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回陳國(一)

“大哥切莫如此,”顧荷連忙扶起他,“便是沒有我,夫君也能為娘和三弟安排好後路。”

隻是沒有了她,娘長臥不起,小四終身癡傻,蘇案瑾年紀輕輕去世,蘇家人沒有了他的帶領,隻能跟著黑焰軍度日。談何沉冤得雪,報仇雪恨,重振門楣?

輕飄飄的一句話,並不能否認她的功勞。蘇案宸打從心裏明白,是她改變了蘇家所有人的命運。

“從前你救了娘、二弟和小四,如今又救了我,這樣的恩情,蘇家三生難報。”蘇案宸說著,又是一拜,“日後蘇家都你說了算,誰若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八尺男兒,身姿矯健,既有著蘇案瑾相似的容貌,又有著不弱於蘇案染的健壯,簡直是男人中的楷模。

顧荷扶了幾下,沒扶動,倒累得自己頭腦一陣眩暈,恍惚。

“弟妹,你怎麽了?”

眼見著顧荷捂著額頭往後倒,蘇案沉連忙拉住她,神色關切。

是透支後遺症。

顧荷忍著身體帶來的風暴,安靜等待平息。這些日子,她精神高度緊繃,後遺症越來越重,好幾次都差點暈倒。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怕自己一旦被歹九十八和望秋水發現,知道她活不過三月,提前對自己下手。

“是不是望秋水給你下蠱了?”蘇案宸心底一沉,雖從望秋水口中得知弟妹醫術高超,與他不相上下,仍免不了一陣擔心。

望秋水讓人忌憚的不隻是神鬼莫測的蠱毒,還有他狡詐詭異,變幻無常的性子。

林間傳來一陣腳步聲,蘇案宸目光緊凜,扛著顧荷就要轉移營地。剛邁出一條,一支利箭破空而來。

他側身躲過,隨手折斷右手枯木往箭發出的方向疾射而去。黑影一晃而過,一名身穿黑色夜行衣,高大威猛的男子站在他麵前,他的身後數名同款黑衣人,向著四麵八方散去,以圓弧趨勢將兩人團團圍住。

“閣下是誰?”蘇案宸不動聲色將顧荷推至身後。

“將人交出來,”為首的黑衣人說,“你可自行離去。”

這聲音,恍惚中顧荷睜開眼。

“除非我死,否則人我是不會交的......”

“顧小青!”顧荷衝著為首的黑衣人喚道,“你怎麽在這裏?”

他不應該去北伐戰場嗎?

“夫人小心!”顧小青驚呼,“且等屬下來救你。”

“不必,”顧荷連忙搖手解釋:“他是蘇案宸,夫君的大哥!”

顧小青被收服時,蘇案宸已經失蹤了,兩人根本沒見過麵。

此刻聽說早已死去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現在南疆,不免懷疑其別有目的。

“那他為何劫持您?”

顧荷無奈:“我與望秋水狹路相逢,差一點被他抓住,是大哥救我出來的。”

顧小青聽她說起望秋水,隻以為是口誤,沒放在心上。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離開這裏。”

顧荷的話成功讓雙方短暫平和,顧小青大步上前,奪過顧荷反扣在自己背上。

蘇案宸忍不住正色,這男人......二弟糊塗啊,怎麽派他前來營救弟妹。

忒不靠譜。

“你們來了多久了?怎麽來的?”

“有些日子了......北方戰事膠著,蘇太傅被朝廷命為參軍,奔赴前線。臨走之前命我前來營救夫人。”

“等擒了望秋水,我們也盡快回陳國吧,”顧荷說。

顧小青終於確定不是口誤,“望秋水?”

“嗯,真正的叛軍首領是望秋水,就是陳國大牢裏關押著的那個,他與望秋雲在八歲時,就互換了身份。”

顧荷將自己知道的說給他聽,“你們呢?如何知道我們在這裏?”

“我們進入蠱池林好些天,今早終於在青石地壇下發現了一個通道。解決掉通道口的守衛後,就見裏麵傳來濃煙。心知情況有變,不好耽擱直接闖了進去,途中我們還捉拿了望秋雲......”

“等等,”顧小青猛然驚醒,“當時與夫人在一起的是望秋雲,那我們手裏捉的那個是......”

“望秋水,”顧荷聲音冷凝,“快看看他還在不在,此人詭計多端,心思叵測,我懷疑他隻是借你們之手逃出通道。”

顧小青猛驚,背著顧荷就往人質方向走。

“不用去了,他已經走了,”蘇案宸忽然說,他身上的壓迫感消失了。

方才壓迫感陡然出現,他以為黑衣人與望秋水是一夥兒的,正打算奮力一搏,對方就失蹤了。

幾人趕到看押之點,隻發現幾節斷裂的繩索,而看押望秋水的兩名黑焰軍,臉上布滿蜘蛛網狀的血痕,早就沒了生息。

黑焰軍們個個怒發衝冠。左翼不比右翼,他們人員稀少,個個都擅長一門絕學,平時關係極好。

埋葬了兄弟,從衣袍上割下一截衣襟,從墳頭取出一捧泥土,顧小青讓人貼身帶好,然後問顧荷,“我們現在是回王庭還是自己找地方?”

“回王庭,明日登基大典望秋水會出現。然王庭裏有望秋水的奸細,我們現在出現會打草驚蛇,所以得等進宮。”

望秋水留不得。

眾人明白過來,沉著氣一心要給兄弟報仇。

......

晨光熹微,連日來都是好晴天,這在陰雨綿綿的南疆,也是不多見的事。

祭師說這是上天對新皇很滿意,特意降下旭日相賀。

一大早黎綰就被女王扒拉了起來,穿龍袍,戴龍冠,登龍台。今日之後,她將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例代南疆女王很難壽終正寢,大部分都是在中年因承載不住體內的蠱蟲而升天。所以聖女上位極快,但快到像這樣一國兩聖的情況,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穿上這身龍袍,就要擔負起南疆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死。”女王替她梳理完發飾,輕輕戴上王冠。

東珠碩大潤澤,珠簾搖曳,冠下的女子神情堅毅,沉著。

“加冕之時,需要當著所有人麵,用蠱靈草融合蠱蟲,你把龍兒給了曦兒,一會兒打算怎麽辦?”女王問。

“娘不必擔心,”黎綰寬慰地笑了笑,“我重新找了一條蠱蟲,極其凶猛有靈性,雖然比不得龍兒,但尚且能應付眾人。等小曦帶著龍兒回來,我再融合便是。”

女王目光暗淡,她那女兒命運多舛,一天沒享過福。如果當初她不把她弄丟,現在穿上這身衣裳,戴上華麗皇冠,踏上九五之座的人,該是她才對。

想她這一輩子,年少對不起郎君,對不起女兒,中年連個反叛軍都沒抓到,可謂是失敗至極。

“娘,”黎綰輕輕摟住她,“等我登基後,就派出所有人找小曦,她身上有我的命蠱,我一定能找到她。”

“好,”女王欣慰,捏了捏她鼻子,“還叫娘,讓別人聽見可如何是好?”

“我都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了,還管別人怎麽說?”

女王無奈搖頭,“你這小孩子性子可如何是好?登基之後,切不可任性。”

“陛下,吉時已到,還請陛下移步通天台。”

通天台乃王庭最高之地,例代南疆新皇均在這裏誕生。那一日,方圓五裏之人都會將目光移向同一個地方。

樂器齊鳴,一陣悠揚的唱詞之後,黎綰來到最高處,聽著大祭司徐徐念道:

“祖巫賜福,陛下加冕,請命蠱!”

便有人端上一條白花花的蠶蟲,模樣與龍兒有七分相似。

“祖巫賜下蠱靈草,祝陛下神靈一體,永享千秋。”

又有人端著蠱靈草上前,隻不過這次的金色盤子裏,有一把尖銳的匕首。

“陛下,請。”大祭司恭敬伸手。

黎綰正襟危立,不苟言笑,她從盤子裏取出銀匕,在手腕處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流出,蠱蟲躁動,正當她吃下蠱靈草,將蟲子放於手腕時,一道令南疆所有人仇恨的聲音出現在人群中。

望秋雲!

無數人惡狠狠瞪著他,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我記得南疆流傳上百年的祖訓是,誰的蠱術最厲害,血脈最純粹,誰就是下任陛下。請問聖女,你的蠱術當真天下第一了嗎?”

黎綰緊緊捏住手中匕首,如果望秋雲在她麵前,她早已將匕身沒入他的胸膛。

“朕蠱術如何,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你置喙!”她麵若寒霜,“愣著做什麽?反叛軍現身,還不快給朕拿下!誰能拿下望秋雲的首級,直接封侯賞地。”

此時此刻,無數侍衛爭先恐後往望秋雲而去。財帛官位動人心,家仇國恨更是衝昏人的腦袋!

這個大魔頭,殘害了多少南疆百姓?他們一定要抓住他,為死去的同胞報仇,還南疆天下太平。

望秋水好整以暇笑道:“聖女莫不是心虛了?聖女丟失了命蠱,稱不上蠱術第一;聖女乃宗室旁支,非女王親生,稱不上血脈最純,所以聖女這麽著急給我戴帽子是為了什麽呢?”

“哦,莫非你以為殺了我就能堵住幽幽之口了嗎?”

什麽?聖女丟了命蠱?

什麽?聖女不是女王親生的?

兩道消息如晴空霹靂,炸得人頭暈目眩。

南疆以蠱術為傳承,聖女代表著蠱術最佳傳承者。如果聖女沒有命蠱,沒有血脈,如何能擔此大任呢?

黎綰恨他花言巧語,挑撥離間,氣極怒懟:“口出狂言,殺你自然因為你殘害百姓,禍害南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現在的情況是先誅殺反叛軍魔頭,還是維護南疆傳承。眾人計較片刻,最後終究還是前者占了上風。

叛賊罪惡滔天,罄竹難書,蹤跡難尋,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至於聖女,這是王庭內部之事,自然有女王和大祭司解決。

想到這裏,無數侍衛勢在必得衝向望秋雲,他孤身一人,正是殺了他的好時機。

“嘖嘖,一群有頭無腦的蠢豬,”望秋雲冷笑著打了個響指,彈指間靠近他一丈內的人應聲而倒。

這些人死狀極其恐怖,被百蟲噬咬,疼得在地上直打滾。

“我既然來了,自然會做好萬全準備,豈是你們這些蝦兵蟹將可動的?”

“不過嘛,若是你們滿足我的好奇心,讓台上那名德不配位的聖女現出原形,說不定我會束手就擒哦。”

“望秋雲,你以為你隨便挑撥離間,說幾句荒唐謊言,就會有人信你嗎?”

適時姬贏忽然站了出來,他身邊的四小姐忍不住拉了拉他衣袖,被他側身無視掉了。

“諸位,望秋雲花言巧語,生性狡詐,過去二十載,被他欺騙被他殘害的百姓還不夠多嗎?他惜命至極,如何會因不確定的事束手就擒?不過是離間計罷了。”

“聖女如何,也是陛下與大祭司親自挑選的人選。這麽多年她的蠱術,大家都看在眼裏。如若大家真被望秋雲三言兩語挑撥,中了他的離間計,隻會寒了聖女的心。”

他的話讓原本有些起疑的人紛紛情緒安定,他們恨望秋雲,也在乎南疆傳承。雖然迫於輕重緩急會先對付望秋雲,但心裏不免對他的話產生疑慮。

如果聖女蠱術不精,血脈不純,今日這登基大典,必然辦不下去。

“聖女不是陛下親生,在王庭不算秘密,隻是為了安撫民心,才一直沒說。”一名穿著水紋官袍的老大人站起身,“至於命蠱,其實也很好辨認,隻需讓聖女與在場眾人比試一下便知。”

黎綰忍不住握緊拳頭,她的命蠱給了顧荷,根本不在身上。這老頭子幫她說話,卻將她推入了火坑中。

“黎大人,”姬贏左手抱胸以示尊敬,“此事不急,當務之急是先抓住望秋雲。咱們圍追堵截了近二十載,都沒能抓住他。此刻他主動現行,咱們不抓住機會,將他斬於刀下,讓天下百姓如何安心?”

“大祭司這話可就錯了,聖女登基關乎南疆數百年傳承,若是出了紕漏,怎能讓天下百姓安心呢?且我望秋雲向來敢說敢當,既然說了束手就擒,自然是束手就擒。”

望秋雲歪頭直笑,“反倒是你,推三阻四,莫不是有什麽告不得人的秘密?哦,想起來了,你是大祭司,與聖女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可不就得幫她嗎?嘖,作為一國聖女連堂堂比試都不敢,可見心虛得很呐!”

“休要離間他人,”四小姐猛然緩緩起身,“不就是比試嗎?我與姐......聖女相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