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第29章

是人就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有衝動的時候, 也會想去逃課,有些甚至會去抽煙喝酒,想著幹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

方濘倒是沒有這些癖好。

但和周毓也沒少跑出去玩。

這兩年方家的事情強迫自己忘了許久的快樂。

記得在高二的時候。

那天是校慶的日子, 學校邀請學生家長一起來。

方濘那時候幾年都沒看見過方父,而外公則一直在療養院。看著那燙著金邊的校慶邀請函,他往垃圾桶裏一扔。

轉頭便拉著無辜的周毓跑出了校外。

那時候學校後門有一片新開發區。

他倆在路邊找了共享單車就往新區跑,也不知騎了多久, 發現了一片空地上有一家餐廳。

老板是個文藝人,一樓做的是餐廳, 賣的是簡餐。

二樓是畫室、琴房、圖書室, 一套舊沙發, 一個隔簾便是全部。

老板管這餐廳叫家庭餐廳。

方濘喜歡上了這裏, 經常拉著周毓往那邊跑。

安靜,舒適,符合他的所有理想。

房子是老板自己的,餐廳生意差得要命。

老板挺和氣,不大愛說話,也不喜歡正臉看人。

往往隻留下一個微微勾著肩膀的背影。

現在想想,老板這種高冷的態度可能是因為社恐。

樓上也可以隨意使用, 除了隔簾後麵的區域。

這裏什麽都好,就是做的簡餐很難吃。

方濘覺得勉強能入口, 但周毓嫌棄得要命,會利用現成的食材自己做。

周毓經常吐槽這裏, 做飯還要自己動手, 真是名副其實的‘家庭餐廳’。

吃完飯, 就在二層看看老板那些泛黃的書, 彈一彈幾個鍵都不靈活, 也不知道多久沒有調音鋼琴,還有牆上掛著的那些看不懂的抽象畫。

好懷念那時候的生活。

方濘在新城區兜兜轉轉,學校門口的路改了道。

餐廳沒有名字,在地圖上無法搜索。

“抱歉啊,我不太記得路了。”方濘把車停在路邊,又翻了一遍地圖。

現在這裏已經變成繁華路段,新樓盤建立起來,附近的餐廳有好多家。

“不著急的。”封允轍心心念念約會,也有些好奇方濘口中的餐廳。

其實他想去周毓口中的那個白雲巷。

又或者吃完飯後去看電影,要不去海邊散步也行。

隻要和方濘待上一整天的時間,怎麽也不會膩。

太陽最後一絲餘輝徹底落下。

天色已入夜。

路燈早已開啟,如一排排列兵。

方濘開著車,還在按照記憶裏尋找著向往的那個地方。

兩層樓,暖黃色的光,記憶中淺灰色的牆麵。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那麽執著,餘光看了一眼封允轍。

副駕的封允轍並沒有玩手機,而是仔細地查看路邊的建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角落,簡直比他還認真。

又過了三個十字路口,方濘覺得累了。

或許那餐廳早就倒閉了。

想想老板那慘淡的生意,按現在的市價出租門麵,足以去租一套公寓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把車緩緩停在路邊的公共停車位上。

“到底是什麽樣子的餐廳?”封允轍忍不住問道,一路上路過無數餐廳,都沒能留在方濘的眼中,想必記憶中那個是十分珍貴的回憶。

“就一個很小的兩層樓餐廳,我記得就在這一帶,”方濘抱歉地笑笑,“可能早就不在了。”

他把車停好,解開安全帶。

“你餓了吧,我們就在附近用餐吧。”

封允轍沒有反對。

有方濘的地方,吃什麽都無所謂,他完全不挑食。

這次尋找餐廳,消耗了不少方濘的時間和耐性。

方濘今天才發現,自己原來是一個如此念舊的人。回憶是美好的,美好也隻能留在回憶裏。

方濘頓了頓。看到走在前麵封允轍停下了腳步,正回頭看他,眼神裏全是擔憂。

他三兩步追上去,拉住封允轍的手。

走了一截路,路邊幾個快餐店都讓方濘沒有胃口。

他不想吃油重的食物。

轉了個彎,便是個嘈雜的小廣場。

小商場門口,絢爛的LED燈下,一群大媽拿著扇子隨著音樂節拍翩翩起舞。

旁邊是公共綠化帶的健身器材,有散步的,也有在做運動的。

有個熟悉的身影引起了方濘的注意。

方濘或許記不清老板長什麽樣子,卻獨獨認得背影,這個看上孤獨又高傲。沉默寡言的老板非常高冷,開口便是金句,每一句話都值得年輕的方濘細細品味。

他經常在想,或許他內心裏就向往著那種生活。

開一家無所謂營業額的餐廳,寫寫畫畫,彈彈琴,與寂寞為伴。

或許有天也會活成這樣。

“爸爸,我要環環。”孤獨的男人懷裏多了一個穿花裙子的小不點。

男人點點頭,舉起孩子。

孩子白嫩的小手努力抓住金屬杆,蹬著小腿,一邊咯咯咯的笑著。

果然是這樣。

他高中畢業離開之後,老板不但找到了伴侶,還生了孩子。

方濘心中充滿了失落感。

那個高冷的男人不再孤獨了。

他竟然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方濘愣住了,他為什麽會這樣想,應該為老板高興才對。

可是現在隻想衝過去質問,為什麽放棄了高傲與孤獨。

封允轍的注意力全在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身上。

他覺得很新奇,這種集體舞雖然吵但很有氛圍感。

轉頭便看到滿臉失望的方濘正盯著健身器材那邊,順著目光望去,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在帶娃。

封允轍心頭一緊,感覺到了方濘的情緒,握住自己的手重了幾分力道。

到底是什麽樣的關係會讓方濘露出這種失望的表情?

封允轍頓時心裏一陣陣酸味湧上來。

他輕輕晃動著方濘的手,拉回了方濘的思緒。

“看到個熟人了。”方濘神情淡淡收回視線,“我們走吧。”

封允轍輕聲應了一句,兩人轉頭準備離開。

“等一下。”後麵有人追過來。

是帶孩子的男人,剛剛注意到了這邊,也認出了方濘。方濘本來長相太惹眼,再加上封允轍的高個子在島城也不常見。

看到方濘轉過身,男人語氣裏帶著幾分欣喜:“果然是你,方同學。”

“好久不見。”方濘掩飾著眼中的失望,禮貌打著招呼。

‘同學’是老板對高中生的統稱,前麵再加個姓區別。

“好久不見。”男人露出淺笑,往上兜了兜女兒,小女孩看上去不過兩三歲,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方濘和封允轍。

方濘沉默不語。

本來想說幾句祝福的話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這是我女兒,囡囡,叫哥哥。”

“哥哥。”小女孩聲音清脆,探出半個身子,伸手便抓住了方濘旁邊封允轍的衣袖。

“囡囡,沒禮貌。”男人輕聲教育著女兒。

囡囡乖巧縮回手,在封允轍白色衣袖上留下抓痕。

“對不起啊,小孩子不懂事。”男人抱歉地笑笑。

“沒事,沒事。”封允轍含糊著,還一直抓著方濘的手,心裏在猜測眼前已婚男人和方濘的關係。

“老板,餐廳還在開嗎?”方濘話說出口就後悔了,現在還沒過用餐時間,身為老板怎麽可能帶著孩子在綠化帶遊玩。

“餐廳啊,早就沒做了。”男人淡淡道,“我認識了囡囡媽後就關了餐廳,現在改成了畫室,專門教孩子畫畫。畫室名字還是叫‘家’。”

原來那家記憶中的餐廳叫‘家’。

或許老板一直渴望有個家,才取了這個名字。

現在有了生活目標的男人,果然放棄了自己的高冷和孤獨,選擇了不同的人生路線。

男人問道:“你呢?記得那個時候你一直說要當個醫生。”

“考了醫科大學,已經畢業了。”

高中時候因為母親外公的病,立誌要當一名醫生的方濘,後來才發現,醫生也不是什麽病都能治好,照樣到處充滿了無奈和遺憾。

“那挺好的。”男人笑笑,看了一眼旁邊的封允轍,“男朋友?”

方濘沒有否認。

封允轍緊張的心放下了。

原來是這種‘熟人’,以前經常光臨的餐廳老板,我想多了。

男人抱著的小女孩忽然揮舞著小手掙紮起來。

他隻好將女兒放在地上。

“媽媽!”囡囡興高采烈地往前跑去。

方濘回頭,看到女孩撲進了一個年輕女人的懷裏。

女人穿著樸素,眉眼柔和,溫柔地彎下腰抱住囡囡。

“飯做好了,又不帶手機。”女人說話聲音很柔,“這是朋友嗎?”

男人點頭,和妻子站在一起,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男人:“要不要去我家吃個便飯?”

方濘搖頭:“不麻煩了。”

女人柔柔地笑了笑,又輕推了一下丈夫:“別影響別人約會了。”

和一家三口道了別。

方濘看著老板一家離去的背影,心裏終於釋然了,或許自己長期以來誤會了什麽。

一個渴望家的孤獨男人。

一棟空空****的房子。

一顆寂寞的心。

現在終於被填滿了。

廣場上換歌了。

一曲《荷塘月色》勁爆版響起。

‘時光緩緩流淌……和你一起守候……’

頭上的新月悄悄爬起來,俯瞰著整個島城。

方濘低下頭,目光落在緊緊牽著的手上。

從開始之後,封允轍的手便沒有鬆開過,他已經能夠感覺到掌心的濕汗,黏膩卻沒辦法讓人討厭。

“餓不餓?”方濘輕聲問道。

“我還好。”封允轍嘴上說著,其實不爭氣的肚子又開始抗議了。

腹部一聲長歎調,竭盡全力藏在音樂聲中。

方濘微微一笑。

“我們回家自己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