,教我一個唄,那天你教我的心法我發現挺頂用的。”

“你有我的護心鱗,我教你我的心法,自是最為合適。”天曜道,“隻是我並不知曉驅鬼法術,從來沒這個煩惱。”

雁回隻得無奈歎了口氣:“算了,你回去睡吧。”接下來的這一晚,雁回便睜著眼睛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雁回困得不行,勉強在正午的時候小憩了一會兒,也不敢睡得太死。可到晚上的時候,她實在憋不住困,靠牆坐著也睡著了。毫無疑問的,像昨晚一樣,雁回又被鬼壓床了。

再次被天曜晃醒的時候,雁回怒不可遏,大聲嗬斥道:“你的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天天壓著我做什麽!”

聽得這話,天曜微微挑了眉:“你與那鬼還是舊相識?”

雁回臉色難看了一陣,她抹了把額上的汗,然後沉默了會兒才道:“之前不知道,今天晚上她一直在我耳邊吵吵,我算是知道了……”

天曜盯著她,等她靜靜說下去。

雁回瞅了天曜一眼,心裏覺得這是個很長的事,本不打算告訴他,但雁回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想著如果沒人說說話她不一會兒又得睡著了。

她一聲歎息,開了口道:“其實,她以前也壓過我……”

其實這女厲鬼算來還真是雁回的舊相識,她被趕出辰星山一事也與這女鬼有不少幹係。

說來不過兩月前,那時辰星山的修仙大會剛開完沒多久,弟子們都恢複到了平常的作息當中,雁回便如往常一樣每天上上早課,練練功,打打坐,偶爾和師姐們吵吵嘴,給彼此添添堵。日子也就這麽平靜無波地過著。直到某天晚上,雁回忽然就被鬼壓床了。

其實那從真正意義上來說,還不算鬼壓床,因為女鬼並沒有如這次一般將她壓得動彈不得,她隻是出現在了雁回的夢中,然後一直絮絮叨叨地對她說:“救救我女兒,救救我女兒,救救我女兒吧。”

雁回忍了兩天沒理她。但她處事原則向來是事不過三,到第三天的時候,她就出離憤怒了。她被吵醒之後,控製著脾氣出了屋,到了沒人的地方,畫了個陣法將那女鬼喚了出來。

她和女鬼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女兒是誰,你不能因為我能見鬼就隨隨便便跑到我的夢裏打擾我生活,這是不對的。”

女鬼一身白衣,身後晃**著三條白色的狐狸尾巴,看這氣息應該是剛死不久的三尾狐妖。

狐妖這種東西,尾巴越多的越是厲害,而今在青丘待著為妖族偏守一方的妖族首領便是九尾狐一族。領頭的據說是個快要成仙的大九尾狐,雁回沒見過,對他們也不感興趣。她對狐妖說:“你一個妖怪,雖然是死了的妖怪,但膽敢到我辰星山來放肆,也算是有點個性,我不收你,你自己快去投胎吧。”

三尾狐妖不走,隻一臉哀怨地望著雁回,自顧自地開始說起了自己的事:“我女兒被你們辰星山的人捉了,被關在心宿峰,你幫我救救她好不好,救救她,她還小。”

“聽起來很可憐。”天曜在此處插了句話進來,“但依著你‘救是品德高尚,不救是理所當然’的言論,你大概沒什麽感觸才是。”

雁回白了天曜一眼:“你知道我收到過來自這些幽魂們多少次無理請求嗎?有的說得可憐但其實是騙你的,有的甚至會編造一件事情,讓你去幫它,等你幫了它,你就會發現它真正的目的是想殺了你,然後借屍還魂。”

“……”

“所以啊,每次聽到這種事情,我當然會心存懷疑。”雁回撇嘴道,“而且那時我不想幫她,還有個原因……”

天曜看著她。雁回幹脆盤了腿,像以前師姐們湊在一起說小八卦一樣對天曜道:“你知道辰星山有二十八座山峰吧。”

“嗯,以天上二十八星宿命名的山峰。自成天然陣法,使辰星山相比於其他靈地更加靈氣充足。”

雁回點頭:“沒錯,辰星山每座山峰由不同的師叔負責看管,而這三尾狐妖所說的心宿,隸屬於淩霏……”雁回頓了頓,神情變得有些不屑,“淩霏是我辰星山出了名的冷麵大美人,她戀慕我師父的事情整個辰星山都知道。”雁回道,“所以我不喜歡她。”

天曜望著雁回,聽她帶著幾分無所謂的語氣道:“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嫉妒。”

天曜沉默。

雁回喜歡她師父,這件事天曜在先前與雁回相處的過程當中已經猜出了一個大概,但現在聽雁回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天曜還是不由得有些訝異。在訝異的同時,他忽然發現,他竟有點抵觸知道這件事。但奇怪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抵觸。或許是因為,師徒之間,別說在修仙修道者眼裏是罪惡之事,連有的妖怪族群裏,也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它們認為這是倫理綱常的一部分。

天曜沉默著沒有說話。

雁回繼續道:“不過她也不喜歡我啊,大概……也是因為嫉妒吧。啊對,說來這個淩霏或許你知道也說不定。”雁回望天曜,“她在入辰星山師門之前,還有個名字叫素娥。她是廣寒門素影真人的親妹妹。”

天曜一怔,默了許久,聲色微冷地嗬了一聲,道:“我不知道。”因為素影從來沒告訴過他,她身邊親近的人到底有哪些。

“據說廣寒門清修極苦,而她們姐妹父母均已不在,素影自己要統管門派事宜,無法顧及到妹妹,於是便將素娥送到了辰星山,拜在清廣真人門下……”雁回繼續說著淩霏的事,旁邊的天曜麵無表情地聽到這裏,生硬地打斷了雁回的話:

“所以那狐妖呢?”

雁回知道天曜不想再聽這話便也沒再繼續說下去了,隨著他轉了話鋒繼續說那狐妖的事。

“你先前確實也說對了,我那天晚上真的就拒絕了那狐妖的請求。但她卻沒走,接下來的幾天還是夜夜出現在我的夢裏,有時候在哭,有時候又在求我,我最後,到底是沒經得住她那樣磨……”

天曜挑了眉:“你幫她去要人了?”

雁回瞥了他一眼:“我能去要嗎?”她道,“且不說我和淩霏的關係本來就不好,便說那狐妖女兒的身份。她女兒之所以會在辰星山,那隻能是被辰星山弟子當妖怪捉來的。她被關在囚禁妖怪的牢裏的,我一個修仙的弟子去要淩霏放了一個妖怪?他們會當我瘋了的。”

天曜點頭:“原來你做事,也是有記得帶腦子的時候。”

雁回自然沒有天曜貶低得那麽笨。

但是那三尾狐妖讓雁回去放走她女兒,雁回沒答應的時候便開始不由自主地留心心宿峰的眾弟子休息換班的時間,待得被狐妖磨得沒辦法終於答應她時,雁回已經很清楚地掌握淩霄門下看管妖怪囚牢的弟子的換班班次與時間了。

雁回雖然入門晚,但她學東西奇快,她本是他們這一輩弟子當中最出色的一個。在知道了換班時間之後,隻稍加易容,雁回便輕易地在他們換班的時候混進了心宿峰的囚牢。隻是在放跑妖怪的時候,出了點岔子。

淩霄也抓過妖怪回來關過,雁回也曾看守過關妖怪的囚籠,她本以為心宿峰的囚牢與她守過的牢房差不多,一個妖怪一個洞,鎖著鐵柵欄,掛著大鐵鎖,上麵貼幾張封印。但當雁回走進心宿峰的囚牢時便被驚呆了,裏麵空氣非常渾濁,又熱又悶,雁回本以為是此處本來如此,當看到一個狹小的囚牢裏被關了二十來個妖怪的時候,雁回霎時便明了此處為何如此沉悶了。因為地方太過狹窄,妖怪們擠做一堆,臉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紅,像是沒呼吸到足夠的空氣一樣。

但見穿著辰星山弟子服的雁回走進來時,眾妖皆是畏懼地望著她,拚命地往牢籠角落裏縮。一雙雙顏色各異的眼睛惶恐地盯著雁回,寫滿了不知所措。所有的妖怪看起來年紀都很小,對妖怪來說他們應該都算是在十四五歲的年紀。雁回聽說這次的妖怪是淩霏與其他幾個峰的師叔分別出去捉的。看來捉回來之後,他們把小妖怪和大妖怪都分開關了。而且奇怪的是……這裏捉的,竟然都是狐妖。

雁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旁邊有個身著褐衣的妖怪少年便立即擋住了那小女妖的身影,少年盯著雁回,目光仇視:“你們又想做什麽?”

雁回挑了挑眉,也不解釋,直接問道:“誰是白曉露?”

沒人回答,除了那仇恨的少年,大家都怕得瑟瑟發抖。

雁回歎了口氣,這下可麻煩了,她要放狐妖女兒走,那肯定是得打開牢門的,現在這一堆妖怪被這樣關著,她開了牢門隻放走一個那是不可能的,別的妖怪又不傻,肯定也會趁機逃跑。她不能說出自己是來救人的,但如果就這樣喊的話,他們自然會以為她要對他們不利,除非白曉露是傻子,否則怎麽會自己站出來。

琢磨了一番,雁回撓了撓頭,隻有威脅道:“不自己站出來的話,我可就要隨便抓個替死鬼走了啊。”沒人會想死,一定會有人出來指認白曉露,雁回是這樣想的。但她沒料,這句話話音未落,那少年便直接道:“你別在這裏嚇唬人,我跟你走就是。”

雁回瞪著少年深吸一口氣,臭小子搶什麽話,逞什麽英雄,真是壞事。

“你開門吧,我跟你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誰稀罕你跟我走了。”雁回甩了個嫌棄的眼神兒給他,她心下暗自想著,這些妖怪都還小,身上沒有殺氣也沒多少危害,而且將這些小妖怪放出去,亂亂心宿峰弟子的視線也更方便回頭她帶白曉露走……

想到此處,雁回歎了口氣,兀自嘀咕:“好吧好吧,反正都做了這事兒了,也不在乎鬧大點。”

雁回看了牢中眾狐妖一眼,道:“我不是來害你們的。”說著,她伸手將牢籠上貼著的封印一張張撕了下來,然後一巴掌拍碎了門上的大鐵鎖,然後堵在門口道:“誰是白曉露,說出來我就把你們一起放了。”

做到這種地步,即便少年再逞英雄也已經沒用了,因為有妖怪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了白曉露身上。

看著那個渾身發抖的小女孩,雁回舒了口氣,讓開了牢籠的門:“都走吧。”

聽了這三個字,大家都還是有點猶豫,但有一個脫困心切的女妖往牢門的地方走了兩步,那褐衣少年立即道:“別信她的,有詐。”

雁回瞥了那少年一眼,也沒解釋,但那女妖到底是想離開這個地方極了,一咬牙一狠心,一頭鑽出了牢門,雁回也不攔她,任由她跑了出去。

雁回抱著手倚牆站著,動作有點吊兒郎當的:“你們都不走?”

此話一落,那些妖怪蜂擁鑽出了牢門,不一會兒外麵便有心宿峰的弟子發現妖怪跑出去了,外麵雞飛狗跳地鬧成了一片。

很快,牢裏就隻剩下了少年和還有些呆怔的白曉露。

白曉露仰頭看她:“娘親?可是娘親……已經不在了。”

雁回看著有黑氣在身邊聚集,她知道是三尾狐妖來了,雁回往旁邊望了一眼,但見那一直隻會重複訴說自己故事的三尾狐妖盯著自己的女兒,濕潤了雙目,她嘴唇輕顫,神色說不清的複雜難過。

雁回一歎,將白曉露拉了起來:“沒時間了,我先帶你出辰星山再說。”

雁回帶著白曉露出了牢門,而那褐衣少年還立在牢籠當中,在雁回快出去的時候,褐衣少年忽然一步攔在雁回麵前,緊緊盯著她,嚴肅地問:“你是修道者,為什麽要幫妖怪。”

少年比雁回還矮一個頭,雁回聽得這問題笑了笑,帶著幾分不正經的一爪子掐住了少年的臉,捏了捏,盯著他的眼睛道:“那是因為你還不懂什麽叫女人的溫柔似水。”

她放開了少年的臉,然後把他推到一邊:“別擋路,姐姐忙著呢。”

少年驚愕地摸著自己的臉,盯著雁回,然後慢慢地漲紅了耳朵,再發不出一言地盯著雁回牽著白曉露走遠。

天曜聽到此處,瞥了一眼還在沾沾自喜的雁回一眼,默不作聲地喝了口茶。

“我的魅力也是大,就那麽捏了捏臉,就俘虜了一個妖怪少年的心。”雁回感覺很驕傲。

天曜聲色平淡道:“人家隻是為了你的不要臉而替你感到臉紅。”

雁回一默,斜眼看天曜:“你嘴巴怎生得越發毒辣了?晚上偷著喝辣椒水啦?”

天曜又喝了口茶:“然後呢,你帶著那狐妖女兒,逃出辰星山了嗎?”

雁回撇了撇嘴:“路上是被幾個心宿峰的弟子發現了,但是憑著我的機智還是騙過了他們,插科打諢地讓他們到別的地方去尋別的妖怪了,然後我就把白曉露給送出去了。”

天曜意外地挑了挑眉:“如此說來,你是將那狐妖女兒成功救出來了的,但為何現在這狐妖又找上了你?”

“並沒有……”雁回歎了聲氣,顯得有些困惑與苦惱,“當時我雖然是將白曉露送出辰星山了,但後來……她跑得太慢,又被人給抓回去了。”

“所以,現在狐妖是讓你再去救一次她女兒?”

“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但我現在根本回不去辰星山,再加上這狐妖隻是在我夢裏又哭又叫地吵,我完全聽不出她在說什麽。”雁回揉了揉眉心,“而且,這次感覺她身上的戾氣變得比上次還要更重一些,簡直一路奔著厲鬼的方向發展了……”

天曜聞言沉默了一瞬。

“於是你就被驅逐了?”

雁回撇嘴搖頭:“光是放跑幾個妖怪,師父是不會趕我走的,我從前到現在,闖的禍可多了去了。”

“哦,那是為何?”

雁回腦袋倚在牆上,回憶了一下,然後笑得很甜道:“啊,大概是因為我揍了淩霏吧。”她歪著嘴笑,露出了小虎牙,看起來有點邪惡,“揍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