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回陳國(二)

四小姐與黎綰比?

黎侍郎家的四小姐與黎綰同出一門,天質出眾僅次於後者。但這都是從前。

這幾年,四小姐黎紓異軍突起,如有神助,蠱術隱隱有超過黎綰的勢頭。

許多與之交好的貴族都為她可惜,若非頓悟太晚,聖女已有人選,說不得怎麽都要爭一爭。

眼見著黎紓起身,姬贏忍不住出麵阻攔,他勸解道:“紓兒不必理會,沒得中了反賊的奸計。聖女醫術如何,咱們有目共睹。”

“可望秋雲這般說,正是讓滿朝文武心生猜忌。姐姐隻有證明自己,才能洗幹淨這盆髒水。”四小姐柔柔弱弱,善解人意保證,“姬贏哥哥放心,我不會用盡全力的。”

遠在台上的黎綰聽不清二人說話內容,隻能看見兩人當著眾人的麵拉拉扯扯,瞬間怒從中來。

“既然四小姐想與朕切磋,那麽就請上來吧,”她冷冷道。

來就來唄,她的醫蠱之術是從小實打實學的,即便沒有了龍兒,也不是一個四小姐能抗衡的。

“等一下,”忽然,人群裏又傳來一道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來人素衣羅裙,一雙圓杏眼,不是多日前消失的顧荷是誰?

隻是她麵容為何如此滄桑?

“陛下且帶上這個。”

顧荷輕輕將裝著龍兒的木筒放在托盤裏,由宮廷侍衛輕親自送上。

黎綰舒了一口氣,眼中劃過一絲喜意,可算回來了。

女王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雙手緊緊捏住水鳳紋,目光含淚。

四小姐神臉色大變,隱隱向人群中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無人知道的角落,她暗自咬牙,這次自己準備充分,曆經磨難,一定可以打敗眼前的人。

望秋水則驚訝顧荷竟沒回陳國!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獵物重新送上門來,省得他找了。

台上,黎綰拿到了龍兒,內心大定。四小姐咬了咬唇,卑怯道,“阿姐,從前我年幼,失去了入宮的機會,也失去了姬贏哥哥。但這次,我會將屬於我的一切奪回來。”

“但凡你把裝模作樣的本事,多用兩分在正途上,都不會追著個男人滿屁股跑。”黎綰瞥了她一眼,“丟人。”

眾人不知黎綰說了什麽,隻見那四小姐臉色蒼白倒退一步,弱不禁風樣子令所有人搖頭。

這樣怯弱的人,縱使蠱術再如何,也當不得聖女。

果然,妾室生的就是上不得台麵。

人群中,顧荷輕聲問蘇案宸,“來人是望秋水嗎?”

蘇案宸閉目,壓迫之感瞬間縈繞心尖,“是他,總舵被毀,想來他不打算藏了。”

隻是他看著那人,隱隱覺得不安。

顧荷蹙眉,“這般大張旗鼓出現,完全不像他的性子,除非......他已經萬事俱備。”

說罷,目光巡視一周,卻未發現任何異常。

台上,黎綰與黎紓已經在大祭司的注視下,進行了命蠱之間的比拚。

黎紓的命蠱是一隻長滿獠牙的甲蟲,體型並不大,但生在外殼堅硬,一雙鉗子虎虎生威。

相比來說,白嫩嫩肉嘟嘟的龍兒,就顯得柔弱無害。

然甲蟲在看見龍兒時,情不自禁向後退去,黎紓咬牙倒出一顆藥,輕輕喂給它,那甲蟲便如打了雞血一般,不管不顧向龍兒衝去。

兩人鬥得難舍難分,一個懶洋洋以防備為主,一個氣衝衝攻擊力十足。直到龍兒挨了一夾,疼痛,它怒極,張嘴吐出一口白色**,將甲蟲瞬間腐蝕得七七八八。

黎紓悶哼一聲,腦海中傳來一陣疼痛,她捂著額頭,從袖口取出一管黑血。

不要臉,又違規用藥!黎綰不屑冷哼。然而就當她以為黎紓故技重施時,卻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黑水撒在龍兒身上。

龍兒發出刺耳鳴叫,蜷縮成一團,黎綰胸口劇痛,冷汗瞬間浸濕裏衣。

“你......”

不想四小姐上前好心,“殿下,你沒事吧?殿下可知,這黑血是姬贏哥哥給微臣的呢。”

後麵那句話她說得格外輕巧。

女王早已傳位於黎綰,今日登基大典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王庭許多人都改了稱呼,偏四小姐故意激怒於人。

“下賤!”黎綰一巴掌拍在她臉上,指著她怒罵:“我竟小瞧了你,光天化日之下,竟使這樣齷齪下作的手段。”

“殿下在說什麽?”黎紓委屈的捂著臉,秋瞳似的眸子無辜至極。

台下眾人也察覺到不同,以女王和姬贏兩人為首,紛紛走上前來。

“發生了什麽?”女王關切詢問,待看清場景時,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龍兒......”

黎綰雙目寒霜,怒不可遏,“她給龍兒下藥。”

黎紓難以置信,楚楚可憐向眾人解釋:“陛下,是微臣沒控製住命蠱,一個不察,讓它傷了龍兒,是微臣的錯。微臣本收了三分力道,沒想......微臣錯了,殿下責罰微臣實屬應該。”

這......眾人看向黎綰,目光譴責,不就是輸了比試,怎能惱羞成怒呢?南疆醫者從小就要輸得起。

“綰兒,”女王淡淡道,“你說。”

顯然她並不打算聽從黎紓一麵之詞。

“都什麽時候了還裝,”黎綰小心捧起龍兒,一個動作就讓她冷汗淋漓,“你以為大祭司是擺設嗎?”

女王轉頭看向中年男人:“大祭司?”

“回太上皇,”大祭司神情無奈,“是陛下太過莽撞。”

一句話坐實了黎綰輸不起,惱羞成怒痛下殺手。

眾人大失所望,雖則蠱術與血脈重要,但上位者品行同樣重要啊。新皇這樣的脾性,如何治理得了南疆?

“大祭司?”黎綰難以置信,“您方才明明看得清楚,是她將黑水倒在龍兒身上。”

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向友好忠心,與人為善的大祭司要說假話。

“回太上皇,”姬贏忽而出列,“微臣以為此事另有緣由,不若再查查?”

黎綰想到方才黎紓的話和受傷的龍兒,對他失望至極,憤恨不平,“不用你假好心,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一個做假證,一個供毒藥,一個下毒手,真是一門子的惡心人。

一個人說話可能有假,但兩個人都如此說,就值得商榷。何況對方還是大祭司。

大祭司以深情聞名南疆,不戀權勢,寬容待下,秉公執法,對所有人平等以待。

“嘖嘖嘖,”就在黎綰覺得自己被所有人背叛時,顧荷背著雙手緩緩上前,她盯著托盤挑了挑眉,“這不很簡單的事嗎?我記得命蠱比拚不能用外物,既然這樣,那就讓四小姐的蟲子再吐出些黑血不就行了?”

大祭司麵不改色,沉穩自如。

黎紓眼裏的狠厲一閃而過,她低下頭,楚楚可憐道,“鶯鶯受傷了,方才那奮力一擊,已經用了它全部力氣。”

“這可巧了,”顧荷從衣袖裏又掏出一支木筒,“我這裏也有一管黑血呢,這東西地下城很多。”

“這不可能,”黎紓猛然抬頭,隻見顧荷打開木筒將裏麵的**盡數倒在地上。

“不要!”黎紓上前搶奪。

她知道顧荷被望秋雲抓走了,自然也知道她能拿到黑血。

“不過是尋常墨汁罷了,四小姐何至於慌亂至此?”顧荷淺笑。

眾人瞬間明白被她蒙騙了,如果祭祀撒謊,那大祭司......

大祭司歎了一口氣,默默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事實上,從顧荷出現,他就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瞞不住了。

“可惜了,”顧荷搖頭,慢條斯理道:“誰給你的錯覺以為如果黎綰不能登基,那陛下之位就輪到你了?當我是死的嗎?”

說著,她又轉頭看向場中央,“你說是不是,望秋水?”

“望秋水?”女王小心提醒,“閨女,這不是望秋水,是望秋雲。”

顧荷憐憫地看了女王娘一眼,真可憐,鬥了十幾二十年,竟然連自己的敵人都分不清楚。

她心中腹誹,麵上仍信誓旦旦,“望秋水,你這個鼠輩,何不敢以真麵目示人?還要在你弟弟身後躲多久?”

人群中的望秋雲水歪頭抱胸,興致盎然,“早知道不告訴你了,你這個大嘴巴,真是藏不住一點事。”

眾人:“???”

眾人:“!!!”

顧荷好心替下巴快要落在地上的眾人解釋,“望秋水才是反叛軍首領,他與望秋雲在八歲時互換了身份。這麽多些年來,你們一直抓錯了人。”

眾人:“......”

合著十幾年心血全是無用功。

“也不算如此,”姬贏輕咳找補,“我們抓的一直是偷盜《聖經》、殘害百姓、為非作歹的望秋雲。他倆自八歲開始互換身份,說是望秋雲其實也沒錯。”

顧荷:“嘖嘖,你比成衣鋪的裁縫還能補。”

偏偏眼神不如人家。

姬贏:“......”

蘇案宸低頭悶笑,原來弟妹還有這樣護犢子的一麵。

是的,顧荷懟他這一句,就是為了給黎綰出口惡氣。

台下望秋水眼見著黎紓被揭穿、大祭司默認罪行,大罵了一聲不中用。好在他從不把寶押在別人身上。

“望秋水,”女王徐徐走上前,聲音冷靜沉穩:“你的計謀已被揭穿,扶持傀儡的目的已然失敗,還不束手就擒?”

“這麽多年過去,女王陛下還是如此天真呢。”望秋雲笑嘻嘻道,“你幾時見過我隻身前往龍潭的?”

他惜命得很。

就在這時,城門傳來一陣廝殺聲,兵戈閃現,陸續有將士急報:“陛下,不好了,金蠍部叛亂,歸降反叛軍!”

“月痕部歸降反叛軍!”

“璃月部也歸降反叛軍!”

“......”

南疆三十二部,一半的部落全部歸降了反叛軍!

眾人麵如土色,望秋水是如何做到的?

望秋水懶懶長歎,“可惜了,若顧大人肯幫我改良藥物,今日我就不必費這麽多心神。”

顧荷:“你待如何?”

“諸位,”望秋水卻不理她說的話,轉頭麵向百姓,**澎湃開啟自己的演講,“一直以來,南疆百姓受血脈所困,出身及終點,終身不得上進半步。而今我望秋雲,研製出一種方法,可令諸位皆能擁有皇室同等的血脈。我們也能生而控蠱,也能高高在上,哪怕淪落為乞丐,也不必落後於人。”

他隻是想大家都不必拘泥於血統,人人都能平等,他有什麽錯?

許多百姓被他**澎湃的演講,說得蠢蠢欲動。但更多的人,牢記著他的劣跡,不為所動。

“我知道諸位不信我,但這幾人,你們會信吧?”

說著,他點了幾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南疆天才。這些人都有一個特點:血統雜亂。年幼時資質平庸,不顯山露水。長大後突然一鳴驚人,成為天才,名聲響徹南疆。

很快,被望秋水點名的幾位天才現身說法,從自己的悲慘經曆、心理過程講起,起承轉合,娓娓道來。

一場席卷全國的洗腦大會正式開始。

這一刻,顧荷明白了望秋水的打算:以南疆百姓畢生追求的血統為賣點,抓住他們的命脈,兵不血刃,徹底顛覆南疆王庭。

以後但凡有人需要用到他望秋水的藥,就必須服從他的管教,聽從他的指揮。這種看得見摸得著,能改變人一生夢想的東西,可比自來水似的信仰更打動人心。

她看著一臉複雜憤慨的女王娘和黎綰,忍不住搖了搖頭,都這時候了,還不知道改革嗎?

兵戈相向的將士們,放下了手中兵器。

望秋水又讓參加登基大典的某些高官起身,向世人證明他說的實話,這些人以黎紓為代表。

眼見著人心浮動,百姓眼神火熱,顧荷忍不住站了出來,“諸位不要被他騙了,莫要忘了這十幾年來,他殺過多少人。你們身邊的親朋好友,有多少死在他的手裏。”

躁動的百姓們恢複瞬間的清明。

是啊,殺人如麻的望秋雲,怎會這樣好心?

“何況,他隱瞞了一些真相沒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