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秋露如珠(8)

“要多少?”謝觀棋垂下的眼眸裏藏有笑,微晃手機問她。

“你怎麽才來……”見到他的那一刻,無法言說的委屈感達到峰值,秋露走近一步張臂抱住他,“我等了你好久,等到天都黑了,人也困了,馬打滾都吃完兩盒了。”

她舌尖輕舔嘴角,不過還挺好吃的。

身後是阿姨含笑的聲音:“她剛才說要五塊的。”

“天確實黑了,但我看你精神不錯,胃口尚佳,身體也挺棒。” 謝觀棋一手付錢,一手摟著她,“在外麵站著吹風,不冷?”

“知道我冷,還不緊緊抱著我,幫我暖暖。”秋露嘟噥,閉眼挨他胸口,深吸氣想聞他身上的味道,兩指捏她鼻子。

她鬱悶地睜眼瞅他,他又笑著鬆手,曲指擦她嘴角:“把那對冤家支走了,一聲不吭地跑來找我約會?”

“我在他們中間就是一個電燈泡。”深夜來臨,情侶們都希望有屬於他們的私密空間。

謝觀棋:“豐城比海城和寧城小得多,在這片區域逛街,很容易就被發現。”

秋露:“我現在已經不怕公開了,巴不得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老公。”

“是嗎?”他眉頭輕掀,單手接過阿姨遞來的塑料盒,剛想牽她離開,目光在遠處一頓,“看見了一個人。”

秋露身體挨他手臂,漫不經心望去:“誰?”

不管是以前的同學還是老師,她都沒興趣,現在隻想找個地方抱他的腰,親他的嘴。

“外包商的人。”

片刻寂靜。

秋露轉過身,背脊逐漸僵硬:“他們有沒有看到你?”

他說:“沒有,不過他們好像要過——”

她雙肩回縮剛邁出一步,牽著她的那隻手突然一拽將她扯回胸前單臂圈住:“騙你的,不用躲。”

又耍她?秋露扭動身子掙脫,朝他攤開手,沒好氣地說:“把馬打滾給我。”

“我幫你拿,想吃的時候再給你。”他語氣溫和。

“我現在就要吃。”

謝觀棋把塑料盒放她手心。

秋露接過盒子轉身就走,他亦步亦趨跟著,光看那步伐的頻率就知道她心裏不痛快:“剛才是誰說公開也不怕的?”

“我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公開,不然前麵瞞了這麽久豈不是白費?”她加速邁腿,一副不願和他並肩的姿態。

謝觀棋一步追平落下的距離,伸手想牽她,被她肩膀一挪避開。

“大冷天站在外麵吹風等我,就是為了生悶氣?”他偏頭觀察她的臉色。

秋露用牙簽連送三隻糯米小團子入口,克製住內心對他的欲望:“我來到時候開開心心,都怪你故意嚇我,開心全都飛走了,現在隻剩下糟心。”

“飛到哪兒了?”他抬頭望天,神色認真不似玩笑,“我去把它追回來。”

“誰說它是往天上飛?”

“不管往哪裏,我都去找。”

秋露的步伐漸漸變慢,謝觀棋依舊走在她身旁。沉默的分秒裏,她懊惱自己麵對他時總有抑製不住的喜悅,連生氣也無法持續五分鍾,渾身的細胞都在回應這份歡喜。

謝觀棋不是解藥,是毒藥。

“你等我,今晚就把它追回來。”他還在說這件事。

“怎麽追?”她音調發悶,心情早已趨向晴朗,“你都不知道它飄到哪兒去了。”

“我可以推測。”他思考片刻,竟真的說出一個街道,她聽著還覺得挺耳熟,“應該是在那家酒店16樓的某個房間裏。”

這麽精準?秋露歪頭想了兩秒,臉頰一熱。

那家酒店不就是他們入住的地方?16樓不正是他住的那層?某個房間還能是哪兒,當然就是他的房間。

“開心”飄進他的房間,不就等於去他那裏就能獲得開心?

那雙漆黑的眼笑意愈濃,秋露斷定這不是溫柔寵溺的笑,是耍她開心拿她作樂的笑。

她抬腳掃過去被他輕易避開,踩半天踩不中他的腳,氣鼓鼓地要給他最後一擊時,他卻微微一笑主動撞上她的“槍口”。

白鞋踩中黑鞋,黑色托著白色。她抬頭望去,一輪明月掛天幕,他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看她笑鬧的神色。

“別生氣了。”謝觀棋單手輕捏她臉頰,低聲道,“想踩就踩,還有另一邊。”

秋露後退一步瞅他,眼睛眨到第二次時,他的溫柔居於上風,順利牽住她的手。

兩人漫無目的地重溫舊城風景。

“我知道了。”她突然道。

“什麽?”謝觀棋垂眸,目光掃過紅唇白膚。

“為什麽我會對你上癮。”

“為什麽?”

“因為你的本體是一朵白蓮花。”

他略停一會:“什麽本體?”

秋露跟他解釋:“你是仙君呀,仙妖都是有本體的,有的是龍鳳,有的是鳥獸,你是白蓮花。”

看來又是她的奇思妙想,他配合地說:“白蓮花黑蓮花,茶花水仙花,隻要你喜歡,我是什麽花都可以。”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突然仰起頭笑,得逞兩個字寫在她眼底:“那我就是采花大盜。”

果然是這樣。謝觀棋心裏微歎,伸手攏了下她的敞開的衣領。

溫情在兩人之間彌漫。

秋露:“你住哪裏?”

謝觀棋:“平尚酒店,1629房。”

“今晚我要去1629房找我的‘開心’。”

“你的‘開心’不是已經回來了?”他說,“我看見它在這裏。”

“它還在那兒!”某人不但瞪目,連音調都升高了。

“在就在。”謝觀棋眉心一攏無奈發笑,抬手去捏她嘟起的唇,“你現在硬氣了,每天就知道凶我。”

秋露小腦袋晃動,甩開他的手後說話:“我——”

“還會一驚一乍。”見她張唇倒吸氣,他又補充。

“別回頭,快走!” 她攥著他的手拔腿往前衝。

“怎麽了?”

“皮皮和阿宇,我看見他們了。”

謝觀棋被她牽著穿梭人群,路人慢悠悠散步行走的畫麵成為他們的背景,從街道上至長橋,她的長發朝後飄動,在風裏重合某個背書包綁馬尾的背影。

“謝觀棋,快點跑起來,我看到柯老大了!”

“在哪?”

“就在涼茶店,我差點和他對視,要是被他抓到我們就死翹翹。”

拽著他一路奔上橋,她氣喘籲籲地停下,他倒是大氣不見喘,無奈注視她跑兩步就要岔氣的模樣:“我們剛才既沒擁抱也沒牽手,要是一男一女兩個學生走在路上就算早戀,他辦公室的茶包肯定不夠。”

他低頭,盯著兩人十指緊握的手:“如果他回頭看見我們牽著手在跑,才是歪打正著。”

這一語驚醒還在喘氣的她。秋露瞪大眼睛剛想鬆手,謝觀棋直接用力握得更緊,平靜回視她不解的目光。

他說:“牽都牽了,別管了。”

她驚訝:“你不怕呀?”

“你很怕?”他輕聲反問。

“也沒有啦。”她臉上漸漸浮起熱意,從他麵前挪回身邊,掃一眼兩人相握的手,咬唇笑,“那就讓我享受一下。”

說到這裏,她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掌心捏揉慢撓,像要爭分奪秒嚐盡甜頭。他被勾得隻能用輕咳來鎮定心神,無聲地偏過頭看她,還在沉浸式傻笑。

那天的風也如今夜一樣,將她鬢邊的碎發吹亂。十八歲的他控製了很久,才讓自己沒有得寸進尺,隻是在牽著她的時候,輕輕捊過她臉龐的發。

現在不一樣。

謝觀棋伸手回拽,她的長發穿過他的指縫,被風吹到他心口,他掌心扣她頸後將人按在胸前。

長橋晚風,河上燈火,他們在一個平常的夜裏回到豐城,回到這座橋,回到這片記錄他們朝夕相處時光的土地上。

“開心了嗎?”他含笑問。

橋上隨處可見情侶在夜風裏擁抱,秋露旁若無人地蹭他胸口,明明滿麵幸福卻硬是要說反話:“也就一般般吧。”

謝觀棋:“既然這樣,今晚我要去找我的‘開心’了。”

秋露抿了抿唇,手指戳他胸口:“我覺得你可能找不到,1629和2114都有別人,除非周總監和依景不在。”

“但是過幾天,它會出現在寧城,我們再等等。”她一高興,又撲回他懷裏。

謝觀棋回抱住她,在夜風裏笑:“傻瓜。”

他早就找到了。

***

外包商新的導演宋飛揚,人如其名風風火火。意潮一行人趕到天鵝湖時,組裏剛好拍攝男主演在水裏搏鬥的戲,一條不過再來一條,十度左右的天氣打赤膊站在風口,看著都凍人。

外包編劇劉雨麗嘉忙裏偷閑找秋露哭訴:“定好的場地連夜說換就換,他昨天還發火說後麵的內容要大改。”

“來得及嗎?”

“就是來不及啊!不過晚上緊急開會,他回來後倒沒怎麽提這件事了,隻說一定得換場地,本來定在西村,說什麽都要來天鵝湖。”

秋露也算見識過這位宋導一早上罵遍劇組的人,拍她肩膀進入正題:“把你的本子給我,我看看上次說的那些地方怎麽調整。”

“我拿來了。”劉雨將手裏做滿標注的本子遞給她,似羨似歎,“明明意潮才是甲方,看見你們來了我反而鬆口氣,你們的人都好淡定啊。”

她湊近秋露低聲說:“尤其是你們帶隊的領導,我聽說他今天帶人去總部協商重新調整合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吧。”秋露點頭。

今早隻有她和阿宇來到劇組,謝觀棋帶皮皮去談事,他還明裏暗裏囑咐她隻需做好本職工作,不要攬事也別怕事,她謹遵上司和老公的教誨,對劇組還有那位宋導的八卦閉口不問。

“小劉?”宋飛揚高聲喚人,張望四下後目光鎖定她們,“別傻站著了,來啊!”

“暴風雨要來了。”劉雨應聲後,痛苦地吐槽一句。

“這兩天可能真的有暴雨。”秋露了解豐城的天氣,反常豔陽天後風雨將至,她拿上劇本後說,“走吧,一起去。”

……

中午吃飯時間,劉雨拿著自己的盒飯找到秋露,十幾分鍾後,阿宇滿身土灰坐到她們身邊。

“你去幫忙布景了?”秋露打量他這身勞苦功績,直接遞瓶水過去。

阿宇接過後仰頭猛灌,解渴後才說:“棋哥讓我能幫就幫,說也就這一次,看他們整天被罵,我也覺得可憐,哥就出手了。”

“這一次?”劉雨抓住重點,“看來真的要換團隊了?”

阿宇:“不知道啊,你們老板沒說?”

劉雨:“肯定也不是跟我說,我都是聽小道消息。”

秋露:“吃飯吧,我們先吃飯。”

畢竟謝觀棋在微信裏還留了一條:不該說的別討論,把自己喂飽就好。

她真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好妻子、好員工。

劉雨歎氣:“你們公司還缺人嗎?這次拍完後我都想辭職了。”

“你可以問問秋露。”阿宇掰開竹筷,開始往嘴裏塞飯菜,“她是劇本工作室的人,兩回都跟著我們跑,夠辛苦的。”

“原來你不是意潮的員工。”劉雨驚訝抬眸,“上回試演劇本的時候,你和那位領導配合得這麽好,還以為你們是認識很久的同事呢。”

阿宇聽得一頭霧水:“哪位領導?棋哥?演什麽劇本?”

劉雨把當天的事重述,講得比拍攝還精彩,阿宇“哦”了聲,一副完全參透的表情:“劇本是他倆定的,一個寫一個改,肯定最熟悉不過咯。要不是他們不專業,這顏值去演也沒啥不行。”

劉雨再一次打量秋露,剛才在日頭下和她說話時就在心裏感歎過她瑩潤白皙的膚色,天生麗質內調外養缺一不可,笑起來時比天鵝湖的粼粼波光還美,那份驚豔如今還盤踞心頭。

秋露望天望地最後掏出手機看信息,突然問:“晚上什麽安排?我們老板也過來了,就在歡舟那家客棧住。”

阿宇沒吃飽,又撈過小桌上那盒未開的炒粉,秋露解釋:“就是幫你拿的,怕你吃不飽。”

他點頭說謝,吃一口後接著道:“棋哥說我們中午結束後就能撤,不過我猜下午他們也夠嗆,幹脆留到八點蹭個晚飯得了。”

劉雨急忙拽緊救命稻草:“晚上定了客棧的大鍋燉,比中午吃得好。”

幫人幫到底,況且謝觀棋和皮皮還沒回來,他們也無處可去。

秋露夾起一片土豆,油水不足沒什麽滋味:“突然覺得何導笑裏嘲諷的風格也挺好。”

身旁的兩人不約而同地重重點頭。

……

鐵鍋燉確實比盒飯誘人,在這樣寒風蕭瑟的夜晚裏來一餐熱氣騰騰的飯菜,充滿家的味道。

棚內四處漏風,一桌八九人湊成堆,香氣白霧汩汩上湧,等眾人輪流盛飯菜的功夫,秋露在微信裏詢問朱巧一麵基的進度。

Lu露:到了嗎?

OneFish:見到了。

Lu露:見到了?

Lu露:(豬豬震驚)表情包。

OneFish:嗯,我在歡舟辦入住,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望著我,大概是機場那天我還有點印象吧,就覺得是他。

秋露激動地放下手機搓掌暖手,坐她右邊的劉雨問:“太冷了?”

“不是,有點開心。”

劉雨誤以為她說的是今夜這餐,如釋重負地一歎:“下午還好有你在,不然我一個人真的頂不住,待會兒多吃點。”

按亮屏幕,她剛想回“這就是緣分”,OneFish又說:而且我戴了他送的那條發帶,他應該也知道是我。

秋露被這句話擊中,捂唇再按胸,第一次體會“磕到了”是什麽感覺。

她單手打字變成雙手敲字:巧一,你好會……

Lu露:我已經能想象榮哥的表情,就是那個網上經常發的,被電到後流鼻血的表情包,他是不是手足無措語無倫次見你臉紅走不動路?

“秋露,到你了。”劉雨右手拿大勺看著她問,“需要我幫你盛嗎?”

“沒事,我可以自己來。”秋露單手接過勺子,不曾想還有點重量,她擱下手機雙手握勺柄,小心翼翼地往碗裏舀。

香氣撲鼻的美食和寒風相遇的愛情已經將她治愈,一道聲音突然從背後而過:“好吃嗎?”

秋露順著聲音的走向從右看向左,左側斜對角的空位側身晃進一個高大身影。

她視線上移後立刻笑了:“啊,你回來啦。”

謝觀棋隻見眼前的小妻子笑容初綻就收斂,那條一秒便搖起的大尾巴也瞬間夾住,乖巧地坐下後又站起:“謝總監,我幫你盛一碗吧。”

“謝謝。”他把麵前空碗遞給她,接過盛滿肉湯的碗時,壓低聲音說,“嗯,我回來了。”

秋露沒吭聲,將勺子遞給下一個人,雙頰已經因為唇角的弧度撐起。剛落座,左手突然被他在桌下握住。

心尖猛地一顫,還未來得及感受那份灼熱,指尖又劃過她的掌心,劃出她能抓住的範圍,隻留下一顆圓圓硬硬的東西,塑料膜細小的鋸齒刺得她手心微癢。

白煙飄在眼前,喧鬧彌漫耳邊,幾大桌都是外包商劇組的人,飯桌上有空位便落座,認識就和身邊人聊兩句,不認識就享受美食,氛圍是難得的輕鬆又自在,她也能心安理得地和謝觀棋聊旁人聽不懂的內容。

“謝總監。”

“嗯?”

“剛才巧一跟我說,她見到那位製片人了,就是老板的師弟。”

“這麽快。”他笑,“有什麽計劃?”

“待會他們要去古鎮賞燈。”

“難怪走過來的時候看見你對著手機笑。”

“是啊,多不容易。”

兩人的對話隨和又自然,融在熱鬧的背景音裏,隻有挨得近才能勉強聽見。在謝觀棋中途離座去到宋飛揚那桌時,劉雨小聲詢問秋露:“你們領導還在說工作啊?”

“嗯,在說我們另外一個項目。”

“哎,大家都好辛苦。”

這個項目的名字叫:戀愛之旅。

她抻長脖子尋找謝觀棋的身影,又借著棚內白蒙蒙的光往下看,他塞她手心的是一顆繽紛的彩虹糖。十七歲吵架的夜晚,他找到迷路的她,那一大袋零食裏,就藏有這種糖。

年少的味道,最純真美好的記憶,永遠有他的影子。

他站在燈下,她坐陰影裏,視線不約而同地穿過喧嘩的人群,隔著蒙蒙白霧相交在一起,她在這一瞬忽地想起那句影視台詞:“換了個身份,我依舊愛你。”

劉雨用肩膀拱她:“哎,你們領導在看你,他在宋導那桌,是不是想叫你過去啊?”

秋露無所謂地聳肩:“他沒叫,我就不去。”

“這麽頭鐵?”

“我們領導人很好的。”

“看出來了,還很帥。”

秋露煞有介事地點頭,在心裏悄悄回應。

他不是想叫她,是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