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溫貴妃眉梢一挑, 正欲再言,皇後知曉她素來與太後不睦,此刻轉身望著溫貴妃道:“貴妃, 太後娘娘點名要見小輩們,待會兒太子和太子妃還要來,不如你帶著四皇子和溫小姐先回攬月宮。”
“既是皇後娘娘的吩咐,那臣妾便先回去了。”溫貴妃笑著看了眼皇後, 旋即款款離去,行走間頭頂珠釵輕晃,發出叮當碎響。
即便是今日, 她依舊戴著色澤豔麗的珠釵,仿佛不知太後大限將至般。
四皇子蕭桓對此見怪不怪, 他看了眼溫晴雲, 隨即兩人一並告辭道:“兒臣告退。”
待幾人走後, 太後麵色沉鬱,眼下烏青似乎又重了幾分,她微歎了口氣:“後宮有溫貴妃這麽個刺頭在, 多年來你過得也是不易。”
“當年是太後娘娘高風亮節,力排眾議讓臣妾成了皇後,此事溫貴妃怕是一直懷恨在心。”皇後憶起往昔, 再望著太後娘娘如今纏綿病榻的模樣, 眼眶又紅了幾分。
“罷了,這些都不提了。”太後閉了閉眼, 麵容滿是倦色,“誰也沒料到, 溫家能走出兩位宰相,當年溫相的祖父在先帝執政時便權傾朝野, 如今的溫相雖說不再如此強勢,可也算手握半壁江山。”
“哀家唯一能做的,就是給陛下選個他中意的皇後。”
皇後聽聞此言,忍不住緊緊握著太後的手,潸然淚下道:“母後……”
恰在此時,殿內響起侍女的通傳聲:“啟稟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此刻在門外求見。”
太後聽了很是高興,微微坐直了身子,強撐起虛弱的病體:“快叫兩人進來。”
沒過幾時,壽南宮的門簾被掀起。皇後早已操勞多時,此刻則先去了隔間休憩。
虞昭隨太子一同入殿,她脫下雲紋銀鼠皮鬥篷交給侍女,旋即走到圍屏後麵,行禮道:“孫媳見過皇祖母。”
這話還是蕭胤在路上教她說的,此刻太子在她身側一同行了禮,聽其嗓音似乎比往日更低沉些:“孫兒見過皇祖母。”
“都平身吧。”太後笑容和藹,她先是看了眼蕭胤,又朝虞昭緩緩抬起帶著皺紋的手。
虞昭微愣,隨即慌忙起身,伸出手被太後拉著,在她床榻邊上坐下。
太後輕拍了下虞昭的手背,麵色蒼白如紙,又好似蒙了一層灰,語氣平穩和緩:“你嫁入西祈尚未滿半年,可還喜歡這兒的風土人情?太子待你如何?”
虞昭聞言心頭微暖,淺淺一笑道:“承蒙太後厚愛,孫媳一切都好。”
“甚好。”太後麵上帶著笑意,目光卻有些飄忽不定,“哀家與你祖母是故交,隻可惜怕是沒機會見麵了。”
此話一出,不僅是虞昭,就連蕭胤亦有些驚訝。
太後對此微微一笑,目光往蕭胤身上瞥了眼道:“太子妃是個好孩子,你可不許欺負她。”
“……”蕭胤剛欲答話,卻見太後忽的雙眉緊皺,麵容痛苦得扭曲起來,他立刻示意侍女上前,遞給太後絲帕。
虞昭連忙側身讓出位子,起身回到蕭胤身邊。
太後捂著絲帕劇烈地咳了起來,一聲一聲,揪緊在場眾人的心。不久後,那帕子已然被鮮血染紅一片。
虞昭有些慌亂地扯住蕭胤的衣袖,她轉身看著他,發覺太子此刻難得情緒外露,鳳眸劃過一抹沉痛。
蕭胤反握住虞昭的手,那力道有些大,他許是意識到這一點,很快又鬆開了。
虞昭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將小手縮回衣袖下。
太後重重地咳了幾聲,隨後她閉上雙眼躺在床榻上,朝虞昭等人擺了擺手。
皇後在隔間聽聞聲響,步履匆忙地過來,眼見太後娘娘情況有恙,她連忙道:“你們二人先下去吧。”
蕭胤聽後帶著虞昭離開了壽南宮,卻在院內碰見了大皇子蕭林,以及大皇子妃薛寧。想來太後娘娘大限將至的消息也傳到了他們那兒,作為孫輩,兩人自是也該來瞧瞧。
薛寧未料到會這般與太子直接碰上,慌忙推著大皇子的輪椅,將人帶到一邊避開。
蕭胤目不斜視地走過,從頭到尾連個眼神都沒給這兩人,卻在快要離開時微微回眸瞥了眼大皇子,鳳眸不辨喜怒。
他這細微的動作幾乎一閃即逝,被虞昭快速地捕捉到。
她眨了眨眼,此時也不敢多話,遂閉口不言。
尤其是太後身子這般不好,虞昭有些替這位老人家擔心,隻怕是撐不過多少時辰了。
……
建文帝處理完朝務,便趕來了壽南宮,他一眼便瞧見大皇子和薛寧二人等在院中,已不知等了多久。然而建文帝卻麵色微寒,他沉默了瞬,吩咐道:“讓他們回去。”
隨即徑直走過大皇子和薛寧,帝王步履匆匆,絲毫未顧及兩人的存在。
蕭林聽見父皇那一聲冷漠的吩咐,他攥緊衣袖下的雙拳,又想起薛寧還陪他在這兒受凍,遂啞聲道:“回吧,想來皇祖母也不願見到咱們。”
薛寧心疼地看了眼蕭林,沉默地推著輪椅離開了壽南宮。
守門的侍女見著建文帝終於到來,連忙通傳道:“陛下駕到!”
建文帝快步走過圍屏,便見太後雙眸緊閉,麵色虛弱地倚在軟墊上,顯然已是命不久矣。
他看了眼皇後,見她朝自己搖了搖頭。
建文帝步子一頓,隨即連忙快步上前,太後雖不是他生母,卻一手將建文帝撫育成人,此刻他眼底皆是痛色:“母後。”
太後聽聞聲音,禁不住又咳了口血,她微睜開眼看了眼建文帝,嗓音微顫道:“陛下,你來了。”
建文帝此刻似是想到什麽,命殿內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而後望向太後沉聲道:“兒子無能,治不好母後的病。”
“大限將至,生死有命,先帝在九泉之下等著哀家呢。”太後笑著微微搖頭道,她想向建文帝伸手,不料她卻已然抬不起手來了,遂歎了口氣道,“……哀家隻想提醒你一句,小心溫相府之勢。”
說完這一句,太後便陷入了昏迷。
……
當晚子時未至,太後歿了的消息傳遍各宮。
一個時辰後,虞昭已然身著白色素服,跪在了壽南宮正寢前。
周遭哭聲不絕於耳,她悄然抬眸看了眼身側的蕭胤,見他沉默著不曾言語,隻是緊繃著一張俊臉。
虞昭收回目光,又看了眼身側另一邊,四皇子那兒也頗為安靜。然而與蕭胤的沉默隱忍不同,蕭桓此刻麵容平靜,仿佛眼前發生的不過是件稀鬆平常之事。
蕭桓察覺到虞昭的目光,甚至還輕佻地朝她笑了下。
虞昭麵無表情地側過臉去,此後並未再瞧他一眼。
蕭桓見此暗自發笑,旋即又瞥了眼虞昭身著白色素服的模樣,隻覺今日的她愈發俏麗動人。
他倏地垂下目光,心底難以言喻的欲望漸漸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