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八敗

什麽是命?

這個問題蘇澈前幾天剛問過別人,現在是別人來問他,他張了張嘴巴,一時間竟然無法回答。

有些人天生起點就高,想要的東西輕易就能得到;有些人不僅出身卑微,甚至還被踩到泥裏、碾上幾腳。

人與人之間的命運差距,竟然可以大到這種地步。

在蘇澈和男子相對無言的時候,山中老人一臉驚奇地走了過來,他初時隻是有些感歎、有些可憐這人;但是沒想到在一旁等待時,卻越看越是驚奇。

山中老人上前來、同樣扶住殘疾男子,老人一邊拂去他臉上的灰塵髒物,一邊溫和問道:“你可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乙醜年,六月廿九,子時。”

興許是因為山中老人的形象很像得道高人,男子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生時日月。

山中老人掐指推算了一下,“乙醜年,甲申月,丙戌日,戊子時。”

這八字一推算出來,再結合男子的麵相,山中老人不禁長歎一聲,“八敗,居然是八敗啊!這種命格極其少見,我這一生中隻在相書中見過,沒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親眼見到命格八敗之人。”

蘇澈心中一沉,這種命格他聽說過,命犯八敗的人,做一事,敗一事,注定事事無成。

“什麽是,八敗?”殘疾男子艱難問道,哪怕心裏已經猜到了什麽。

“命犯八敗之人,一生都難成一事,他們經常遇到大大小小的災劫,導致他們一生在為了生機勞碌奔波,做什麽失敗什麽……”山中老人有些不忍說下去。

殘疾男子苦笑了一聲,“八敗,八敗……”隨即他開始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淚水就從雙眼中奪眶而出。

蘇澈深吸一口氣,他看向山中老人,“沒辦法化解嗎?”

“有,”老人點頭,“此命格最忌貪婪、或奮爭進取,若能甘心一生安於平凡,做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八敗命還是有辦法化解的。”

忽然殘疾男子猛地掙開了蘇澈和山中老人的手,他轉過身,拖著剩下的那隻腳用力往外爬去,不發一語。

他的褲子早已被磨破,看上去就像幾根粗布條。

見到他這麽激烈的反應,蘇澈也歎了口氣,這人明顯心中執念極重,一心想踏上修仙路。不管是當初在太浩宗門外長跪,還是身殘落魄、卻依然苟留在有修行者的地方不肯離開。

讓他一生安於平凡,還不如叫他現在就去死。

太浩宗離這回頭穀足有萬裏之遙,蘇澈根本無法想象他是怎麽過來的,也不清楚他這六年間究竟遭遇了什麽樣的苦難……

而且蘇澈剛才扶住殘疾男子的時候,有特意檢查過他的身體,他生機衰微,要不是剛才虛音真人度了一道法力過來,現在根本動彈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沒有修行天賦!不,簡直可以說是根骨奇差無比,連靈氣都無法感知那種。

看著男子艱難爬走的這一幕,蘇澈本想將他拉回來,甚至帶他去客棧住下,讓他清洗身軀,換上新衣,接著想辦法治療他身上的殘疾。

可是然後呢?然後蘇澈能做什麽?太浩宗不可能隨意收留這種既來曆不明、又完全沒有修行天賦的人。

而蘇澈除了《缺月天功》之外,沒有任何一種辦法讓他走上修煉之路。

但蘇澈根本不可能授予他缺月天功,此人執念極重,如果日後入魔了,進了魔道,那麽罪魁禍首就是蘇澈。

而且不提此人日後如何,單說缺月天功一旦暴露出去,那蘇澈幾乎是十死無生,無缺恐怕眨眼間就要找上門,那個女人可對他太上心了。

因此蘇澈隻能這樣怔怔看著。

眼看他快要沒入樹林之中,蘇澈快步上前,他將一瓶下品的紫元丹塞到男子懷裏,同時低聲說道:“俗語有言:八敗命,還怕個拚死做;荒年成,餓不死個瞎眼睛。既然你已是八敗,連眼睛都瞎了,那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我和你不算朋友,甚至連相識都說不上,若是你真的不輕言放棄,我祝你有個好的前程。”

說完蘇澈就轉身離去,回到同門身旁。

他能做的隻有這些了,一瓶下品紫元丹不可能幫到殘疾男子多大忙,最多讓他續命、補充氣力,能活著離開這片莽荒山脈,其餘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哪怕身死也怨不得別人。

虛音見此也點點頭,他沒問太多,隻是繼續帶著人進山穀。

樹林邊,那男子轉過頭來,被太陽曬黑的臉龐有些麻木,他怔怔地看著蘇澈漸行漸遠的背影,那個少年和人談笑的話語還能聽得見。

“你聽說過一種促織嗎?名字也叫八敗,有詩為證:此蟲混身皆敗相,萬中無一真荒唐。這般醜陋休輕棄,八敗俱全是蟲王。”

直到少年的身影沒入山穀中消失不見,殘疾男子才毅然決然地握緊懷中的丹藥瓶,一步又一步地朝樹林深處爬去。

……

小半天後,殘疾男子靠坐在一棵闊葉樹下休息,他有些頭暈,從剛才開始眉心就一直發熱,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的手一直握著丹藥瓶,此時在猶豫要不要先拿出來一顆吃掉,不然恐怕是爬不出這座山。

不過剛剛拿出藥瓶,男子就突然慘叫一聲,“啊!!”

他抱著腦袋在地上劇烈掙紮,感覺眉心幾乎要裂成兩半了。

如果他能內視的話,此刻可以用神識觀察到,自己的眉心中正有一點晶瑩的綠色仙光在解體、發散出無盡光芒~

“戮體碎魄決:此決非心誌極堅者不可修煉,先殘身軀、再碎魂魄,生中求死,死中求生……”

殘疾男子在劇烈到極點的痛苦中,冥冥中卻又聽到一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這個聲音將一段修煉法決硬生生地灌輸進他的記憶裏,讓他銘心刻骨,甚至身體不自覺地按照這個聲音去做。

他殘缺的右腿處,隱約能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他瞎掉的右眼窟窿,開始自發吸收空氣中細微到不可見的血氣,這是長年累月以來從血神窟中飄出來的。

殘疾男子似乎開始修煉了,但是他的氣息卻來越衰微,最後隻剩一具死屍伏倒在此處,被落葉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