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可是,小陸醫生真的給治好了啊!
倒不是真的冷血。
隻是有些事情見得多,也就見怪不怪了。
“是轉院了還是……”吳立國問道。
其他人都看向了周其華。
周其華搖搖頭道:“沒有轉院,主要是病人太過嚴重,我們全力搶救了四五天後,依舊病危,經過專家會診,一致認為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建議患者家屬出院準備後事,按照當時的情況,病人可能也就兩三天的事情吧。”
“沒做回訪?”
周其華下意識的看了說話的醫生一眼,沒好氣的道:“怎麽問?難不成打電話過去問人家有沒有去世?”
說話的那人尷尬一笑。
“不過現在都過去八九天了,沒有奇跡的話,恐怕人在就走了。”周其華歎了口氣。
“老周,好了,你也別難過了,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也不想看到,誰不希望自己負責的患者活蹦亂跳的。”
吳立國打斷了周其華的感慨,“先說說到底什麽情況吧,竟然搶救了四五天,最後還是讓人家出院準備後事。”
甬城作為副省級城市,醫療條件絕對不差,市一院作為甬城醫療係統中的核心所在,絕大多數的高手都被市一院收入囊中,說是明星團隊都不為過。
可即便是有著這樣的醫療團隊,依舊束手無策,最後連建議對方轉院都沒做,直接讓人家出院準備後事。
這種事情,在醫院其實很少出現的。
一個不好,很容易就惹上官司。
說句不好聽的,哪怕覺得無能為力的時候,也會建議患者轉院試試,去省裏或者京城看看,多少也是一份希望。
即便希望不大,但也不至於會讓對方出院準備後事。
一時間,連同吳立國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露出好奇的目光。
周其華吸了口氣,麵色恢複正常後,這才繼續說道:“應該說比較複雜吧。”
“患者因為職業關係,感染布魯氏杆菌接近一年多時間,因為一直不怎麽注意,遷延失治,心、肝、腎髒方麵都已經出現了實質性的損傷。
應該說是小半個月前吧,患者突然心衰,急診住進了我們醫院,當時給出的診斷是全心擴大,室性早搏,心功IV級,心衰III度;同時伴有胸腔積液,大動脈病變,肝功能損傷,低蛋白血症,Nec贅生物伴脫垂。”
聽到這裏,幾人頓時麵麵相覷。
布魯氏杆菌是一種革蘭氏陰性的不運動細菌,無莢膜(光滑型有微莢膜),觸酶、氧化酶陽性,絕對嗜氧菌,可還原硝酸鹽,細胞內寄生,可以在很多種家畜體內存活。
最關鍵的是,它是一種人畜共患的慢性傳染性疾病,危害較大。
“養羊的?”肖博成下意識的問了句。
周其華點點頭。
“難怪。”
幾人恍然大悟,布魯氏杆菌主要傳染源為牛、羊、豬3種牲畜,其中以羊型布魯氏杆菌對人體的傳播性最強,致病率最高,危害最為嚴重。
布魯氏杆菌經皮膚傷口或粘膜進入人體後,隻要免疫功能正常,任何侵入人體的不明外來生物都會受到免疫大軍的阻擊。
倘若吞噬細胞沒能將病菌全殲,便會隨著布魯氏杆菌的“餘部”一同順著淋巴液“漂流”到淋巴結,以便聯合駐紮在那裏的吞噬細胞,將這些病菌吞入“腹”中。
不過,布魯氏杆菌是胞內寄生菌,能適應細胞內的環境。如果人體沒有專門對付它的抗體,它就可以比非細胞內寄生的細菌更容易待在細胞內,並且由於身處正常細胞內,可免受人體體液中的特異性抗體和其他抗菌物質攻擊。
如此,吞噬細胞的吞噬作用反而起到了保護布魯氏杆菌的效果。這時候,淋巴結就成了局部原發性病灶,一些強壯的細菌就會在吞噬細胞內就地取材,大肆進行代謝和繁殖活動,從內部逐漸瓦解吞噬細胞。
被吞噬的布魯氏杆菌集中在肝、脾、骨髓等地開始繁殖,成了多發性病灶。
而當布魯氏杆菌規模越來越大,吞噬細胞應接不暇時,布魯氏杆菌則在細胞外的血液中代謝和繁殖,從而造成敗血症,長時間引起間歇性發熱,也就是“波浪熱”、“弛張熱”之名的由來。
肖博成顯然是對布魯氏杆菌是了解的,想了想便是問道:“一般來說,布魯氏杆菌致病不會突然間嚴重的,他是不是在此之前感染了其他病症,導致身體抵抗力下降?”
周其華再次點頭:“嗯,根據患者自述,在發作之前有感染了流感,然後布魯氏杆菌就在體內徹底爆發了。”
“什麽意思?”有幾人顯然不太明白,也對布魯氏杆菌沒做過太多的了解,一時間有些疑惑。
肖博成解釋道:“布魯氏杆菌細胞壁上都帶有對宿主有害的脂質物質內毒素,而這種菌體在被摧毀時,內毒素會隨著破碎的屍體溶出,進入體液,就像死亡自爆一樣,給人體帶來最後的一次性毒害。
內毒素可致病理損傷,若機體免疫功能正常,通過細胞免疫及體液免疫清除病菌基本上可以痊愈。
可如果免疫功能不健全,或感染的菌量大、毒力強,部分細菌逃脫免疫,又可被吞噬細胞吞噬帶入各組織器官形成新感染灶。
經一定時期後,感染灶的細菌生長繁殖再次入血,導致疾病複發。組織病理損傷廣泛。臨床表現也就多樣化。如此反複成為慢性感染,一旦爆發,那就不是小毛病了。”
大家都是各個領域的專家,隻是精通的方向不同,猜對布魯氏杆菌了解不多,可經過兩人這麽已解釋,頓時恍然大悟。
患者如果沒有感染流感的話,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事的,如果救治及時,身體也許會因此留下一些後遺症,但不至於連救治的機會都沒有。
可壞就壞在,患者平時對身體上的一些變化根本沒在意,導致布魯氏杆菌在體內爆發,引發了一係列的臨床症狀。
就這些症狀,其中隨便幾個都足以要命了,更何況放到了同一個人身上,還能夠從手術台上走下來,回家準備後事,已經說明市一院專家會診真的已經盡力了。
反正吳立國不得不承認,這個人要是直接來了九院急診的話,能不能從手術台上離開他不敢確定。
大概率不行。
不是他對自己的技術沒信心,而是九院無論從任何方麵,跟市一院比起來,都是有一定的差距,甚至部分科室,差距還不小。
這樣一個急診患者,來九院,在急診室中去世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是去了省裏,哪怕是京城,也不見得就能搶救過來。
最後可能還是逃不了一死。
他們的技術也許不一定有那些名院的醫生厲害,資源也不如,可這點判斷還是有的。
吳立國一臉可惜:“可惜了,這裏病症要是能救回來,市一院的名聲恐怕得暴漲,在省裏醫院排名都會上升不少。”
周其華苦笑一聲:“哪有那麽容易,能讓對方從搶救室中活著走出去都算是不錯了,說句不好聽的,別說我們了,就算去了京城,哪怕能救回來,恐怕也活不了太久,心、肝、腎損傷都有些太嚴重了。”
“還是平時不太注意,不然也不會走到這一步,身上有點症狀了就去醫院看一下,也不至於……”說到這裏,肖博成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人家真的是不注意嗎?
不至於。
身上有症狀,不舒服,肯定都想看醫生,隻是醫院動輒幾百上千的檢查費用,真的能讓很多沒有太多經濟來源的家庭望而卻步。
大多數人都是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甚至幻想著,也許再過幾天就好了。
可大多數時候,可能就是一點小病直接拖成了大毛病,最後無藥可治。
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中的無可奈何。
這些事情,肖博成看的太多了。
很多患者,因為沒有錢,直接選擇放棄治療的不在少數,覺得與其治療到最後還治不好,倒不如留點前給家裏人。
省得出現人沒了,錢也沒了,甚至還欠下一屁股的債。
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隻找苦命人。
雖然這句話並非絕對,但幾乎九成九是這樣子的。
生活,往往就是這麽無奈。
幾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王友慶坐在那裏一口一口的抿著小酒,神色古怪。
一開始周其華提到布魯氏杆菌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耳熟。
不過養豬牛羊的人那麽多,因布魯氏杆菌導致心髒衰竭的人也不是一個兩人,每年都有不少。
可越是聽到後麵,王友慶就越發的覺得熟悉。
“這怎麽跟小陸之前救活的那位叫張鬆的患者那麽像?”
王友慶呢喃一聲。
張鬆家屬帶著他來到衛生院求醫的那天,他就在現場,張鬆的情況當時也在一旁聽著的,跟周其華描述的幾乎一模一樣。
而且,都是在市一院搶救了好幾天,讓人回家準備後事。
如果僅僅隻是布魯氏杆菌致心髒衰竭,王友慶還不會懷疑,可他記得,張鬆就是在市一院實施的搶救,最後沒有希望了,死馬當作活馬,才來了他們衛生院的。
“不會這麽巧合吧?”
王友慶呢喃一聲,其實到了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意外了,周其華所說的那位患者,應該就是張鬆。
“怎麽了?”
吳立國就坐在王友慶旁邊,他的嘀咕聲基本上都能聽到一些,隻不過聽的不是那麽真切。
“從剛才就一直在聽到你在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說完,吳立國上手拍了拍王友慶的肩膀:“老王,說說吧,到底都在嘀咕些啥?”
聽到這話的眾人,都是下意識的看向了王友慶。
王友慶想了想,看向了周其華:“老周,問你件事,你剛剛說的那位因布魯氏杆菌導致心髒衰竭的病人是不是叫張鬆?”
“你怎麽知道?”
周其華一臉詫異。
換作是其他患者,他可能會忘了,可張鬆的情況在市一院這些年的搶救患者中都比較特殊,他對張鬆的名字也記的比較牢靠。
不過,這事也隻有市一院的醫生知道。
而且還不是誰都知道。
傳到外界的可能性不大,但也有可能是之前專家組裏的其他人說給了外人聽也說不定,一念至此,周其華便是問道:“老王有認識我們市一院其他醫生?”
王友慶輕輕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患者名字的?”周其華這次真的有些好奇了。
“怎麽說呢……”
王友慶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沒有猜錯,但這事可就不那麽好說了。
畢竟人家市一院沒能救活的人,最後被他們衛生院救活了,傳出去市一院恐怕也沒麵子,周其華他又是剛認識不久,沒準說了還會得罪人。
一時間,王友慶有些猶豫不決。
他突然間有些後悔,早知道不應該這麽問的。
現在,不解釋清楚也得罪人。
換作是吳立國這些人的話,他還沒所謂,畢竟大家都是認識了十幾年的老熟人了,對各自的性子都很熟悉,說了對方大概率也不會在意。
可周其華的性子,說實話,剛接觸還沒多久,他摸不透。
見王友慶一臉為難,遲疑不決,周其華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笑著道:“老王,說吧,大家以後都是朋友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是啊!”
“老周性格不錯的,不然咱們這些人也不可能玩一塊來。”吳立國在一旁插話道。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性格不同,很難玩到一塊。
更別說帶著來參加這種聚會了。
聽到這話,王友慶也是咬咬牙道:“行,那我就說了,說實話,一開始聽到老周提起布魯氏杆菌的時候,我就有所懷疑了,現在是真的確定了,老周提到的患者張鬆,應該就是去我們衛生院的那名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了。”
“他去你們衛生院了?”周其華一臉詫異。
“嗯。”
“他去衛生院幹嘛?”
周其華追問道。
王友慶解釋道:“咱們衛生院中醫科不是來了一位中醫師嗎?人家患者家屬可能是聽到了小陸救治了一名誤吞螺絲的小孩的事情,想著死馬當作活馬醫,就把張鬆給帶到了我們衛生院來求醫了。”
“去你們衛生院求醫?”
吳立國失笑道:“老王,我的性子你知道,不是我說啊,市一院搶救了四五天都覺得救不了的人,他去你們衛生院就能行了?簡直就是亂彈琴,他真要想試試,去省裏或者京城也比去你們那好啊!”
“有些患者不是我說,病急亂投醫。”
聽到這話,其他人雖然沒說什麽,可都是輕輕點頭,顯然對吳立國這話還是比較讚同的。
病急亂投醫的患者,他們在日常也見過不少。
不過,那種情況跑去衛生院的,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隻是,麵對幾人臉上很明顯的無語之色,王友慶攤了攤手道:“可是,小陸醫生真的給治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