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周薇對去年芙蓉園中的春日宴印象極為深刻,並非是因為那日玩得盡興,而是她出了大醜。
先是被一個冒失的小廝弄髒了裙子,後來在湖邊散步時,不知是誰在她背後推了一把。眾目睽睽之下,她掉入水中,狼狽不堪。
為著這事,她成了京城不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硬生生兩個月沒有再出門。
事後她曾派人查過,可對方做得滴水不漏,她連推她的那人都揪不出來。當日園中與她不對付的就隻有戚少麟一人,加之撞她的小廝正是他的侍從,她自然而然地將矛頭指向了他。
身為堂堂將軍之女,周薇自然咽不下這口氣,縱然拿不出證據,也直接當麵與他對質。誰知戚少麟連正眼都不給她一個,隻意在言外地警告她,要她別再對自己身邊的人無禮。
話裏話外,她還不如一個下人!
但口說無憑,有氣她也隻能別在心裏,不能拿他怎麽辦。
震怒之餘,她心中疑惑不已,像戚少麟那樣眼高於頂的人,怎麽會這般在乎一個隨從。
後來一次聚會,她從旁人口中得知顧家公子顧宏因得罪了戚少麟的侍妾,被他好生羞辱了一番。多問了幾嘴後,她才恍然,戚少麟帶出門那個小廝,正是他的侍妾。
她抽回思緒,看向船艙外的位置,兩人已經走到了他們的視線之外。
湖麵春風和煦,泛起層層磷光。
戚少麟鼻間盡是秦玥身上的幽香,他猶覺不夠,又不動聲色地往她身旁湊了湊,低低喚了一聲:“阿玥。”
幾日未見,他目光癡纏,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嬌顏。
秦玥挪開半步,壓低嗓音正色問他:“戚少麟,你究竟來這是為何?”
哪會有這麽巧,偏挑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
戚少麟心底的愉悅被澆熄了少許,暗下揣度措辭,若是實話實說定然會惹她生氣。
在他猶豫這一刹,秦玥又道:“你若還想騙我,那日我們的約定就不算數了。”
這話無疑是擊中了戚少麟的命門,他思慮須臾,抿唇緘默不語,算是默認了她的猜想。
不待秦玥發難,他先開口道:“我也想問,裏麵那些人來這是為何。”
他才離京不過幾日,這些人就猶如蒼蠅一般黏在了她身邊。
他們隨時便能找個借口見她,而自己挖空心思,才得了個能正當往來的允諾,送個東西都得由莊遠代勞。未免太不公平。
秦玥神色微滯,而後道:“周家辦宴,他們自然是受邀來此赴宴的。”
“赴宴?”周家從武,殷家從文,兩家向來少往來,怎會無端請他來遊湖赴宴?還有那個虛偽扮傻的蕭洵,一個異國質子,到了大梁還這般囂張!
戚少麟冷哼一聲,眉宇滿是不屑,“那個姓殷的心思哪會這麽單純,不過是別有用心。”
兩人雖然不和,但殷念柏端直有禮,從沒在秦玥麵前貶毀過他。反觀戚少麟,世家子弟,一身修養不知丟棄何處。她端了臉色,“戚少麟,你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戚少麟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過頭麵向湖水,“是,我是小人,他們都是君子。”
秦玥見他一副受屈的模樣,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們兩人已經出來一會兒,再耽擱下去就沒時間遊湖了。她無奈道:“你也看過了,船上沒什麽叛賊,你先下船吧。”
戚少麟脊背筆挺,少頃過後,悶聲道:“阿玥,沒你這麽欺負人的。”
他這句話毫無由來,秦玥抬起頭,看著他白皙的耳後,大為不解:“我何時欺負你了?”
“除了你,我從沒多看過其他女子一眼,更不必說與別家姑娘遊船賞湖。可你呢,蕭洵那事是你為了救秦伯父,我可以當做沒發生,但殷念柏他不一樣。”起了個頭,他心底的委屈就猶如開閘泄洪般湧了出來,“從前的事是我的錯,你冷著我我無話可說,多少時間我都願意等。可你總不能仗著我喜歡你,就這般欺侮我。我心腸就是再壞,也懂得難受···”
秦玥冷眼看著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胡謅亂扯,譴責她的“始亂終棄”。爾後,裙裾搖曳,她轉身進了船艙。
甲板微動,戚少麟再轉過身時,已然看不見秦玥的身影。
回到眾人麵前,秦玥心生愧意,因為她的緣故,他們這一趟都玩得不暢快。但戚少麟宛若魔怔了一般,顯然也是聽不進去話的。她提議道:“戚大人要搜查,不如我們換回原來那條船。”
殷念柏通情達理,也不欲在此僵持,聞言出聲讚同。他站起身後,蕭洵也是附和,隨他往外走。周薇恨恨地瞪了一眼戚少麟的方向,憋氣跟上。
戚少麟再回來時,看到秦玥半隻腳已經踏出了船艙。
她回首而顧,紅唇輕啟:“公務要緊,戚大人請慢慢搜查,忙起來興許就不會難受了。”
***
湖邊嫩柳抽條,秦常鋒與周將軍並肩散步。
多年前兩人曾在沙場同仇敵愾,轉眼已過不惑,不禁一陣唏噓。
湖上船舫遊動,隱約能看到上麵有幾道靚麗的身影。
周將軍感慨一聲:“轉眼孩子們都這麽大了,我們也不得不服老了。”
秦常鋒笑道:“我看你身子強健,不必小輩差。”
周將軍朗笑,回他:“那秦兄,不如何時我們比劃一場。”
“等我病好,校場上切磋。”
笑談少時,兩人又聊到了朝中的年輕才俊身上,周將軍看了一眼遊船,道:“朝中我看殷家的公子算是個拔萃的,模樣品行都沒得挑。”
秦常鋒想到近日流水似的送進家門的禮品,問他:“戚家那小子又如何?”
周將軍皺眉,“戚家的雖說辦事得力,但性情太差,不是個做女婿的人選,我勸你還是考慮殷家的。”
幾番相處,秦常鋒倒不曾察覺戚少麟性子有何缺陷,心中略為詫異。他並未表露,隻是道:“玥兒的婚事暫且不急,我聽從她的意思。”
“女大當婚,我聽說殷家近來去你府上去得勤,應當也是有那意思。今日請他來,就是想讓小輩多相處相處,若是合適,早些定下來也無妨,良婿不可多得。”
交談間,他們倏地聽到身後有人喊道。
“秦伯父。”
兩人回過身,見到一身醒目緋紅的戚少麟就在幾步遠。
他闊步走來,到了跟前,同樣恭敬地問候:“周將軍。”
秦常鋒神色和藹,“戚世侄,你怎會在此?”
戚少麟麵容溫潤,回道:“回到京中,聽聞這附近有叛賊的蹤跡,特來查看。”
朝中要事,秦常鋒也不好多過問,隻讓他注意身子,別太過勞累。
戚少麟謝過,並未有離去的意思。
不待秦常鋒開口,一旁的周將軍道:“既是捉拿叛賊,我們就不便多打擾,戚大人請。”
主人家都不留他,戚少麟別無他法,隻有道別辭去,臨行前對秦常鋒道:“少麟改日再去府上拜訪。”
寬大的袖袍下,他雙拳緊握。適才兩人的談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周家這個老不死的,不知收了殷家多少好處,才會一味的貶低自己,抬高殷念柏。
秦家的良婿,隻有可能是他戚少麟。
秦常鋒是個藏不住話的,人走後,忍不住問老友:“你不喜歡他,我瞧那孩子挺好的?”
周將軍胡子一翹,“你長久不在京中,不知這戚世子的為人,傲慢無禮,張狂肆意,我最是看不慣。”
秦常鋒錯愕不已,這與他平日見的戚世侄,截然不相同。
***
宴會結束,秦家人準備打道回府。
秦常鋒與周將軍道別,便讓秦玥先上馬車。說完話,他走出幾步,後麵追上來周家的女兒。
周薇手裏拿著東西,朝他行了一禮道:“秦伯父,玥姐姐落下了一方手帕,還請你帶回去給她。”
她遞出折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又道:“本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女兒家的物件,若是被人拾去了不太好。況且玥姐姐婚事將近,更不可惹上是非。”
她一個小輩,兀自將來到自己麵前,又說了這些話,秦常鋒自然覺出其中的貓膩。他令下人接過,問道:“你從何而知玥兒婚事將近?”
他原以為是在船舫上,秦玥與殷念柏相談甚歡,才給了她這樣的念頭,誰知周薇卻道:“玥姐姐難道與戚家世子還未定下婚約?”
戚世子?秦常鋒神情凝重,暗想莫不是戚世侄與自家來往過多,才傳出了流言蜚語。他沉聲道:“什麽婚約?”
他麵色有些駭人,周薇語氣謹慎,小心翼翼道:“戚世子不是早就對玥姐姐中意?一年前在別家酒宴上,我見他帶著玥姐姐出席。隻是那時候玥姐姐罪名還未洗脫,隻得以侍妾身份見人。現在您沉冤得雪,他應當要迎娶姐姐入門了吧。”
秦常鋒身軀一震,臉色寒得嚇人,“你說清楚,侍妾是怎麽回事?”
···
眼見高大的背影越來越遠,那巍峨高山般的壓迫感才消散。周薇嘴角含笑,想到一句老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她常聽父親說秦將軍正直不阿,又疼愛女兒,這回看戚少麟如何能躲過去!
她心底壓著的這口氣,總算是出了一大半。
作者有話說:
居然沒寫到揍人的部分,我再寫一章,明早大家起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