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7

田逸春是在五日後抵達京城的,舟車勞頓,在蕭洵府上歇了一晚後秦玥才前去探望。

一年不見,他卻未顯老,雖鬢角染霜,可神采奕然,瞧上去比在惠城時還矍鑠了許多。與他們書信來往之時,他就已經知悉了兩人的身份,現下相見也沒了當初的震驚。

蕭洵嘴上一貫沒分寸,笑著問道:“師父,我看你又年輕了,是不是已經把師娘娶回家了?”

田逸春笑罵:“臭小子,都過了一年,還這麽沒大沒小,沒個正經。”

蕭洵道:“這是您的人生大事,哪裏不算正經。你看我小師···她都已經成親了。”

說到一半,他不禁有些氣悶,因著那場比試,他有師弟不能叫。細想那戚世子當真是狡詐,分明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也怪他技不如人,才到此境地。思及此,他不由得佩服起師弟來,戚少麟這般厲害的人物,對她怎就如此死心塌地?

眼見他將話往自己身上扯,秦玥趕緊打住,“師父,我已經訂好酒菜,不如先去吃吧?”

“還是你師弟知道體貼人。”田逸春斜了蕭洵一眼,而後問秦玥:“那位戚大人呢?他來不來?”

聽他的口氣,似乎早已知道戚少麟。秦玥訝然:“您認識他?”

田逸春頷首:“當初你們走了一個月左右,就有人來藥鋪裏打聽你去了哪兒,一連幾個月。他們還留了好些銀兩,說如果有消息,可以寄到京城永安侯府,他家主子必有重賞。那主子想來就是他吧?”

秦玥微微一怔:“是他,他今日上值,待會兒直接去酒樓。”

***

三人乘馬車到了酒樓,邁進大堂,店裏的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他們。得知秦玥身份後,他連忙引路,“原來是夫人,世子已經到了,正在雅間等你們。”

跟著小二進了屋,正見戚少麟一身便服端坐在內。他站起身對田逸春稍行了一禮,隨著秦玥叫了聲“師父”。

田逸春忙擺手道:“不敢當。”

戚少麟眉宇帶笑,伸手請他上座,“您既是阿玥的師父,自然也是我的師父。”

田逸春便不再客套,上前入座,戚少麟則與秦玥相鄰而坐。

珍饈上桌後,蕭洵便止不住話匣子,口若懸河地對田逸春講述他們一年來的遭遇。田逸春斟滿一杯佳釀,興致盎然地聽著,時不時問他幾句。

恍然間,秦玥覺得又回到了那個江南小城,想起了三人朝夕相處的日子。她倒了一杯酒,在蕭洵住口的間歇,對田逸春道:“師父,感謝當初您出手相救,我敬您一杯。”

蕭洵看了一眼她的酒杯,“你倒那麽多,不怕再喝醉了?”

秦玥爭辯道:“一杯怎麽會醉?”

她酒量是差,可還不至於淺嚐輒醉。

“怎麽不會了?”蕭洵存心拿她玩笑,“去年中秋你不就喝得大醉,還是我背你回去的,最後在我背上哭了一路。這些難不成你都忘了?”

“我那是異鄉思親。”秦玥窘迫地瞪了他一眼,那時她處境艱難,醉後觸景生情,哭一場再尋常不過了。

“不管是為何,總之是弄髒了我一肩的衣裳。”蕭洵說完,搖了搖頭狀似懊悔道:“若是早知道你那時一直在騙我,我就該把你扔大街上,讓你挨一晚上的凍。”

秦玥忍不住道:“你不也在騙我和師父?”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田逸春眉開眼笑地在一旁觀戰。

戚少麟不發一言地看著這一幕,在這情深意濃的師徒三人眼前,他好似是一個外人。他們所經曆過的一切,那些悠然閑適的時光,是他無法介入的。而他與秦玥,除了最初那段失憶時共患難的日子,又有何值得她回憶的呢?

他執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味道壓下了心中頓起的酸澀。

等秦玥偃旗息鼓,想要給師父添酒時,發現酒壺已經空了一半。她詫異地望向戚少麟,發覺他麵色不變,隻是眼神不複清明。她不動聲色地覆上他的手,取下酒杯,夾了一片蒸鵝片到他碗中:“多吃菜。”

用過晚膳,天已黑盡,田逸春和蕭洵回他府上。秦玥目送他們離去後,才回身對戚少麟道:“我們也回去吧。”

戚少麟沉沉地應了一聲,攬著她上了馬車。

狹窄的車廂中,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彌漫。秦玥抿唇,遲疑須臾後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和他們一起?”

若非如此,他在桌上怎麽喝了那麽多。

戚少麟向後靠在車壁上,半睜著眸凝視她片刻,薄唇微啟:“喜歡。”

他伸手撫摩她的嬌顏,“我喜歡看見你笑。”

酥酥的熱意從相觸之處蔓延,秦玥偏頭躲了躲,“你先歇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戚少麟頹然地放下手,轉而去掀車簾。街邊的布景如走馬觀花,夜風灌入,吹得人清醒了些。他放下簾子,衝前麵吩咐道:“停車。”

晃動的車身應聲停下。

秦玥不解地看著他,“怎麽了?”

“阿玥,我們下車,我背你回去。”

聽到這話,秦玥似乎明白了他今夜為何如此。他顯然是有些醉了,她耐著性子安撫道:“現在已經太晚了,明日再背吧。”

話落,她讓丁擎宇繼續前行。

酒樓離侯府不遠,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戚少麟先下車,穩健的步子踏在地上,立在一旁攙扶秦玥。兩手相握時,他猛地彎下身,將人打橫抱起。

猝不及防下,秦玥本能地環住他的肩,輕呼出聲,“戚少麟,你做什麽,放我下來!”

車旁還杵著一個丁擎宇,府裏的下人也不少,若是讓人看去了,成何體統。

戚少麟無所顧忌,手上抱得更緊,大跨步朝院裏走,“你是我的妻子,我抱你自是天經地義。”

他走得略快,秦玥擔心他一時失手,摔了自己,便不敢再掙紮,由著他抱。

回到房內,她推了推他的肩,“可以放我下來了麽?”

戚少麟眼瞼垂下,“你就這麽不喜歡被我抱?”

和喝醉的人是不能講道理的,秦玥無奈道:“我去叫些熱水。”

夏日的天,抱著走了一路,兩人身上都有些汗膩。戚少麟素愛潔,半是迷茫的眼神瞧了她一會兒後,聽話地鬆開了手,輕緩地把她放到地上。

熱水早已備好,不消片刻就送了進來。

秦玥試了試水溫,恰好合適。她對屏風前的戚少麟道:“你一個人能可以嗎?不如我去叫莊遠或者丁擎宇?”

她最擔憂的是他摔倒,自己力氣不足,又撐不住他。

戚少麟直直地看著她,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

秦玥輕歎一口氣,上前為他寬衣,“若是站不穩就扶住我。”

夏衫輕薄,褪去一層後便顯現出他身上清晰的線條,緊實的肌理還散著熱氣。她避開視線,卸下他最後一件遮擋,背過身將衣裳全部放在架子上。

直到身後水聲響動,她才轉過來拿起一張幹淨的帕子走到浴桶邊,挽起衣袖替他擦洗。他身上較尋常男子白皙,因此那些猙獰的傷疤就愈發礙眼。原本一具完好的軀體,如美玉微瑕,不免讓人心疼遺憾。

每拭過一處,留疤的緣由就從她腦海中浮現,思緒飄遠,她動作不由得更輕了。指腹掠過他腰腹上的幾道傷痕問道:“還疼不疼?”

“疼。”許是浸於水中,戚少麟臉上的醉意已消了大半,嗓音有些發沉:“還是很疼。”

秦玥蹙眉,他這一身傷似乎不宜過多飲酒。

倏地,水底的手腕被牢牢攥住,她驀然抬首,撞進他幽深的眸裏。

秦玥垂眸看去,浴水清澈,她將他所有的變化盡收眼底。

戚少麟試探地引導,修長的手指與她交纏合攏,如一隻網將自己困於其中,“但隻要是為了你,我都心甘情願。”

以往他最為看不起那些兒女情長,被情愛蒙了心智的癡男怨女。可未曾想,他竟也成了其中一個。他盯著她羞赧的容顏,緩緩開口道:“阿玥,有時候我真想將你藏起來,隻有我能看到。”

秦玥雙頰暈出紅霞,袖子也浸濕了一大半,手肘隱沒於水中。

“可我又舍不得。”戚少麟目光向上與她對視,動作不疾不徐,“從前我以為隻要你在身邊就足夠,但我好像更貪心了。”

秦玥看著水波漣猗,掌心磨得發燙,“我和蕭洵沒有別的,他對我也沒那心思,你別胡思亂想了。”

戚少麟問道:“那我呢?”

“我們已經成親了。”

“是,我們成親了。”戚少麟追問一個答案,“所以阿玥,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是有別於好友、師徒,甚至親人的那種獨一無二的喜歡。

秦玥耳邊是不絕如縷的水聲,她輕咬下唇,“戚少麟,你再問,就放開我。”

“好,我不問了。”戚少麟果真止住,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去追尋,等待。他抬起空餘那隻濕漉漉的手,拇指撫過她殷紅的唇瓣,鬆開她咬住的下唇,“阿玥,別咬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