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養珠日常1

悶熱的夏夜,風來自耳機裏的歌聲。

“兩個孩子都是第一次離家在外讀書,同個地方也能互相照應。”

“觀棋從小就獨立沉穩,秋露……我隻是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下。”

“我倒覺得,觀棋的沉穩是因為露露能陪在他身邊。”

秋引嵐若有所思,挑眉問:“一家人?”

謝章回頭看一眼,笑答:“一家人。”

五六米外的秋露對上這道視線。

她不知道謝叔叔為何轉身,也許是察覺到她和謝觀棋之間微妙的磁場變化,向來有說有笑的好朋友突然一前一後不說話,鬧變扭的樣子太過明顯。

秋露低頭走路,隨手撿起草坪上的一片落葉,好巧不巧形狀酷似愛心。今晚真是踩中戀愛的大坑,耳機裏是夏夜情歌,手裏是心形樹葉,一路上注視好幾對情侶幸福牽手,萬物皆甜蜜,隻有她悶悶不樂。

她側身站著,兩指撚著葉根,心猿意馬地盯著瞧,眼睛偷偷朝某處瞄,而後飛快繞開。

謝觀棋走在斜後方,目光始終攏著她。

路燈在他的白t恤上繪色,他雙手插在口袋裏,半明半昧的燈光在他眼窩和鼻梁一側勾出陰影,襯得麵部輪廓更深邃。

最近總有一種感覺,他身上的成熟氣息在悄然蘇醒,外貌和氣質漸漸褪去青澀的少年之氣,肩膀更寬,身姿更挺,看她的眼神更深,連私下裏牽握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都更高……

高考結束的這個暑假,他天天健身打羽毛球,相比起她整日看劇吃零食睡大覺,自律上百倍,秋引嵐成天拿他當正麵宣傳,襯得她懶惰又頹廢。

餘光裏,那道身影漸漸朝道路裏側走,離她更近。

十步,五步,三步……

“你們兩個怎麽走得這麽慢?”秋引嵐回頭叫人,“要不要去商場逛逛?給你們買幾件新衣服。”

頭頂的光好似暗了,有人走到她身側,手背和她微微觸碰。她的手指條件反射似地動了下,他停頓一秒後繼續向前。

耳膜瘋狂跳動,秋露聽見他說:“有同學找我,我出去一趟,不跟你們一起逛商場了。”

什麽同學?她怎麽不知道?

謝章問:“什麽同學?你和露露都認識嗎?”

叔叔問得好。她在心底連連點頭,悶不吭聲走近他們,不自覺地盯著軍綠色褲沿旁骨節分明的手。

謝觀棋說出名字,是她認識的同學,下一秒目光落她身上:“他過生日請客吃蛋糕,去嗎?”

“一起去唄,把露露也帶去玩。”謝章說。

秋露掙紮幾秒,原本叉腰哼聲的小人快要舉起白旗,瞟到秋引嵐挑眉看來的眼神時,又口是心非地拒絕:“我想去逛商場買衣服,幫我跟他說聲生日快樂。”

謝觀棋沉默看她幾秒,頷首。

……

二十分鍾後,秋露在試衣間裏無精打采地換衣服,一條淺紫色圓領泡泡袖的裙子,裙擺落在膝蓋上,裙下的兩條腿白皙筆直。

秋引嵐慢悠悠打量,在她胸前停住,煞有介事道:“你發育的時間比別人晚啊,還是最近吃得多,胖了?”

她捏了下發燙的耳垂,不止是因為靚靚的調侃,前幾天兩家人吃飯,她的房門緊閉著,謝觀棋坐在椅子上抱住她,也低聲問過:是不是胖了……

“穿著吧,我現在去付錢,你那件t恤洗得掉色,以後別穿了。”秋引嵐念叨,“馬上就是大學生,盡量少穿卡通圖案的衣服。”

“把其他衣服拿上,”她草草一指,“我再去幫觀棋買幾件。”

秋露對鏡照著,舉起手機想留個紀念,發現兩家人的小群裏不斷冒出紅點,除了讓謝觀棋線上挑選衣服,還有幾張她穿裙子的照片。

他的信息躍進視線,是一張圖片。

草莓奶油夾層蛋糕**著她,讓她目光流連。

不過這條信息很快被一連串的衣服照片刷上去。

她抑製住饞蟲**,狠心按了返回,呼吸突然頓停一秒。

宇宙第一臭豬棋:我在豐江橋旁的台階上等你。

一顆小露珠:?

她故作冷漠:我在買衣服。

他說:買完後過來。

她故意問:過去幹嘛?

想見她,牽她,和她一起回家,隻要他隨便說一個,不久前因為鬧變扭而生的氣自然也就消了。期待地等了五分鍾,鬱悶地等了十分鍾,生氣地等了十五分鍾,再沒有後續。

二十分鍾後,秋露找借口脫身,豐江橋邊的台階上零散坐著一些路人,她張望一圈,又走到大樹下的石凳附近,都沒見他的影子,難道走了?

她失落地站在原地,兩個小孩嬉笑追逐,踩著她的影子跑過,再跑回來時,一道黑影從後覆上她:“我在這裏。”

秋露霎時轉身,眼前是切到特寫的白色t恤,近到她的身體再往前傾幾公分,鼻尖就能撞到那抹白。她順著他垂下的目光看去,被風吹動的裙擺掃過他的腿。

“幾乎沒見你穿過裙子。”謝觀棋慢慢說道,“你穿淡紫色很好看。”

“為什麽不回我的信息?”她攥拳壓他手臂。

別以為簡單誇獎她一句就能揭過這茬。

“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他拿起手機,示範著按幾次。

秋露問:“那你怎麽不找個地方借充電寶?”

謝觀棋回:“怕你過來找不到我。”

“我又沒說要過來。”她瞄他幾眼,心虛地輕咳,“是叔叔他們讓我來找你。”

“嗯,還好你來了。”他沒揭穿,順著她的話說,“下午搶你蘋果的事別生氣了,我跟你道歉。”

謝觀棋從袋子裏拿出裝著蛋糕的小盒,剛才看到圖片就知道同學生日隻是一個幌子,約不走她,就想用蛋糕引誘她。

詭計多端的臭豬。

不知道蛋糕好不好吃。

他看著她愉悅接過,輕聲道:“坐下來吃吧。”

他們並肩坐上台階,秋露右手拿著小勺吃得津津有味,手肘時不時蹭到他,他不躲不避,兩人心照不宣地沒出聲。中途卷來一陣風,謝觀棋眼疾手快輕按住被風掀起的半邊裙角,兩雙眼睛在黑暗裏對視,心跳聲愈來愈響,蓋過風聲。

“好吃嗎?”他忽而問。

她嗯了兩聲,大腦有些卡殼:“還剩一口,你要吃嗎?”

謝觀棋搖頭,秋露低頭吃完最後一口,把盒子裝回塑料袋,發現他仍偏頭看著自己,手上動作慢慢停下:“你在看什麽?”

他的眼簾半垂,好似在盯她的嘴角。

秋露覺得呼吸不暢,半張唇吸氣,舌尖試探著輕舔,想知道是不是沾上了奶油……他上半身突然湊近,她的手瞬間攥緊裙邊,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黑眸。

他是不是……想親她?

秋露背貼石壁,眼風胡亂飄著,他低聲道:“別動。”

她的動作連同呼吸一並滯住。一秒兩秒,靜到第五秒,她輕輕吞咽:“還在外麵。”

“再等就來不及了。”他又近了些。

“嗯……”

謝觀棋:“你肩膀上有一隻飛蟲。”

公交車穿梭在城市夜景裏,窗上模糊地倒映出少男少女一坐一站兩道身影。

女孩單手搭腮望窗外,全程一言不發。男孩放著大把空位不坐,手抓握女孩座椅頂部,沉默地站她身側。

車停到站,兩人一前一後下車。

“能告訴我,為什麽又生氣嗎?”謝觀棋的聲音追著她的腳步。

秋露頭也不回:“我沒生氣。”

短暫的一段沉默,腳下豎長的影子愈來愈近,他的手試探性地碰她指尖,她像觸電一般猛地收手攥拳,加速往前走。

“告訴我吧。”他將二人間的距離保持在三步內,“今天我們還沒牽手。”

她的步行速度肉眼可見地變慢。

謝觀棋凝視燈下那抹霧紫色背影,語氣溫和:“我想在回家前跟你牽牽手,你願意嗎?”

她已經停步,大眼睛裏藏著鬱悶,瞪著他不說話。

看來“真誠表達需求”這個切入點對她依舊有效。

兩人麵對麵站在風裏,秋露開門見山:“你看著正直又正經,為什麽總是捉弄我?”

“我沒有。”謝觀棋見她眼神不善,思忖兩秒道,“我怕你一動,那隻蟲子飛到你臉上,你會害怕。”

她微抿唇,手指把裙邊揪出褶皺,悶悶問道:“那你幹嘛要離我這麽近?我……”

他露出恍悟的神色,看著她的眉眼,聲音低下來:“我知道了,你不喜歡我挨你太近。”

“你——”

秋露被這匪夷所思的理解氣到,伸腿踹他鞋邊沿,轉身小跑上石階,鑽進樹影濃密的開放公園裏。

謝觀棋愣一秒,緊追而上。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他踩過枯草地,和她前後走上石子路。

“謝觀棋你不是臭豬,是傻豬。”她的聲音融進風裏。

“隻要你開心,我是什麽都可以。”

他又說:“你想怎麽樣都行。”

話落,前方的人突然低呼一聲,崴腳栽倒。

謝觀棋邁步上前扶住她,她的長發滑下遮住側臉,他著急詢問:“是不是扭到了?”

她沒給回音,仍舊低著頭。

“這裏太黑,我背你去路燈下看看。”

他握她的手臂繞過脖子,那隻看似無力的手突然拽住他前襟向前一扯,柔軟的觸感碰上他的唇。

世界在這一刻寂靜。

沒有任何輾轉的技巧,就是單純的唇瓣黏著,屏住呼吸緊閉眼,一顆心在胸膛飛速亂撞,青澀、笨拙又灼熱。

腳下樹枝哢嚓一聲,她從幻影裏驚醒。

秋露怔怔望著眼前人,忽地結巴:“是、是你說的,隻要我開心,想怎麽樣都行。”

謝觀棋靜默一瞬,捉住她的手腕慢慢滑下,握住她的手,掌心熾熱。

“我……”他像在思考接下來的話。

“要不,回去說吧。”

她隻覺雙頰熱得冒煙,急於逃離這條漆黑無人的小道。剛轉過身,手上那股滾燙的力直接將她往回扯。她栽進他胸前,盯著他停在眼前的臉,就像走在萬丈高空的繩索上,搖搖欲墜。

謝觀棋的手緩緩貼上她後腦。

“你……”秋露張唇,這次換他低俯頭撞過來。

一刹那,仿佛溺入深海,她摳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一隻手托著她的臉,輕拍兩下:“不用憋氣,慢慢呼吸。”

他含著、抿著她的下唇,她緊張得微微側頭,他的溫度緊追不放,輕咬她上唇。

秋露暈暈沉沉地想,謝觀棋怎麽像個身經百戰的接吻老手?被他沒收的那些小漫畫,他肯定偷偷看了。

兩人一摟一貼,就地而坐,吻到緊張變為好奇,羞澀變為纏綿,她開始有些上癮,學著他的樣子輕含慢咬……

不知是誰,在唇上吮出輕輕一聲。

手機鈴聲的音符蹦出來,她的心再顫,屏幕上兩個大字:靚靚。

“喂?”秋露瞟他一眼接起,謝觀棋牽起她另隻手,指腹打圈揉著她的手指和關節。

“哎,我給觀棋打電話,他的手機關機了。”秋引嵐說。

“他手機沒電了。”

秋引嵐長長地哦了聲:“那你問他,發的那些衣服圖片喜歡哪一個,讓他選選,十分鍾後給我回複啊。”

沒等秋露接話,電話掛斷。

“靚靚讓你選衣服,她要幫你買。”她邊說邊點開群聊,手指突然停在屏幕上方,怔怔抬頭,“可是我沒告訴過她,我是來找你。”

“大人們都習慣了。”謝觀棋輕笑,從她手裏拿過手機,“不管去哪裏,我們總會走到一起。”

他低下頭,一張張滑動圖片,敲字禮貌回複。

——我是觀棋,這兩件就好,謝謝阿姨。

——我和秋露在一起。

——我們準備回家。

那個晚上,秋露夢到人生各個階段的同學齊聚教室,上課的人是她的小學老師,點名讓她回答問題。

“你覺得,青梅竹馬會一直在一起嗎?”

夢裏的她沒意識到教學課堂上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提問,她站起來,目光掃過桌麵的筆記本,上麵有鉛筆留下的模糊筆記。

秋露說:“我記得有一首歌的歌詞裏寫過,你想要不變心的情人,還是永遠不老的青春,誰都有一輩子好好想清楚……”

老師拿著課本打斷:“你說的這個和問題無關,坐下吧。”

她偏頭看向窗外的走廊,一個輪廓模糊的男生手肘搭在窗台邊沿,望著她笑。

她知道,那是夢裏的謝觀棋。

……

秋露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床頭的手機,看時間,以及看他的信息。

嘿嘿(愛心):我跟阿姨說了,從今天開始每天帶你去打羽毛球,鍛煉身體。

嘿嘿(愛心):起床了嗎?

信息發來的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一顆小露珠:剛醒,做了一個神奇的夢。

他回得極快:洗漱完來我家吃早餐,給你買了流沙奶黃包。

她卷著小被子在**翻滾,側躺著傻笑幾秒,舉起手機又看。

——然後再跟我講講,讓你睡到早上十點半的那個神奇的夢。

(高中畢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