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君心如月

轉眼便是上巳節。慶豐年間,朝野上下遊宴之風盛行,到了上巳節這日,曲江江畔堪稱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方,幾乎全城百姓傾巢出動,匯聚於此春遊野宴,極盡歡娛,美其名曰“探春”。都人士女跨馬乘車而來,在江邊風景勝美之地紮上帷帳,席地而坐,暢懷歡飲。更有宮中教坊的樂舞人員前來演出助興,真真是熱鬧無比。

曲江之南的皇家芙蓉園,更是雕鞍寶馬油壁香車,一片繁榮華侈的盛況。按照慣例,上巳節宣文帝在園中大宴群臣,凡是京官皆可攜妻子參加。沈醉石一想到或許可以見到宮卿,便覺得心中怦然,但一想到必定要見到阿九,瞬間心情變糟。

他抽出書架上的詩經,關關雎鳩的那一頁,還夾著宮卿送給他的那張薛濤箋。他不信這是她的本意,這一切,應該都是阿九的授意吧。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原因,讓她寫來這樣一句詩。

想起那個缺了一半的“覺”字,沈醉石就感到憋悶。合上書,他走到後花園,去透氣。

花朝節一過,春意漸漸顯出來。柳枝透綠,迎春盛開。繁花似錦的未來,人人豔羨的好運,卻如一道束縛。

站在陽光裏,沈醉石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鵬鳥,終於羽翼豐滿,想要振翅高空,突然卻被一張網罩住了,有人想要馴養它,隻為了看它絢麗的羽毛,而是不是飛翔的英姿,搏擊長空的勇氣。

這可是他想要的生活?向權勢低頭,臣服於阿九,從鵬鳥變成金絲雀?

不,絕不。

他轉身回到書房,衝動之下,很想在那個缺了半邊的“覺”字下填上一個“見”字,但是,那張薛濤箋,仍舊夾在書中,卻不在關關雎鳩的那一頁。

頓時,一種難以言表的憤怒湧上心頭。沈醉石站起身來,手指微顫。本來還殘存的一絲絲猶豫和痛惜,瞬間被斬盡殺絕。

她仗著自己是公主,就可以如此為所欲為?他可不是她手中的棋子玩物,可以任意的拿捏掌控。

正午時分,芙蓉園裏,朝中權貴和大小官員,衣香鬢影,香風浮動。宣文帝攜著獨孤後坐在上首,太子慕沉泓,公主阿九,分別坐在宣文帝和獨孤後的身側。

因是遊春野宴,官員們穿的都是常服,盛裝濃妝的家眷們更是穿得花團錦簇。宣文帝放言看去,頓有天地一家春的感覺。

宮宴極盡奢華考究,對於低等官員來說,這是一年一次才可以瞧得見聖顏的機會,享用的又是這輩子甚少見到的肴饌,每一秒都倍加珍惜。

阿九無心飲食,目光率先落在沈醉石的身上。

他今日穿著一件碧青色的春衫,清雅明淨,在一眾中老年男人的襯托之下,越發顯得年輕英俊,卓然不群。

阿九心裏的愛慕滿滿的快要溢出來了。

上天真是對自己不薄,恰好在自己及笄之年,送來這樣一個芝蘭玉樹般的狀元郎給自己當駙馬。在她眼中,也唯有自己的皇兄能稍稍比這位狀元郎出色了。

她得意地掃向宮錦瀾的坐席,心裏真想對著宮卿炫耀一番:第一美人又如何,容貌好,不如命好。你能找得到比沈醉石更好的夫君麽?你就算看上了又如何,還不是眼巴巴地看著他屬於我。最好的東西,隻能屬於我,和我爭,你這輩子休想!

可惜,宮錦瀾今天隻帶了宮夫人來赴宴,宮卿根本沒來。

阿九的得意瞬間變成了失意,想要炫耀虛榮的眼神悄然一黯。

見到宮卿,很不順眼,不見她吧,又很不順心,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好似失了興致一般……這種心情還真是糾結。

奇怪的是,薛佳也沒來,阿九更覺得沒勁,側身問趙國夫人:“阿佳沒來麽?”

“她在江邊,說是請幾位小姐進行裙幄宴。”

“什麽裙幄宴?”

趙國夫人笑道:“不用毛氈也不用繡帳,用石榴裙搭成帷帳,這丫頭就是鬼點子多。”

阿九一聽頓時有了興致,扭頭便對獨孤後道:“母後,我也想去瞧瞧。”

獨孤後道:“等宮宴結束再去吧。”

這時,安夫人附耳到阿九身邊,耳語了幾句。

阿九瞬間臉色一變,一道幽怨氣惱的目光便投到了沈醉石的身上。

他居然還把宮卿的那張紙箋保留著,夾在書中不時看一看!

睹物思人麽?卿卿如晤麽?

想象出那個旖旎的場麵,阿九心裏酸的快要釀出醋來。

此刻,芙蓉園外的曲江邊上,樓台亭閣之間,江邊青草地上,處處都是帷帳。宮卿的帷帳就設在芙蓉園外不遠的紫雲樓前,這位置正巧可以看見江中的彩舟畫舫,還可以聽見樂坊的歌舞。往年,宮錦瀾都會攜帶妻女同去赴宴,但今年,因為薛佳前幾日對宮卿說的那幾句話,宮卿便沒去園中赴宴,以免被獨孤鐸糾纏。而向婉玉也不想見到阿九,便沒有和安國公夫婦去赴宴,來到姑母的帷帳中,和宮卿作伴。

兩人在帷帳之中,享用了一頓精致的午餐,又泡上一壺香茗。準備一會兒觀看紫雲樓上樂坊的歌舞。

正在這時,帷帳外傳來薛佳的聲音。

“宮姐姐。”

宮卿忙起身相迎,來的不單單是薛佳,還有喬萬方。

薛佳今日身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臉上薄施粉黛,耳垂上掛著長長的珍珠耳環,說話時,一串珍珠在她如玉臉頰旁晃來晃去,越發顯得她嬌俏活潑。

而喬萬方,今日也打扮得十分特別,身上的衣服有點像是胡人的騎馬裝,越發顯得她英姿美豔,身材出眾。

薛佳一臉興奮,歡欣雀躍地說道:“宮姐姐,我和喬姐姐搭了一個帷帳,想請姐姐過去瞧瞧呢。”

向婉玉也走了出來,盈盈笑道:“帷帳有什麽好瞧的?”

因為昨天趙國夫人已經請人過府提親,向婉玉自然而然地就將薛佳看成了未來的小姑子,對她格外親熱。

薛佳見到向婉玉也在,略微一怔,瞬即擠出一絲甜笑:“向姐姐也在啊。”她沒有料到向婉玉也在,看來計劃要稍作改變。

她偏著頭俏皮一笑:“那可不一樣哦,我這帷帳可是曲江邊上獨一份呢,不信兩位姐姐去瞧瞧就知道了。”說著,她附耳到宮卿耳邊,笑嘻嘻道,“姐姐放心,二哥在芙蓉園赴宴不會來的。”

喬萬方也熱情邀請:“兩位妹妹去看看吧,我們一會兒還要邀請許小姐,章小姐等人。大家同在宮裏這麽長時間,親如姐妹一般,以後要長走動聯係才是呢。”

向婉玉笑道:“好啊,我們看看去。”

宮卿眼看薛佳和喬萬方盛情難卻,向婉玉又興致勃勃,便隨著三人一同前去

果然,江邊的高地上,有一個帷帳極其引人注目,碧竹為杆,以石榴裙做帳,青碧嫣紅,色彩明豔,質地輕盈,是江邊一抹最為風流雅致的風景。

宮卿笑讚:“果然妙極!薛妹妹好主意。”

喬萬方附和:“薛妹妹心思靈巧,滿身都是靈氣。”這話明顯透著一股奉承的味道。當時在明華宮,她和薛佳同居一室,如今看來,兩人的情誼已經非同一般了。

帷帳內布置得十分雅致舒適。地上鋪著西域進貢來的氈毯,上麵又鋪了一張繡毯,寶藍色的底子,繡著碧水桃花,一看便有和風送暖,春意盎然的感覺。

帷帳四角燃著回字香,清幽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帷帳,正中一張紫檀小幾,上麵周擺放著新鮮的水果,精致的糕點,還有煮茶的器具。

薛佳跪坐在繡毯上,拿起一柄紫砂壺斟了四杯茶,一一放在宮卿,喬萬方和向婉玉的麵前,笑吟吟道:“這是姨丈賞的南華山頂的碧梧春茶,姐姐們嚐嚐。”

“多謝妹妹。”喬萬方率先端起來抿了一口,讚道:“真是好茶,我早就聽說南華山頂的碧梧春長在山頂的峭壁上,一年也不過八兩的茶葉。我們可是沾了妹妹的光呢。”

向婉玉一聽是傳說中的碧梧春,趕緊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然茶味清幽甜甘清冽,不同凡響。她不由讚道:“正是,托妹妹的福,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樣清妙的好茶。”

薛佳笑著對宮卿道:“姐姐也嚐嚐。”

宮卿用櫻唇輕輕碰了碰茶杯,並沒有嚐到茶水的滋味卻也笑著讚了幾句。一來她已經在向太妃處喝過碧梧春並不好奇是什麽滋味,二來,因為在花朝節中過一次招,從此在外麵,不管喝什麽,她心裏都有點戒備了,那怕是外表天真無害的薛佳。

喬萬方道:“阿佳,我去找許小姐和章小姐,你們稍候。”

“嗯,姐姐速去速回,我們等著。”

喬萬方起身出了帷帳。

向婉玉因為心裏已經打定主意要嫁給定遠侯,對薛佳也就格外親熱討好。兩人相談甚歡,過了一會兒,薛佳望了望帷帳外,自言自語道:“她們怎麽還沒來,我去看一眼,二位姐姐稍候。”

說著,她提起裙子起身走了出去。

帷帳中隻剩下宮卿和向婉玉兩人。

宮卿頓時就隱隱覺察一絲異樣來,這是薛佳的帷帳,她身為主人不在,自己和向婉玉留在這裏,是否有些不妥?原本她生性坦**,從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自從在宮裏待了一段時間,被算計了幾次之後,便不由自主地就多了一些警戒的心理。

想到這兒,她對向婉玉道:“姐姐,我們在外麵等著比較合適。”

向婉玉絲毫沒有覺得不妥,因為私心裏,她已經將薛佳視為了小姑子自己人。

宮卿不好把自己心裏的異樣明著告知向婉玉,本來就是一種直覺,又甚憑據,若貿然說出,倒顯得自己疑神疑鬼小心眼,而且挑撥人家姑嫂關係。她思慮著怎麽做比較合適,若是向婉玉不肯走,自己就先走一步。

正在這時,帷帳外響起一道清朗的男聲:“宮小姐是在裏麵麽?”

宮卿一聽是沈醉石的聲音,怔了一下,他怎麽來了,又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她忙走出帷帳,屈身福了一福:“沈大人。”

沈醉石抱拳一笑,“宮小姐的帷帳真別致,一看便能尋到。”

宮卿淺笑:“這不是我的帷帳,是薛佳小姐的。”

沈醉石怔了一下,因為方才宮宴結束,他剛走出芙蓉園,便有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過來對他悄聲道:“我是宮府的丫鬟,我家小姐在帷帳裏等著大人。”

沈醉石心裏一喜,正想問江邊的帷帳那麽多,哪一頂才是。那丫鬟便告訴他,石榴裙做的帷帳便是宮家的帷帳。

沈醉石沿著芙蓉園外的石徑走到紫雲樓前,果然見到一座帷帳別出心裁,醒目突出,便走了過來。

既然不是宮府的帷帳,為何那丫鬟那麽說?而且宮卿為何將他叫到薛佳的帷帳裏見麵?沈醉石隱隱覺得奇怪,便問道:“剛才宮小姐派人來叫過我麽?”

宮卿一聽他的話,頓時心裏覺得不妙,立刻就對沈醉石道:“沈大人,請您先行一步,不宜留在這裏。”

沈醉石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聽她這樣說,便拱手告辭。

就在他正欲轉身的時候,突然宮卿身子一晃。

沈醉石連忙伸手扶住了她,“宮小姐你怎麽了?”

宮卿也覺得奇怪,怎麽突然間會湧上來一陣莫名其妙的眩暈,她忙將胳臂從沈醉石的手中拿開,回答:“我沒事。”

恰在這時,隻聽身後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音,一股香氣縈繞而來。

沈醉石抬眸一看,竟是阿九帶著一眾宮女內侍疾步而來。他劍眉一蹙,收斂了臉上的柔和微笑,冷冷地施禮:“公主殿下萬福。”

宮卿屈身施禮,心裏暗叫糟糕。顯然,沈醉石的出現是有人著意安排,然後自己和他見麵又恰好被阿九看見。

是誰在算計她?喬萬方?薛佳?

向婉玉一直在帷帳中看著外麵的動靜,見阿九駕臨,連忙出來見禮。誰知道一彎腰便感到一陣眩暈突然襲來,無數個星星在眼前飛舞,若不是宮卿及時扶住她的胳臂,她險些撲到阿九的身上。

阿九此刻根本無心關注向婉玉的失禮,一雙鳳目惡狠狠地瞪著宮卿。真是膽大包天言而無信,明明答應從此不再見沈醉石,卻背著她在江邊私會。

此情此景,便是傻子也瞧得出來是怎麽回事了。向婉玉也終於明白過來阿九為何一直整治宮卿。

向婉玉想起了上元節那天夜晚,她與宮卿地對話……顯然,沈醉石就是姑母私心裏挑好的女婿了,可惜卻被阿九橫刀奪愛。想到這裏,她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宮卿進宮之後,三番兩次被阿九折磨,這大約都於這沈醉石脫不了幹係。

向婉玉頓時有了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阿九你也有今日,貴為公主又如何,人家不喜歡你。

阿九興衝衝地來看薛佳的裙幄宴,結果看到的卻是心上人和情敵的幽會,心裏的憤怒可想而知。若不是當著沈醉石的麵,她一記耳光便想甩到宮卿的臉上,既然已經答應從此不見他,卻陽奉陰違,暗度陳倉。看來自己身居深宮,根本擋不住兩人在宮外暗通款曲。

她厲聲問宮卿:“你怎麽在這兒?”

“薛小姐約我和表姐來看帷帳,方才還有喬小姐也在。”宮卿此刻百口莫辯,十分厭煩這種無端端被人算計的橋段。

當著沈醉石的麵,阿九勉強忍住沒有發作,心裏恨得牙根癢癢,臉色氣得通紅。

沈醉石是個硬氣而驕傲的人,看見阿九的臉色,再想起她在自己家中安插人監視自己之事,頓時一股氣惱湧上心頭。而此刻他也明白過來,自己被人叫到這裏,明顯就是設了一個陷阱,而針對的人,並非自己,而是宮卿。

看著阿九對宮卿那種惡言惡語的態度,還有嫉恨厭惡的眼神,他對阿九的厭惡越發的強烈,可是她的身份卻如一座大山壓在頭頂。他除了氣憤不平,卻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恩人被她這樣對待,這種無力感讓他感到異常的挫敗和憤怒。而一切的根源,卻是自己。

他內疚而激憤,對著阿九道:“微臣告退。”

阿九看著他的背影,氣得臉色發白。

向婉玉忍不住暗笑,阿九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想要一個人的心,卻未必那麽容易。

阿九便對宮卿撒氣:“你這個言而無信的小人。你當日在宮中寫過什麽,你沒忘吧,違背自己的誓言,是不是該罰你去紫雲樓麵壁思過,抄寫佛經。”

宮卿道:“公主息怒,並非我食言,方才是有人故意將沈大人引到這裏來的。”

“你還狡辯?安夫人,帶她去紫雲樓麵壁思過,抄寫經文。”

宮卿咬了咬唇,答道:“敢問公主,當日我寫的是什麽?”

“春眠不覺曉。”

“我隻寫了那一句詩,片字未提見麵之事,公主為何說我食言。”

阿九氣結,萬沒想到宮卿居然會頂嘴,而且,當日那句詩,也的確是讓她找不找茬子。

宮卿俯身施了一禮:“公主息怒,臣女告退。”

“阿佳這帷帳果然漂亮別致,曲江邊上堪稱第一名。”太子慕沉泓帶著幾名侍從禁衛走了過來。

宮卿見到他,略有些尷尬,低頭見禮。

“真巧,宮小姐和向小姐也在。”

阿九見到他,也不好再為難宮卿,便哼了一聲,“今日先饒你一回。”

宮卿和向婉玉告退正準備離去。正在這時,薛佳和喬萬方,帶著許錦歌,莫琳琅,章含珂一起出現在安夫人的身後,這幾個女子皆是當日在明華宮的佳人。

薛佳露出一絲驚喜的表情:“公主您怎麽來了?”

諸位佳人也都露出驚喜之色,上前拜見太子殿下。

一群鶯鶯燕燕中,慕沉泓長身玉立,風姿俊雅,可惜卻毫不憐香惜玉,隻淡淡地回了聲免禮,便施施然帶著侍從離去。

阿九對著薛佳冷哼了一聲,走進了帷帳。

薛佳追進帷帳中,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笑嘻嘻問道:“公主怎麽了?”

“你為何叫她來?”

薛佳明白她說的是宮卿,便笑嘻嘻道:“是二哥想要和她再見一麵。”

“你二哥到底有沒有分寸?他如今已經和向婉玉訂了親,還想如何?”

“是啊,所以,我方才去勸住了他,沒讓他過來。”說到這兒,她故意又問,“公主怎麽不高興了?”

安夫人道:“方才那賤人又和沈大人見麵了。”

薛佳道:“公主,沈大人這樣的人才品貌,誰不愛慕,何況那宮卿如今正在尋親事。如果她嫁了人,就不會再想著勾引沈大人了。”

阿九默然不語,心道,的確如此,隻要她嫁了人,沈醉石也就不會再和她有什麽瓜葛。

“那你的意思是,我來給她安排一門親事?”

薛佳噗地一聲嬌笑:“公主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能做這種事,不如讓姨母來給她安排。公主不是討厭她麽,那就給她挑個又老又醜的夫婿。”

“這倒是個好主意。”阿九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阿佳你果然主意多。”

薛佳笑嗬嗬地給她斟了一杯茶水:“姨母對薛佳恩重如山,阿佳自然要好好報答公主,盡心盡力給公主分憂。”

阿九心道:你倒是個知恩圖報的,也有自知之明,不像你那二哥,明知道我不喜歡她,卻還惦記著她,真是個沒眼色的貨。

帷帳外,向婉玉和宮卿已與幾位少女默然告退。

宮卿朝著自家的帷帳走去,心裏反複在回想著方才的一幕。那莫名其妙的一陣頭暈是怎麽回事?怎麽那麽巧,就暈在沈醉石的麵前,讓阿九看見他扶了自己一把?而向婉玉出帷帳向阿九見禮的時候,也踉蹌了一下,看來薛佳的帷帳之中,定有問題。

但是自己並沒有飲茶,和沒有吃糕點,究竟是哪裏中了招?她雖然不能肯定究竟是什麽導致她頭暈,但至少有一點她可以確定,薛佳絕不像表麵那樣單純良善,看來自己以後要更加小心才是。但她究竟為何要設計自己呢?自己從來不曾得罪過她。宮卿想來想去,隻有一個可能,便是慕沉泓。或者薛佳喜歡他,又或者她不喜歡他,但卻喜歡太子妃之位。

此時,向婉玉也在想著心事。沈醉石看來對宮卿有意,報複阿九的最好的辦法,或許就是讓她的心上人沈醉石娶了別人,讓她也嚐嚐心碎的滋味。

而且從沈醉石對阿九那不冷不熱的態度上看,他似乎也是有這個膽兒抗旨。

想到這兒,向婉玉冷冷一笑,阿九,若是沈醉石娶了宮卿,你會如何呢?

薛佳的幾句話點醒了阿九,回到宮中,她便對獨孤後提出要給宮卿安排一樁婚事。

誰知道,獨孤後聽後卻眉頭一皺,冷冷道:“宮家的事你不要插手,更不要做得太過分。”

阿九有些奇怪,“母後你不是也很不喜歡她麽?”

“我喜歡不喜歡,都不會像你這般什麽都放在臉上。越是喜歡一個人,反而越要對他冷淡,越是討厭一個人,反而越要對他平易親和。”

阿九撇了撇嘴,道:“為什麽要這麽扭曲自己的心意,母後不覺得這樣很累麽?”

獨孤後冷冷道:“是很累,所以母後不想讓你過這樣的日子,你身為女兒家,不必擔著社稷重任,所以母後從未像對你皇兄那般的嚴苛,隻想你過的率性而為,快活自在。但你記住,你的快活,不應當是因為一個男人。若是讓他左右了你的悲喜,那再多的榮華富貴,都無法讓你開心。”

阿九呐呐道:“隻要宮卿嫁了人,我就開心了。”

“她嫁不嫁人,跟沈醉石喜不喜歡你,是兩回事。我可以容忍你的駙馬出身平民,可以容忍他才學平庸,但絕不能容忍他,心裏有著別的女人。若是沈醉石當真對那宮卿念念不忘,母後絕不會讓你嫁給他。”

阿九一聽此話,頓時不敢再繼續往下說。獨孤後平素對她驕縱,但在真的大事上麵,言出必行,從不心軟。

如此看來,想讓獨孤後出麵給宮卿安排一門親事,已是不大可能,她心裏暗暗納罕,母後明明不喜歡宮卿,為何卻不讓她去插手這件事?

走出椒房殿,正巧碰上慕沉泓前來給獨孤後請安。

他笑著走上前,“阿九怎麽悶悶不樂?”

阿九嘟著嘴不悅道:“皇兄今天好閑麽,居然也會關心阿九。”

“阿九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麽會不關心。”

“那上一回我讓皇兄給沈醉石身邊安插個人,皇兄就小氣的不肯答應。”

“不答應是為了你好,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以後他得知你曾經監視過他,你想想以他孤傲的脾氣,可會容你?”

阿九默然。頓了頓又道:“我是不放心他和宮卿。她雖然在我麵前答應從此不見他,上巳節卻在江邊私會。”

慕沉泓道:“我有個主意,讓他從此不會再見宮卿了。”

“皇兄快說。”

“不過你得答應我,我給你出了這個主意之後,你就不能再刁難宮卿。”

阿九柳眉一挑,當即便沉了臉:“怎麽,皇兄你喜歡她?”

慕沉泓搖頭,正色道:“不是喜歡她,而是為你好。宮卿是沈醉石的救命恩人,你若是處處刁難她,隻會讓沈醉石對你不滿。即便將來成婚,也是奉旨而已,不是出自本心愛你。你若想討他歡喜,需愛他所愛。對他的恩人,你也視同恩人,好生對待,切勿責難。”

阿九想想覺得很有道理,便點頭道:“那好,我答應你。”

慕沉泓笑了笑,“過幾日,你來找我,我告訴你怎麽做。”

半月之後是宮卿的生日。宮夫人早早地就在京城貴婦圈裏下了請帖,請大家到時前來府中觀賞牡丹。自然,宮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來客的名單是宮夫人精心準備的,皆是京中四品以上家中有未婚嫡子的官太太們。原本她是沒打算在這個圈子裏找女婿的,因為這樣的人家,大多上有公婆,下有小姑,家族龐大,雜事繁多,關係錯綜複雜,嫁過去孝敬公婆,侍候小姑,還要處理各種複雜的關係,打理各種雜事,哪有她這樣愜意自由,在府中說一不二。可惜這一屆的新科進士她隻看上了沈醉石,而偏巧沈醉石又被公主盯上,她隻好在權貴官宦之家的子弟中挑選合適的人選了。

上午,各府的夫人小姐們便陸陸續續來到宮府,由侍女們帶著分花拂柳來到尚書府的後花園欣賞宮尚書夫婦精心種植的牡丹。

牡丹國色天香雍容華貴,京城權貴之家和富豪之家都以養牡丹為時尚,若是誰家有一顆珍稀名品,更是在人前分外榮光。

宮卿的生日剛巧是牡丹花季,宮府的後花園,此時姹紫嫣紅一片,國色天香滿園。

青龍臥墨池,金玉交章,烏金耀輝,青山貫雪,春水綠波,皆是牡丹名品,富貴雍容,豔麗無雙,看得人眼花繚亂,流連忘返。

宮夫人負責接待各位貴婦,宮卿則和小姐們聚在一起。其中有幾位小姐都是上一次和宮卿一起進宮的佳人,許錦歌,喬萬方,章含珂,李崇明等,大家在明華宮已經非常熟悉,彼此見到便是一頓客套寒暄,很快後花園裏就氣氛融洽地說笑成一團。

向婉玉自從被阿九點破自選花神之後,心裏便有了陰影,總覺得那些佳人看她帶著些嘲諷不屑,於是便和同樣也是自選花神的李崇明等幾人走得很近,她們口中不敢說,心裏卻都對阿九都懷有怨恨。

而許錦歌原本將宮卿視為勁敵,但因為兩人同時在花朝節醉酒出醜,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概,便對宮卿格外親昵。

總之,以前宮卿太過美麗出眾而木秀於林,眾人不大喜歡和她在一起而被比成歪瓜裂棗,但這次進宮之後,宮卿反而收獲了幾個朋友。不論這些朋友,心裏懷著什麽念頭,總之,她的身邊不像以前那麽冷清了。

宮夫人看著心裏十分安慰,在她的眼中,女兒性情好,模樣好,心地也好,根本就是完美無缺的仙子,居然會沒有朋友,這實在是讓人扼腕和不解。宮夫人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女兒,怎麽看怎麽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生出這樣一個完美無缺的妙人的。基因好真的很重要啊,顏控的宮夫人越發堅定了要找個貌美聰穎的女婿,好讓下一代的容貌才智更上一層樓。

這時,一個宮夫人想不到的人也來了——老睿王的遺孀江王妃,她還帶來自己的獨女慕靈莊。

宮夫人並沒有發請帖給她,江氏不請自來,宮夫人心裏的警報立刻拉響。那夜在瓊林宴上,江王妃探聽過宮卿的婚事,而且睿王又未婚。所以宮卿的生日便沒有邀請她,沒想到她不請自來,還帶著自己多年不曾在京城露麵的女兒,這其中的意思頗耐人尋味。

江王妃身份尊貴,一眾夫人上前圍著她敘話,宮夫人臉上帶笑,心道:如果真是我兒有意思,你來也白來,反正我是不會答應你的,別看你兒子長得帥。

“宮姐姐,你還記得我麽?”慕靈莊盈盈笑著拉住宮卿的手,自然而親切。

宮卿笑道:“怎會不記得,郡主什麽時候回京的?”

這位慕小姐,宮卿在幼年時見過數麵,後來她被送到南方將養,說是身子羸弱,耐不得京城的氣候。幾年不見,慕靈莊出落的明豔照人,舉止之間沉穩端莊,卻又不失少女的靈氣活潑,總之,是個讓人一見就比較容易產生好感的靈秀美少女。

“昨日剛到,今日聽說是姐姐的生日,就趕緊來了,這是我從江南帶來的一點禮物,請姐姐笑納。”

慕靈莊身後的侍女便奉上了兩個錦盒,宮卿忙笑著接過道謝,然後拉著慕靈莊的手,替她介紹各位小姐。

慕靈莊一一含笑見禮,倒是半分也沒端著皇親國戚的架子,落落大方,親切可親,眾人心裏暗暗拿她和阿九一比,心裏隻有一句話,這位才有點皇室女子的風範,那位阿九,簡直就是個野蠻少女啊。

慕靈莊和諸位小姐很快就熟稔起來,她言語風趣,又沒有架子,話音還帶著江南軟語的味道,十分動聽可愛。

後花園裏正一團和氣歡欣的時候,管家派丫鬟進來稟告,九公主駕到。

瞬間,園子裏寂靜下來,仿佛寒霜驟然降臨,宮夫人心裏也咯噔一下。九公主這還是第一次駕臨臣子府邸,雖說這也是無上的榮耀,但九公主這明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而諸位夫人小姐也連忙從牡丹花叢裏出來,整理衣飾儀容,準備恭迎九公主大駕。

阿九帶著十幾個宮女內侍,大大方方地進到園中,第一眼就看見了宮卿。

一群鶯鶯燕燕中,宮卿穿了一套胭脂紅的衣裙,亭亭玉立於牡丹花前,千嬌百媚,石破天驚——她實在是太出色,屬於那種千百人中,你第一眼都能看見的人。

阿九心裏冷冷地笑,你說這麽美的人,會不會嫁不出去呢?

夫人小姐們在宮夫人和江王妃的帶領下,齊齊參拜公主殿下。

阿九對眾人揮了揮手,“都免禮吧,隨意些。”

眾人謝恩起身,卻是無論如何也隨意不起來。阿九一眼掃到慕靈莊,怔了一下,然後擠出一絲笑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回公主的話,她昨日夜間才到京城,正想著午後去宮裏給皇上娘娘請安呢。”

阿九哦了一聲,“看來宮小姐的生辰倒是比拜見父皇母後更重要呢。”

江王妃瞬間臉色一變,緊張起來。

慕靈莊笑道:“公主哪裏話,是因為上午皇叔一向忙於朝政,靈莊不敢去宮裏叨擾,想等著皇叔皇嬸午休之後,再去拜見,順便再討一頓飯吃。”

阿九這才放過了江王妃,轉頭對著宮卿笑了一笑。

宮卿心裏一緊,心道,看來,這是又來尋仇了。

阿九扭過頭,笑吟吟地看著宮夫人:“宮小姐生日,宮夫人怎麽也不說一聲,好在皇兄記得清楚,特意讓我來向宮小姐送生日賀禮,不然還真是錯過了呢。”

此言一出,頓時全場鴉雀無聲。太子殿下竟記得宮卿的生日,還特意讓九公主來送賀禮!!!頓時,眾人都在心裏驚歎。

宮卿窘迫得粉麵飛紅。

這一招實在是出乎宮卿地意料,她以為阿九今日來,是為了上巳節自己和沈醉石見麵的事,誰知道她居然扔了這樣的一個炸彈。

宮夫人心裏的驚歎已經快要溢出嗓子眼了,連忙道:“小女的生日豈敢勞動公主大駕。”

九公主吩咐身後,“將禮物拿來。”

立刻有兩名內侍,抬了一盆牡丹過來。

宮卿一見那似曾相識的牡丹花,頓時心裏暗暗叫苦。他當真送了比翼雙飛來。而且還是讓阿九這麽大張旗鼓地來,這人居心何在!

眾人都看著這株牡丹,碧葉之中隻開了兩朵花,一朵盛開,一朵含苞待放,紅色濃麗,粉色嬌豔,如同一對簇擁想偎的戀人,相映生輝。

阿九玉指指著牡丹花,對眾人道:“這盆比翼雙飛,培育了三年,今年還是第一次開花,皇兄特意送給宮小姐觀賞。”

阿九將比翼雙飛幾個字,說得格外的慢,眾人心中更是震驚,而宮夫人的心裏也怦怦怦連著炸了三個響雷。

這還不算完。

“皇兄還有一份禮物。”阿九一頷首,身後一名侍女捧著一個小小的錦盒呈上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凝在了那小小的錦盒上,眼裏紛紛冒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阿九纖纖玉指捏著那個小錦盒,對著宮卿不懷好意地一笑:“宮小姐,還不謝恩。”

他到底是想要弄出多大的動靜啊!宮卿暗暗咬牙,頂著暴雨梨花針一般密集犀利的目光,尷尬地接過禮物,還違心地謝了恩。

阿九對著宮卿笑了笑:“皇兄的禮物,你打開看看。”

宮卿隻好硬著頭皮紅著臉打開錦盒,結果一看裏麵的東西,真是又羞又氣。裏麵放著的正是那一夜掛破了她裙子的罪魁禍首。

九公主偏偏還從錦盒中拿出那枚白玉扳指,對著日光轉了轉,讓身後的夫人小姐們看的清楚明白。

“皇兄說,這枚扳指雖然戴了很久,卻仿佛與宮小姐更有緣分,所以轉贈給宮小姐,請小姐莫要嫌棄是個舊物。”

當著這麽多的人的麵贈她禮物不說,且還是隨身攜帶多年的心愛之物,這眾人心裏浮起一連串的驚歎號,隨之是省略號,哦,原來如此。

還說什麽“不要嫌棄舊物”,正因為是貼身舊物,這份禮物才更顯得與眾不同,曖昧十分。

九公主將白玉扳指放在宮卿的手上,意味深長地一笑。

宮卿又羞又氣,頰生紅暈,隻襯得身後的一朵趙粉黯然失色。而宮夫人,臉色紫得要勝過那朵青龍臥墨池,太子到底是想要鬧那樣?!

諸位小姐們紛紛露出豔羨嫉妒的目光,而眾夫人們則在心裏默默地籌算,好了,自己的女兒也不用在想著去做什麽太子妃了,明兒開始,該議親就去議親吧,也別等著明年了,明年也沒戲。

九公主的目的已達到,還興致勃勃地賞了會兒牡丹花,這才施施然帶人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