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二日傍晚,薄暮冥冥,一輛馬車在萬安酒樓停下。

下車前秦常鋒對女兒道:“玥兒,你若是不想見他,就不必去。”

這樣的話上車前他已經問過一次。

到了這一步,事情總要有個結果,秦玥搖搖頭,“沒事的。”

整間酒樓被戚少麟包下,兩人步入大堂時,四處空****的,店小二引著他們進了二樓雅間。

屋裏隻有戚家父子、殷念柏的父親殷大人,三人麵色迥異,各自懷揣著心思。秦常鋒對殷大人點頭招呼,其餘二人視為不見。

秦玥眼神不經意掃過戚少麟,正巧對上他熾灼的目光。

他臉上的傷已經全部消去,一身單薄淺色錦袍,渾身意氣收斂不少,看上去謙和貴氣。他上前兩步,對他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秦伯父,玥妹妹,請坐。”

秦玥看回自己父親,見他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道:“坐就不必了,今日你叫我們來,有什麽話盡管說。”

這樣的態度與從前天差地別。

戚少麟走到桌邊,掀開上麵蓋著的一方紅布,露出裏麵放著兩跟三指寬的藤條。

他取出藤條,移步到兩人身前,撩開衣袍徑直跪下,雙手捧起藤條道:“秦伯父,少麟犯下彌天大罪,無可自辯。今日當著我父親、殷大人的麵,您和玥妹妹有什麽氣盡管往我身上撒,我絕不還手。”

“若是您不解氣,要將我移交官府,殷大人就在此,我亦絕無怨言。我隻求您念在我一片真心,再給我一次機會。”

殷大人任職大理寺少卿,聽到這位素日囂張的世子這副態度,不由得一驚。

然而秦常鋒冷著臉一言不發。

戚旭見兒子這般姿態,有些於心不忍,對秦常鋒開口道:“秦兄,是我沒教導好兒子,才害得令愛受此委屈,這杯酒算是我的賠罪。”

他斟了一杯酒,一口飲下。

秦常鋒走到桌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回身對戚少麟道:“戚少麟,你犯險幫我秦家,又曾幾次救過我女兒,秦某感激,這杯酒我也敬你。”

戚少麟垂下頭,“伯父言重,這都是我該做的。”

秦常鋒不予理會,仰頭喝下酒,又道:“隻是恩怨分明,你對玥兒所做的事,沒有哪個父親能忍受。隻要我在一日,你就別想再進秦家的門。至於是否報官,那便由玥兒說了算。”

戚少麟心下拓落,低頭等著秦玥的回複。

屋裏人目光隱隱落在自己身上,秦玥沉默半晌,繼而道:“父親,兩位伯父,我想單獨和戚少麟談談。”

秦常鋒擔憂地看了一眼女兒,身形未動。最後殷大人開口勸了幾句,三個長輩才退出雅間,留他們獨處。

屋門闔上後,秦玥垂眼看著地上的人,輕啟朱唇:“起來吧。”

戚少麟抬起頭,一錯不錯地仰視她,“阿玥,你別舍不得下手,想打就打,打了就別再怪我了。”

他像是個等待宣判的囚犯,這條命能否留下,全靠秦玥一句話。

秦玥與他對視,道:“你真的知道錯了?”

“當然錯了。”戚少麟慘淡一笑。錯自然是錯的,若最開始他沒有通過那些方式占有秦玥,他們何至於繞這麽大一圈,現在恐怕早已是佳偶眷侶。

隻是他也確實沒後悔過,他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當初與秦玥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發自內心的歡喜。他是個俗人,沒有高尚的品格,能放手讓她與別人廝守,所求的不過是與她終生相守。

秦玥聽他答得如此幹脆,“那你為何又不改?”

嘴上一遍遍道歉,可做的事和從前相差無二,隻不過是收斂了一些罷了。

“喜歡一個人能改嗎?”戚少麟凝眸不轉,“還是說,阿玥你已經改了。”

她曾對自己說過喜歡,但後來身邊又有了蕭洵,殷念柏。

秦玥道:“喜歡一個人就更應該尊重她,你想想你後來做的這些事,有哪些尊重我?”

戚少麟沉默不語。

秦玥心底歎一口氣,伸手握著藤條,想要拿開,“我說過以前的事不再計較了,今晚到此為止吧。”

戚少麟手上卻抓緊,“那你還願不願意···”

秦玥使了一分力,輕易地將藤條奪下,“我明日要出一趟門,回來以後再說。”

戚少麟隻覺得她語氣不願,不過是在敷衍自己,然而他又不敢步步緊逼,“你什麽時候回來?”

“十日左右。”

“好。”戚少麟站起身,“我等你。”

···

屋門外,殷大人已經離去,秦常鋒與戚旭在大堂方桌上相對而坐。

相顧無言良久後,還是戚旭先開口:“咱們倆多少年沒喝過酒了?”

他想了想,“二十幾年了吧,上次好像還是在我的婚宴上。”

秦常鋒沒說話,隻聽他繼續道:“你知道戚少麟他母親是怎麽去世的嗎?”

秦常鋒有所耳聞,似乎是難產而亡。他不解地看向戚旭,不知他此話何意。

戚旭問道:“你恐怕還不知道我為何一直不喜歡你吧?”

秦常鋒這次有了回應:“為何?”

“若是你一直以為情投意合的妻子,實則一直默默喜歡他人,你會作何感想?”

秦常鋒不答,他從未這樣設想過,他與妻子情比金堅,絕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戚旭接著道:“當年秦家出事前,她有著身子,不顧我的反對一定要去給你送信,最後死在途中。秦常鋒,我一直是恨你的。”

秦常鋒錯愕不已,“她怎麽會···”

“也正因如此,戚少麟他才會對秦家有怨氣。你罪名落實,人人都說你畏罪潛逃,他的這股怨氣自然牽連到你女兒身上。”戚旭說了一段,跟著道:“可他又的確愛慘了她。重傷昏迷那幾日,他中途醒過來一次,旁的都沒提,隻說若是昭王叛變成功,務必要救下秦玥。”

秦常鋒聽完後,頓了許久,才道:“戚旭,你也為人父,有女兒。如果你女兒遭受此難,你能否忍受?恨也好,愛也罷,他作為一個男子,此番行徑又怎對得起他母親的在天之靈?”

“是我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沒教好他。”戚旭道,“無論是父親,還是丈夫,我都比不過你。”

“隻是秦常鋒,看在阿蓉的份上,你就不能再給她兒子一個機會?”

***

江州是南邊,陸路耗時,走水路更加便捷。

秦家包下一艘船,打算與南下的商旅結伴而行。為保障路上的安全,船上隨行的護衛有二十餘人,裝載完畢後,一行人在午時出發。

江水波瀾,坐久了難免胸悶難受。用過晚膳,秦玥出了船艙透氣。

涼風習習,撲在臉上消去了不少不適。

此時天還未黑,紅霞滿天,是一派靜謐祥和的景色。秦玥憑欄而遠眺,正沉浸於此景,船尾傳來突兀的動靜。

她循聲望去,看到角落裏兩人圍著一人,不知在低聲說些什麽。從衣著上看,這三人都是隨行的護衛。中間那人一手撐著牆壁,微躬著身子,瞧上去極其難受的樣子。

是暈船了吧。她想。

她走過去,隔著幾步,問道:“怎麽了?”

三人身形一滯,隻有其中一個回過頭答道:“回姑娘,不過是有些暈船。”

秦玥細看過他的臉,“你是新來的?”

這個人從前在府中並未見過。

那人點頭,“是,小的身手好,所以被管事挑上了。”

“哦,是這樣。”秦玥看了一眼另外兩人,眼神在中間那人身上停留片刻,“怎麽暈船還會跟著一起來?”

那人尷尬一笑,解釋道:“往前不會暈的,想來是浪太大,顛了些。”

秦玥道:“我那有些緩解暈船的藥,讓他隨我來吧。”

“這如何使得,不過是小毛病,適應了就好了,多謝姑娘關懷。”

一個急浪打來,船體晃動,暈船那人撐不住地往牆上靠了靠,始終沒有回頭。

“如何使不得。”秦玥盯著那個高大的背影,語氣正經,“你家世子萬金之軀,若是出了差錯,你怎麽向侯爺交待。”

最後一字落下,甲板上一片寂靜,隻聽得到浪花拍打船底的聲音。

三人均是身形僵滯,誰也沒有接話。少頃後,前頭這人才硬著頭皮道:“姑娘說笑了,不過都是些身份卑微的下人,何來世子?”

秦玥不再理會他,對中間的人嗔喊:“戚少麟!”

眼見實在瞞不住,他才鬆開手緩緩轉過身,慘白著臉道:“阿玥。”

秦玥壓下怒氣,留下一句“跟我過來”,然後轉身進了自己的船艙。

戚少麟搖晃著身子跟了上去,暈眩之感更甚。

關上門,秦玥憤憤地質問他:“這就是你說的知道錯了?”

屢教不改,變本加厲,時至今日還要騙她。

戚少麟動了動嘴唇,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阿玥,我暈得厲害,你先給我吃些藥吧。”

真是自作自受!秦玥腹誹,“你去坐好。”

她說完,找出了藥遞給他。戚少麟接過後服下,過了一陣才緩和。

神智總算清明,他開口道:“我不是有意騙你。昨晚捉住了一個昭王餘孽,今早拷問之下,他說剩下的一部分人是衝著秦家來的,要為昭王報仇雪恨。我實在不放心,但又清楚秦伯父定然不會讓我上船,一時情急才出此下策。”

他覷了一眼秦玥的臉色,急切補充道:“我原本打算上船後來找你,但或許是因為身上傷還未好,就有些暈船,我沒有想騙你。”

秦玥將信將疑,問他:“你跟著出來,朝中之事怎麽辦?”

戚少麟道:“我將丁擎宇留在了京城,他辦事得力,能替我應對。”

事關生死安危,秦玥勉強信他一次,“我去將這事告訴父親,好讓他小心些。”

戚少麟拉住她,“阿玥,能不能別說我在船上?”

若是秦常鋒知道了,一氣之下說不準會將他扔下船。

秦玥忍俊不禁,“你就這麽怕我父親?”

戚少麟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連戚旭都不曾畏懼,倒是對自己的父親畏之如虎。

“我不是怕他。”他心道,我是怕你。

怕得不到嶽父的首肯,不能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