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床榻
從海洋飛到陸地的時候, 橘黃色的群島,將下空的海域切割成無數片嬌小的紫羅蘭花瓣。
泊瑟芬回頭就看到鋁亮的陽光,將甩在車後的愛琴海照得閃閃發光, 又轉眼車輪下消失。
當她將視線轉回前方, 大塊的土地輪廓出現在眼前,馬匹拉著車子毫不猶豫就往下俯衝。
黑霧的兜帽被風吹亂了形狀,當她單手攏住擋住視線的帽沿跟飛揚起的花辮時,極速下降的車子已經如青銅刀尖,對準下方土地最繁華之處刺進去。
泊瑟芬眼睛都沒有眨幾次,車子已經懸浮在巨石的城牆上,拿著長槍的半裸士兵正蹲在牆角邊啃大麥餅。
幾十隻眯著眼的貓頭鷹,安靜站在如堡壘的聖地建築物上。馬車跑過的時候, 甚至都沒有驚醒一隻半眯著眼的鳥。
泊瑟芬的手還搭著垂在右肩下的發辮,站在虛浮的車子上,她低頭恰好看到一個巨大的石雕頭像,金色的頭盔上是栩栩如生的翎毛雕刻,形狀如揚帆起航的船頭。
隨著車子的行走, 她的視野被拉大, 整座佇立在山丘衛城中間的巨型女神像, 氣勢沉穩地出現在眼前。
它——是她,手持長-槍, 撐著巨盾,宛如有生命地凝視著下方平原的人類,清朗的麵部輪廓美得聖潔。
泊瑟芬轉頭看著逐漸變小的神像, 震撼地低聲自語:“真帥啊。”
麵對這種壯觀優雅的雕塑藝術品, 在沒有任何現代工具, 隻靠這個時代的人的手製造出來, 她會由衷地覺得自己看到了奇跡。
然後她又猛然想起,這是個神話成真的詭異世界,搞不好是神自己造的。
想到哈迪斯的各種手段,估計別的神也差不遠。他們隨便開個山頭扔到這裏,像是捏泥人一樣隨手弄個世界奇跡一樣的雕像完全不難,就頓時不震撼了。
甚至還覺得不捏高,捏大點都對不起他們渾身過剩的力氣。
泊瑟芬感歎自己果然是見識多了,連思想跟視野也跟著大起來,看個風景都能看出個高低左右。
“你喜歡那個玩意?”
泊瑟芬一恍惚,才發現身側的神不知道何時低下頭來,熱得起燥氣的薄唇軟軟地蹭著她的臉側,他的語氣克製而平靜,可是動作卻危險得讓她後頸發麻。
泊瑟芬有些疑惑哈迪斯這突如其來的碰觸,心裏警鈴本能拉響,她嘴角一彎,飛速分析他的行為含義。
總覺得回答喜歡……會被他啃了。
各種不可能的答案掠過,最終她有些不確定地挑了個最幼稚來回答:“不喜歡,比你的神廟差遠了。”
她出息了,睜眼說瞎話水平水漲船高。
就哈迪斯那神廟,就算輝煌也是曾經了,現在就剩下破敗跟落寞。
再瞅人家陽間的聖殿建築群跟熠熠生輝的雕塑,她這麽昧著良心會不會被雷劈。
哈迪斯眉宇間的冷肅緩了兩分,泊瑟芬無語起來,還真是因為多看人家兩眼雕像就吃醋了。
強溺在愛河裏的男人,智商就跟幼兒園孩子差不多,連個誇個石頭都能引起他的嫉妒。
泊瑟芬以為危機過去,卻發現哈迪斯的動作並沒有停止。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腰上,輕緩地往上,指尖撫著她後背亞麻布,唇也輕壓著她搭在肩頭發辮上的花,低垂的睫毛掩著眼裏的情緒,牙齒卻咬碎了一片花瓣。
他很難受,她知道。
泊瑟芬跟哈迪斯呆久了,已經不像是一開始對待他的失控那麽手足無措,她屏住呼吸,比剛才那個石像還僵硬,企圖打消他那些糟糕的念頭。
他的氣息黏糊在她的唇角的時候,泊瑟芬強迫給自己洗腦:都是受害者,他不是故意的,大家都不容易,親兩下就當做慈善了,這事要是能論顏值算,吃虧的是對方……
唇角被輕舔了一下的時候,泊瑟芬終於忍不下去……”哈迪斯,你醒醒。”
哈迪斯立刻停住動作,安靜許久,他才往後退開半步,收回自己的手再次抓住韁繩,抽打了幾匹黑馬一下。
好像剛才的失控隻是錯覺。
泊瑟芬無奈地捂臉,她完全不高興哈迪斯的聽話。如果真有愛情進度條,她非常確定隻有愛入膏肓才會有哈迪斯這種表現。
一開始的急不可耐,對她硬上弓的模樣反而才是不愛的表現。
她對他的晚期症狀是真沒法子了,隻好試著安慰他,“愛情除了厭惡感,還有遠距離,時間可以抹平,哈迪斯。”
她雖然沒有見過豬跑卻吃過豬肉,除了甜文甜劇給你個愛情天長地久的虛無幻想,來達到騙取點擊率的目的。
沒有人能永遠維持沸騰的愛意狀態,真實的人性就是這樣。
愛情之箭如果是真賦予人愛意的,那麽也會有愛的流程跟結果。
大多數熱烈的愛意,最終都會歸於平淡。她在冥府也不是不做功課,在汲取知識的時候,她也在觀察跟收集相關的資料,確定哈迪斯被愛情操控的表現一直都在變化。
從熱烈直白,到隱忍退讓的守護,最終的歸途……可能是熄滅。
泊瑟芬是用人性來揣測,不過哈迪斯是神——這裏的神比人還糟糕一百倍,喜新厭舊的德行人隻能自愧不如。
所以她擔心什麽,哈迪斯可能比她想的更快地不愛她。
當然這隻是她一個推測,搞不好愛神之箭的力量就是狗到能天長地久呢,都神話世界了,什麽奇葩事不可能。
但為了穩住哈迪斯別衝動,順帶讓他知道自己還在履行誓言裏的條件,她淡定地喪掉天良說:
“你現在每一步努力的忍讓,都能打下跟我分開的堅實地基,離我越遠,對我感情越淡,對你越好。”
這宛如微商喜提高鐵的高超洗腦話術,說得泊瑟芬自己都信了。
非要待在哈迪斯身邊拔箭幹什麽,相處久了新鮮感沒了,感情自然也就平淡起來。
到時候她不拔箭,箭自己都嫌棄哈迪斯那乏味無情的心自己掉下來。
“所以你不碰觸我,是最正確的……唔!”
粗暴的吻來得迅猛瘋狂,剛離開她腰的手指如凶爪再次緊扣過來,將她壓入無法抵抗的男性身軀牢籠裏。
噬人的氣息奪走她的喘氣的空間,突如其來的吻更像是一場忍無可忍的懲罰,酷刑的武器的唇舌的力道與濕潤的糾纏。
安穩許久都忘了以前的凶險的泊瑟芬,連抵抗的餘力都沒有,隻能視線發黑的任由他啃噬殆盡。
可惜隱忍過度的野獸並不懂怎麽收斂自己,這個吻長到讓泊瑟芬超出承受範圍,連唇齒的味道都變得甜腥起來。
她費盡力氣,終於掙脫出一隻手,無力的手心撐住他的下巴處,企圖讓他的唇離開她。
可是這點力氣在能移山填海的神明麵前。
就像是螞蟻觸須蹭過皮膚,輕易可忽略。
粗暴的吻漸漸還是平息下去,轉為溫柔的愛撫,泊瑟芬腳都酥了,她懵懵地望入他的眼底,看到危險的火簇不知燃燒了多久。
哈迪斯察覺到她的不知所措與委屈,卻沒有任何一絲退讓地與她對視,甚至不妨礙他的吻更加甜膩**。
在這方麵,泊瑟芬在他麵前,笨拙幼稚得一目了然。
當哈迪斯好心鬆開她的時候,泊瑟芬半天沒回過神,她眼淚都要憋出來了。
恢複人模狗樣的神淡定伸手擦拭她微紅的眼角,“不碰你並無法讓我拔出箭,泊瑟芬。”
他如同睿智長者,溫柔地教導自己不懂事的學生,“隻會讓我更想上你的床榻。”
泊瑟芬被嚇到不敢再出聲,所有亂七八糟的小心思都被吻沒了。
哈迪斯聲音放低說:“剛才那個神像的主人叫雅典娜,她的計謀陰毒如冥河水,手段凶烈如的惡火燃燒,以後見到她別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泊瑟芬瞪著眼睛看他,再次確定看不出半點他想轉移話題的羞愧,他是認真在教人。
“你不了解這片土地的任何神與人,以後隻相信我的話就行。”哈迪斯想了想,還是覺得其餘神明都對她有害,全部驅除好。
泊瑟芬無語了半天,隻能點點頭,“你說得是。”現在這種情況不是也得是。
哈迪斯完成了一次教導,扣著她腰的手剛要鬆開,泊瑟芬連忙伸手抓著他胸前的衣布,“別動。”
她的聲音夾雜著低喘音,臉幾乎貼著他的胸膛,平息了好久才讓狂跳的心髒勉強安靜下去。
“我腿軟。”
這裏是高空,他一鬆開,她得直接栽下去摔死。
哈迪斯沒有再動彈,像是一根支撐她的石柱。哪怕欲望升騰,按住她腰部的手指也沒有一絲曖昧的動彈。
他知道嚇到她了。
隻能化為石頭的模樣安撫她。
——
山丘下是散亂擁擠的居民區域,幹旱的平原因為季節的原因,看不到豐沛的水源,隻有幾處泉眼邊擁擠著婦女們,正在用耳罐取水。
泊瑟芬小心提著裙擺,發覺自己的衣著完全不適合這種沒有鋪平的道路,她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平常人的生活狀態。
在冥府裏學習的瑣碎知識裏,這裏的地圖、方言、風俗都多多少少涉及到。
但是當她真的站立在陽光四濺的土地上,她發現多少資料都不及親眼看到來得直觀。
沒有任何來到異域的驚豔,隻有獨在異鄉為異客的無所適從。
陌生的人,陌生狹小的街道與低矮的灰泥房屋,抬眼就能看到的雜亂布置跟遠處起伏的山丘。
從未見過的環境成為了張開獠牙的野獸,等待著將渺小的迷路者吞噬殆盡。
她像是個找不到家的孩子,猶豫地看向哈迪斯,站在光亮處的男人安靜得像是空氣,所有人走到他身邊都會自動繞開,就像是繞開一條沒有出口的路。
不等泊瑟芬開口說什麽,他已經出現在她身側,彎下高大的身軀,合著手掌捧著清泉遞給泊瑟芬。
他以為她不願意低頭洗手。
泊瑟芬因為剛才踩了一次雷,被哈迪斯爆發的情緒燒到,動作都變得小心起來,她拒絕他培養巨嬰的好意。
“謝謝,我自己來就行。”
她在泉水邊給自己洗洗手,又洗了臉跟鞋子。
被無視的哈迪斯維持著捧水的姿勢好一會。才鬆開手指。
洗了一把冷水臉,泊瑟芬才勉強將臉上的熱氣,還有那種讓她緊張的雄性氣息給洗掉幾分。
她看著**漾的泉水,陌生模糊的臉孔隱約能看到幾分熟悉的表情痕跡。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泉水裏扭曲的倒影也跟著扯嘴角。
真像做了一場毫無醒來希望的幻夢。
抬頭依舊看到安靜的哈迪斯在旁邊,如守護財寶的石門,不跟他說話就能體會他石化的風采。
門明明是禁錮,她卻再次清晰意識到自己心態上脆弱的依賴,她麵對這個明媚生疏的世界的時候,第一眼的本能反應依舊是在尋找他位置。
泊瑟芬閉了下眼睛,再這樣下去,也許哪一天她真會心甘情願待在冥府,成為依附在哈迪斯那份強迫而來的愛情上的掛件,所有生死存活都在賭哈迪斯的心情。
泊瑟芬輕輕呼吸了兩次,終於平息接近**的情緒,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眼裏的迷茫去了大半。
她恢複正常地抬頭對哈迪斯說:“我們是要來這裏的市集換蔬果嗎?”
說完泊瑟芬拿起放在一邊的花籃,若無其事地說:“你看,還是空的。”
哈迪斯看了一眼她的籃子,最重要的麥種沉在葉下。他趕來阿提卡平原的這一路,已經將沿途所能看到的食用種子挖走。
無花果的種子躺在花朵中,蘋果與梨的種子挨著籃底,萵苣蘆筍安靜得毫不起眼。
而其餘的豆類種子正隨著泊瑟芬的的動作而亂滾,有些滾到薄荷香菜中混著。
主食、水果、調味都已經挖出了大半。
因為都是種子,在小籃子裏並不占重量跟地方,加上長得隨意又肥碩的花葉一遮,籃子裏就不見什麽東西。
哈迪斯看著一無所知的泊瑟芬,本想說部分實話,卻因為察覺到她心情轉換,而選擇波瀾不驚地回應:“我們去市集後就要回去,天也要黑了。”
泊瑟芬沒有遲疑地往前跑幾步,“那還等什麽,我們走快點。”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到哈迪斯站在泉水邊,彌漫的黑霧有一刻失控浸染了泉水,失它失去繼續存活下去的資格,成為一口枯洞。
他眼神有了然的睿智,又被立刻被凶殘的掠奪欲取代。
眼看泊瑟芬就要自己跑走,哈迪斯終於抬起腳步,如同她雙腳的鎖鏈那樣跟隨上去。
太落後了。
見慣了高樓大廈,各種便利工業設施的泊瑟芬看著破破爛爛的市集交換區,頭疼地看著來自港口的外邦人與城外的農民討價還價,豬跟狗在狂叫,麥子跟橄欖滾了一地。
各種雜物堆積著,人的膚色跟外貌都各有不同。
她身上已經沒有哈迪斯的黑霧,失去了隱身的效果。哈迪斯將她變為模樣普通的少女,而他也化為不起眼的本地人,帶著她穿梭在人群裏。
泊瑟芬的小籃子裏多了一些橄欖果跟葡萄幹,是用她在冥府認字的閑暇時刻,認真捏的陶人跟杯子交換而來。
是的,她跟在烘泥板的線條人後學的。
它們捏泥板的手藝專業得跟機器一樣,她勉強學了點技術就能捏出個二次元手辦來。
這些陶泥製品都被她扔在手繩上的小布袋裏。
除了這些東西,布袋裏還有幾塊能當衣服的布料,能裝酒或者喝水的淺底碗,偷塞進去的麵包跟葡萄酒等雜七雜八的玩意。
如果哈迪斯看到了,估計就能知道她蓄謀已久,想拔腿就跑心思。
泊瑟芬再次摸了摸黃金鳥,鎮定無比地對著哈迪斯問東問西,“你們是不是一個神管一個地方?”
哈迪斯也不動聲色牽住她的手,一根一根緊扣,如囚牢的鐵條。
“看神的神責,這裏是雅典娜占據的地方,所有香火跟信仰的力量都歸於她所有。”
用的從她身上拿出來的橄欖本源種子,凝聚了所有阿提卡平原上的人類信仰,將喜愛戰爭的波塞冬趕回海裏。
而波塞冬也惡毒地詛咒了這個地方,永遠都無法獲得足夠的水源。
神跟神的戰鬥從來都是這麽??直白,毫不掩飾,失敗的神自然沒有管理神責。
泊瑟芬不懂這裏的彎彎繞繞,隻想找個話題拖延回去的時間,“你除了管理冥府,在地上有自己掌管的地方嗎?”
哈迪斯看了一眼遠處高聳的女武神雕像,終於確定,橄欖種子藏在神像的頭顱裏,被信仰裏包裹著,難怪一時瞞住他的眼睛。
本來還想去拿葡萄的種子,現在也該回去了。
他說:“大地沒有我的位置,唯一信仰我的地方是贏了競技會那個人間國王的國土。”
泊瑟芬立刻拚命收刮那個陰森競技會的回憶,那個拍起馬屁砰砰響的國王,管理的是皮洛斯還是什麽地方?
以後千萬繞道走。
想到那個國王,她嘴也忍不住甜起來,“沒事,你這麽好以後會有更多的地方崇拜你的。”
哈迪斯對她的敷衍依舊顯得耐心十足,“大地非常排斥我,我們站立的地方是大地的軀幹。如果有機會,翻滾的土地將會將我吞噬壓製在泥土裏,碾碎我的身體與骨頭,讓我與石塊混在一起,不讓我回到冥府。所有崇拜我的地區都會失去大地的庇佑,而隨時有滅頂的災難。”
德墨忒爾的怨恨異常強大,能讓沉睡的蓋亞對他起了毀滅的殺意。
泊瑟芬完全不知道他這麽招人恨,哈迪斯管理冥府前是大鬧天宮了嗎?人怕死不待見他就算,神又不死,為什麽也這麽恨他呢?
她都想替他鳴不平。
可惜當事人一副這很正常的樣子,反而泊瑟芬因為他的回答而煩躁得想跺腳。
她想到回憶裏,那個曾經神采飛揚的哈迪斯,又看看現在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孤家寡人神,一口氣簡直憋得不上不下的。
“那你千萬別被發現,免得被壓死……”泊瑟芬說到一半,反應回來哈迪斯不會死。
如果被石頭砸爛了粘不起來,還要永生永世清醒地感受這一切痛苦,死亡才是救贖吧。
哈迪斯安靜凝視她一會,才確定她是真的為他擔心,禁錮的牽手動作也鬆懈開,擔心抓紅她的皮膚。
泊瑟芬看到有人在賣芝麻,想起三頭犬喜歡蜂蜜餅上的芝麻,剛要詢問能不能用好看的盤子換一捧,就看到她站立的地方開始出現裂縫。
裂縫一開始如蛛絲般細微,又驟然裂開擴大,腳下的實地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雖然她已經默認這個地方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
但是這不按牌理出牌的海洋,跟無理取鬧的大地,都讓她理智的神經性搖搖欲墜。
人群已經亂了,說著阿提卡方言的當地人跟來自半島上的阿卡迪亞人,都驚恐地扔下粗重的貨物,毫不猶豫往衛城的方向狂奔哭嚎而去。
泊瑟芬勉強在各種尖叫中辨認出其中一種聽得懂的語言,他們在大喊:“神發怒了,快去聖殿求庇佑。”
哈迪斯牽著她的手卻沒有動,他隨意看了一眼開始地震的地麵,就看到了德墨忒爾的信仰之力。
都滿身詛咒,還能凝聚這麽多的力量,看來這些年她確實得到了大量的信徒支持。
泊瑟芬完全站不穩,隻能扒著哈迪斯有力的手臂,焦急說:“不會是你被發現了,大地真要壓死你吧。”
哪有那麽巧的事,他剛說完自己多招神恨,就地震了。
哈迪斯:“別擔心……”
泊瑟芬剛要不擔心。
他說:“是被發現了。”
泊瑟芬一口氣猛提到喉嚨口,都沒來得及跟著別人一起逃跑,耳邊就傳來轟的一聲。
地麵被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掀翻,無數的巨石從裂縫裏迸射出來,朝著哈迪斯砸來。
大自然的威力再次讓泊瑟芬確定,這裏的神真是好事不見幹幾件,抽羊癲瘋倒是起勁,那些逃跑的人但凡有人錯個腳跌倒都得沒命。
哈迪斯伸手抱住泊瑟芬往後退開一步,所有的石頭都像是看不見他,往兩側滾去。
他們的外在偽裝因為黑霧重現而消失,滿頭鮮花的泊瑟芬沒事幹地被哈迪斯重新提上馬車,她一臉淡定的滄桑,看來哈迪斯對付這場麵很遊刃有餘。
難道是應付多了,才這麽熟手嗎?
馬車離開地震的大地,哈迪斯直接往衛城上飛馳而去,黑霧裏隱約看到一把長劍在形成,他打算直接砍下雅典娜的雕像頭顱,取出橄欖後衝入大地裂縫回冥府。
讓德墨忒爾單獨在大地上享受失去一切的癲狂懲罰吧。
哈迪斯手指深入黑霧裏,對準神像的石頸,剛要落下劍尖,大理石神像臉上的眼眸轉動起來,僵直的石頭軀體如野獸蘇醒,手裏的巨盾抬起,擋住了哈迪斯陰冷的攻擊。
哈迪斯鬆開泊瑟芬的手,對她說:“馬會護著你。”
說完,他如一彎弓利落地躍下馬車,隻是一個背影,就能看到他動作中壓抑不住的瘋狂衝勁。
泊瑟芬站在馬車上,看到哈迪斯凶猛地挑釁神像的動作。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能清楚的體會到他發自內心的興奮。
她頓時反應回來,冥府太安靜了,連帶著哈迪斯也隻能被迫安靜下去,久了大家都要忘記他曾經也是一個戰士。
劇烈翻湧的黑霧中,神像開始崩塌。
泊瑟芬已經看不清楚哈迪斯的身影,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手繩的黃金鳥,當看到那頂如船頭的石雕頭盔落地的時候,她驟然扯下黃金鳥,鳥兒的羽翅如同盛滿了自由而張開。
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泊瑟芬以為自己會害怕。
但是當她扒住飛鳥的後背,逃離開哈迪斯的馬車時,心情竟然平靜得可怕。
像是自願墜入高崖的雛鳥,前方再黑暗,這個世界再陌生她都要自己去承擔闖**。
哈迪斯對她太好了,好得像是一個繁花滿園的美夢,再不跑她就要被他的愛意溺死,遲早……會忘記回家。
而藏於雲中的小愛神等到手酸眼困,他打了個哈欠就被貓頭鷹啄了幾下,“快,鬆開你的箭,射向她。”
厄洛斯迷糊地鬆開箭,冷酷的鉛箭落入大地,朝著那個逃離的身影疾馳而去。
而立於厄洛斯肩頭的貓頭鷹也虛弱地吐出一口淡金色的血,栽倒下去。
不敢被宙斯發現自己行動的雅典娜,神魂藏於神像裏,剛被哈迪斯重創。
而厄洛斯才後知後覺地醒過來,他撓頭,“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說完他趴在雲上,去尋找自己隨便射出去的鉛箭,就望入一雙暴戾到要撕碎他的眼睛裏,那是哈迪斯的眼睛。
金色的大鳥上,陽光依舊茂盛得像是長了刺,熱意舔舐著皮膚。
泊瑟芬卻隻感覺到冷,黑霧化為她懼怕的長蛇,死死糾纏著她打算逃跑的身體,站在金色鳥頭上的冥神,遮住陽光,陰影落到她身上。
“泊瑟芬……”哈迪斯沒有彎身,也沒有低頭,而是冷酷地看著她。
蛇代替他的手,抓住她的腳。
泊瑟芬隻覺得皮膚上都是令她頭皮發麻的黏膩感,還有冷得讓她產生痛感的溫度,她不敢低頭就怕看到一堆蛇纏著她。
耳邊傳來哈迪斯輕聲的自語:“我已經抓住了你,又怎麽會讓你逃離。”
上一次他心軟的鬆手,他墜入了冥府。這一次如果又讓她自由逃脫,那麽他會墜入哪裏?
塔爾塔羅斯?
哈迪斯感受到心裏澎湃的愛意,自嘲地想,會墜入比塔爾塔羅斯更深的地方。
他手裏抓著鉛箭,隻差一點箭頭就要碰觸到她的後背。
愛神的鉛箭是愛而不得、愛後而悔、因愛反目的人的痛苦凝聚而成,碰到的人將怨恨愛情。
哈迪斯看著泊瑟芬那雙有恐懼掙紮,卻依舊對欲望空白清澈的眼睛,知道她不懂,隻能輕聲歎息。
然後哈迪斯化出弓,將鉛箭搭在弦上,對準雲上的厄洛斯。
人類的各種脆弱的痛苦低語,在死亡麵前不堪一擊。當鉛箭飛出去的瞬間,死亡的力量纏繞而上,厄洛斯驚恐想要逃跑,卻發現箭尖早已對準他的心髒。
愛神的力量來源愛意,死與憎恨愛的力量對他來說是最可怕的。
射出箭的哈迪斯手指一鬆,弓消失在指尖,他看著自己沾滿恨意鉛粉的手指,風一吹就散開了,這點力量連壓製他體內愛意的資格都沒有。
泊瑟芬無力趴在黃金鳥背上,苦中作樂在總結這次失敗的經驗,爭取下次別犯同樣的錯誤。
不過可能沒下次了,剛才哈迪斯出現在她身後的時候,她才發現竟然有卑鄙無恥的家夥,在對她放暗箭。
又欠哈迪斯一條命。
所以哪怕他打算打斷她的腿,她也咬咬牙決定不恨他。
哈迪斯終於半蹲下來,他伸手輕柔撫摸著她的頭發,指尖掃過她正在發顫的睫毛,就在泊瑟芬擔心他是不是要挖了她的眼睛的時候。
就聽到哈迪斯低沉的聲音響起,“你看到我報複他人的模樣嗎?誰碰觸我的領地,刺破我的皮膚,讓我的尊嚴受損,我都會變得不親切。”
隻是不親切嗎?正被蛇舔的泊瑟芬簌簌發抖……
哈迪斯:“你準備好承受我的複仇嗎?”
泊瑟芬很想說,我們沒仇啊,真沒仇,有仇的是愛神那隻箭。但凡當初她手沒那麽賤,補上那麽一刀,他們兩個就是陌路人了。
可惜已經踩爆他雷區的泊瑟芬很識趣地閉嘴,不敢再去點他的怒火。
她看到哈迪斯低下頭,不敢看他的報複地閉上眼,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他的唇落到她的額頭上。
她愣住,心如擂鼓,不知道是嚇的還是驚訝。
睜開眼的時候,看到報複她的神明緊緊扣住她的手指,他剛才銳利得嚇人的氣勢不知道何時徹底頹喪下去。
“可是我不想報複你,我隻想上你的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