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斂骨人
深淵世界中。
黎離將回響之鏡收起, 默默回想著方才司空燼說的話。
她雖說對外界事物略顯冷淡，鮮少關注，但是對在意的人和事素來格外上心, 而司空燼自然也在其中。
盡管畫麵模糊不清, 司空燼也語氣表情也和平時無異, 但是朝夕相處的歲月堆疊出的了解，早已洞穿蹊蹺。
比如，為何司空燼已經帶隊領著無雙軍團入了深淵，還找到了神國的入口，但是素來謹慎的他卻沒有選擇馬上回到魔法世界，或是和黎離匯合，而是以所謂的采集資源為由留在了其他小世界。
還有，格魯。
如果已經有師父的劍作為指引，為何還要兵分兩路, 將格魯他們也派遣進入了深淵？
各種細微不起眼的線索，串聯在一起後就顯得那麽不對勁, 像是一盤蒙上了灰霧的棋盤，而司空燼, 就是那個執子之人。
黎離沉默片刻。
算了, 如果執子之人是大師兄，那她放心做那顆衝殺在縱橫間的棋子便是。
動腦子的事情留給這世上的聰明人, 可能比自己自作聰明要好得多。
黎離將回響之鏡和地洞內亂七八糟的雜物收好, 收拾好心情後，重新鑽出了這個地洞。
第一次用回響之鏡建立聯絡耗費了不短的時間, 黎離出來的時候, 就看到瘦骨嶙峋的白骨真人已經拖著她的布袋，沉默站在不遠處了。
黎離的腳步一頓, 麵色瞬間凝重起來。
她腦海中突然就浮出剛才司空燼說的，天劍宗還欠了白骨真人百萬靈石這件事了……
那可是百萬靈石啊！正常劍修挖一輩子也挖不出這個數啊！你們醫修到底怎麽掙靈石的！
麵對著神族人都沒帶慫過的黎離，在這時候居然察覺到了久違的心虛和恐懼，她簡直不敢想，要是白骨真人下一句說的是“還錢”，自己會不會被嚇到原地黑化走火入魔！
“出來了。”
好在白骨真人似乎沒有找她要賬的意思，隻是淡淡瞥了黎離一眼，語氣不冷也不熱。
“嗯。”黎離點點頭，想起先前司空燼說的神國入口在“九重死界”這件事，還得讓白骨真人幫忙帶路才行。
她走到白骨真人身邊詢問道：“白骨前輩，不知您可曾聽聞‘九重死界’？”
白骨真人聽黎離這樣問起，臉上浮現出些許錯愕，隨即皺眉，“九重死界在深淵世界中也算得上是一片禁地了，那裏原本是九個緊緊相連的小世界……”
伴隨著白骨真人緩緩的敘述，黎離也知曉了所謂的九重死界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是九個擁有不同力量體係的小世界，每個小世界都擁有燦爛強盛的文明，其中甚至有強者打開了世界之間的壁壘，來往於幾個世界之間。
九重世界就此聯合。
在這些小世界最強大的時候，即便是神國，恐怕也很難對其下手。
然而這並不代表著長久的安寧與和平。
在神國都未找到合適的機會對這九個小世界動手的時候，這些不同的小世界就因為種族之間的分歧，資源分配的不平衡，信仰的不同……它們之間的聯盟崩潰了。
最先爆發戰鬥的第一個小世界和第二個小世界。
強大的第一小世界輕而易舉碾壓了第二個小世界，第二個小世界在絕望之際，選擇了破罐子破摔：它們轉投向神國，自願成為了神仆。
“等等，神仆？”黎離愣了一下，對這個詞匯感到陌生。
白骨真人神情平淡，眼底卻隱約透露著厭惡：“沒錯，有些種族崇拜神國強大的力量，甘願為奴仆，資源也好自保的能力也罷，全部都獻給神國，任由祂們主宰自己的規則和自由乃至生命，甚至不少人以自己是神國的附庸而感到自豪，拚命維護神國對其他世界的凶殘剝削。”
“……”
世間竟有如此瘋癲之人，這很難評。
黎離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白骨真人冷哼一聲，“然後？從內部開始崩壞的聯盟又怎麽可能繼續維持下去？很快它們就全部淪為了神國的資源庫，連帶著想當神仆的第二小世界，也因為多次的戰亂變得式微，沒有存在的價值，連同其他八個小世界被神國榨幹價值之後徹底抹除了。”
她的身形在昏沉的深淵世界中顯得越發消瘦單薄，緩慢的聲音淡淡的，“這九個小世界現在完全成為了深淵的一部分，吸引了無數魔獸在那兒築巢，堪稱整個深淵世界中最危險的區域之一，進入其中的人不死也要蛻層皮。”
“所以，九重死界是名副其實的死界。”
黎離愣住了。
原來九重死界竟是這麽個意思。
“所以白骨前輩能帶我去那裏一趟嗎？”
“去哪兒做什麽？你們劍修在哪裏都喜歡找找死？”白骨真人這句話剛出口，她猛然間就好像想起什麽，臉色一變看向黎離。
“等等，你別告訴我，你之前說能找到通往神國的入口，別告訴我，就在九重死界！”白骨真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嗯。”
黎離點頭，印證了白骨真人的猜想。
“……”
白骨真人眉頭緊鎖，但是很快又鬆開了，她冷冷開口道：“也無所謂了，會答應跟你去神國的人本來就是瘋子，去那種鬼地方隻會讓他們更加興奮，根本不會害怕。”
黎離總覺得哪兒不對，思忖片刻後提醒，“白骨前輩，您不是也要跟我同去嗎？”
“……”
白骨真人瞪了黎離一眼，沒好氣道：“你們這些劍修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
黎離並不知曉白骨真人要帶自己去哪裏。
據她從白骨真人那裏聽說的消息，深淵之中的弑神者們通常很少碰麵，同一個世界的人乃至同一個宗門的道友都會出現互相暗算的例子，更何況是身在深淵之中完全不相識的這群人呢。
他們彼此防備著，唯一的相同點就是對神國的仇恨。
唯一的聯係，就是交換神族人的消息。
除此之外，同樣擁有強大實力的他們在平日裏都默契地保持著距離，從不相互來往。
而白骨真人或許是深淵世界中鮮少的例子，她居然能夠聯絡到大部分弑神者！
似乎是看穿了黎離麵上的驚詫，白骨真人淡淡笑了笑，緩緩道：“不管是在什麽地方，大部分人都會想著和醫修保持良好的關係的，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如此，因為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求到醫修頭上的那日。”
黎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喃喃道：“所以他們都不敢得罪您，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請您療傷？”
“嗬，不是有朝一日。”
白骨真人揚了揚嘴角，寫滿風霜的麵龐上難得的露出些許輕快的笑容，還帶了些狡黠之色。
她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厚厚一疊本子在黎離麵前揚了揚，上麵似乎是由某種特殊材質的紙張製成，最上層的那部分紙張似乎經過了很長的年月，已經泛黃了，最下麵看起來倒是還簇新的。
“這是什麽？”黎離不解問道。
白骨真人把欠條又往黎離麵前遞了遞，示意她拿過去看，“欠條，這裏麵是從修真界到深淵世界中所有有命去作死，但是卻沒錢給我醫藥費的家夥寫下的欠條，到了我們這個等級，講究的是因果牽連，倒也沒人敢賴賬不認。”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黎離，緩緩道：“就算自己把自己作死了，通常也會有懂事的徒子徒孫自覺還上的。”
“……”
黎離眼皮一跳手一抖，剛才都已經伸出去的手現在又硬生生的縮回來了。
接不得！這玩意兒真接不得！
“怎麽？不想看了？”白骨真人斜斜瞥黎離一眼。
黎離麵不改色回答：“哦，我沒文化，不識字。您要找就找我大師兄吧，他是我們天劍宗最有文化的人。”
白骨真人也被黎離的不要臉弄得嘴角一抽，她搖搖頭，默默把這本賬單收起來。
“行了，走吧。那些家夥應該已經朝著我告知的位置進發了，而且那地方距離九重死界挺近的，我們趕過去正好。”
黎離聞言點點頭，拔出枯榮劍握在掌心，跟在白骨真人身後踏入迷霧之中。
昏沉的迷霧遮蔽了天地間所有的光線，像是流動的暗潮緩緩湧動，空氣中腐朽破敗的氣息籠罩在這片死亡的大地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魔獸嘶吼咆哮，成了這個世界唯一的聲響。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性子，在這樣的沉默之中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彼此的影子，又像是歲月長河間無意碰撞到一起的新舊兩粒沙礫，於黑暗中不斷往前。
在這片毫無生機的廢土之上，黎離第三次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前方。
身著灰色袍子的醫修停下腳步，在她們的正前方是一片激戰過後的戰場，密密麻麻的魔獸群聚集於此，正在貪婪而凶狠地撕扯著肉塊，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尚未散盡，腐敗的氣息已經開始滋生。
在她們抵達之後，感受到威脅的那群魔獸頓作鳥獸四散，隻剩下地上兩具看不清原貌的屍骸。
說是屍骸並不恰當，因為除了那些魔獸不感興趣的戰甲盾牌之外，也隻剩兩截殘破的碎骨碴了。
“死了挺久了。”
白骨真人淡淡這樣說了一句，而後蹲下身，將那些骨碴拾起，放入隨身攜帶的那個粗麻口袋中。
這樣的斂骨之舉，黎離在過去的時日中曾見到白骨真人做過數次。
所以現在她並不覺得奇怪，甚至在前者斂骨的時候，她也沉默而自覺地上前，在邊上挖了個坑，將這屍骸殘破的武器和衣衫安置入坑內埋葬好。
白骨真人將粗麻口袋係好，終於回身看向黎離。
“你怎麽不問我為何要斂骨？”頓了頓，白骨真人像是感慨，“很多人都覺得這是無意義之舉，說我瘋了，才會不斷行走在深淵之中收斂屍骨。”
黎離愣了一下，她垂眸。
“我也替我的家人收斂過屍骨。”她聲音有些低沉，語調平靜，“我當時想的就是，雖然人死了，但是總要帶他們回家才好。”
黎離抿抿唇，猜測道：“難道白骨前輩您是想要帶他們的屍骨回家讓他們入土為安？”
白骨真人微微一怔，而後緩緩點頭，又搖搖頭。
“或許一開始我是有這麽個念頭吧，但是現在不完全是了。”
迎著黎離不解的目光，白骨真人緩緩道：“你知道深淵世界到底是什麽地方嗎？”
“各個小世界之間的空間縫隙？”
“不止是這樣。”白骨真人一邊繼續往前，一邊淡淡開口。
“世間萬物都是相對而生的，各個小世界中都有著豐富的力量和充沛的生機，也時時上演著死亡，這樣的生與死不斷輪回變幻，讓所有世界都能夠平衡延續下去。”
“但是當某一日，那些世界的‘生’全部被掠奪走之後，就隻剩下了‘死’。”
“這些死地連綿在一起，就變成了深淵世界，也就是真正的死亡世界。”
“如果這些屍骸一直停留在這裏，或許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隻能回歸於徹底的死亡，但若是有朝一日能將他們帶到一個富有生機的新世界，興許他們還能重獲新生。”
“還有便是，他們之中許多人，於我而言確實是老熟人了。”
白骨真人的聲音穿過迷霧，像是沉悶的雷聲回響在黎離的耳畔。
黎離怔愣著，恍惚間，似乎覺得腦海中有什麽東西在萌動。
白骨真人卻沒有止步，她帶著黎離行走在這個代表著死亡的深淵世界中。
“你看那人。”
白骨真人遙遙指著一個巨大的深淵裂縫口子上，那兒挺立著一道像是磐石般的身影。
“從我第一次來到深淵世界開始，這人就一直守候在這道深淵裂縫附近，因為那邊就是他的世界，任何想要闖入其中的侵略者和強大魔獸，都被他打退了。”
然而黎離細細看了一眼，卻發現那人身上的生機幾乎已經快要斷絕，儼然是壽元將至，支撐不了多久了。
白骨真人沒有帶黎離上前問候，隻是遠遠的對著那人頷首。
“他的壽元還有十五年，十五年後，我會來為他斂骨。”
黎離愣愣看著那道影子，許久之後才收回視線。
繼續往前。
這一路上，兩人看到了太多正在被深淵侵蝕的小世界，透過那朦朧的迷霧，她看到無數種族在為了求生而殊死一搏。
也遇到了完全沒有強者守護，幾乎淪為死地的小世界，那些世界中已經沒有一絲生機，剩下的隻有殘破的廢墟和焦黑的廢土。
還遇到了沒有被神族人進入過，還是完整的小世界的氣息，隔著迷霧可以看到那些小世界中正在孕育的蓬勃生機。
黎離也殺了一些人想要對她們下手的家夥。
她手中的枯榮劍微微顫抖著，看遍了這無數的生與死之後，黎離似乎有所頓悟了。
黎離隱約察覺到。
自己似乎又要悟劍了，但是不知為何，這一劍卻像是隔了一層淺淺的霧，讓她始終參不透。
然而就在這時，白骨真人也終於停下了腳步。
“到了。”
白骨真人遙遙指著前方一個破碎的小世界。
幾乎在她說話的瞬間，百道危險而充滿殺機的氣息，瞬間將黎離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