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用早膳

溫遲遲走的突然, 宋也抿唇等了一刻,便默不作聲地跟在了溫遲遲身後,一直到親眼看著她進了陳家的院子中。

庭前有一棵梧桐, 如今正是夏季, 窗外蟬鳴陣陣,一浪高過一浪。

宋也雙臂環抱著,靠在梧桐樹前,微微抬頭,隻見屋內不知何時擦了油燈,昏黃的燭光下,那道身影便影影綽綽地勾勒在了一層薄薄窗紙上。

隻略微瞧了兩眼, 當即便錯開了視線。

目之所致,不過虛虛的身影, 而他心之所想,卻早已經透過了工整得體的衣裳,看到了底下玲瓏有致的曲線, 與細嫩如脂的大片雪白。

他承認, 有時候他並非是坐懷不亂,舉止清正的端方君子, 更不是六根清淨, 清心寡欲的佛子。

愛恨嗔癡,他一樣都不落, 所以當這樣的情感盡數傾注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 說愛不是愛, 說恨談不上恨, 隻複雜又濃烈, 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近乎將他的心血熬盡了。

疾言厲色過,故作淡漠過,凡此種種,曆經千帆,他才明白,他不能放過她,即便他死。

生生世世,他都要和她糾纏在一起,即便相互折磨到白頭。

夜風吹過,樹影婆娑,後半夜就這麽在聲聲蟬鳴中過去了。

翌日一早,溫遲遲便醒了,昨夜想事情,越想越覺得事情荒唐,一整夜便沒怎麽睡得著。

心中還惦記著懷柔的事情,天不亮便起了身。

許是燭火燃了一夜,到天明時光線黯淡了下去,亦或者是昨夜行事過猛,又一夜未曾休息,起身時身上失重,一個踉蹌,險些直直地往地上栽下去。

就在要摔倒地上之時,一隻有力修長的手在後麵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將她扶了起來。

鼻尖泛著好聞的氣味,溫遲遲分不出來是什麽味道,淡時如山間清溪,稍濃時如雪後鬆柏。味道還很清新,像是剛抹上去的香。

來人身材高挑,高大的身子將她攏著,在地上透了好大一片陰翳,隔著薄薄的衣裳,她能察覺到來人手上的微涼。

溫遲遲認清來人,站穩後,一把抽開宋也的手,下意識地往後退。

宋也眼神眯了眯,而後便掩下神色,將手上的糕點放在了桌上,“給你帶的早膳。”

“院子裏有廚房會準備,好意心領了,”溫遲遲將目光從油紙上挪到了宋也臉上,“天色還這麽早,你來我這兒做什麽?”

溫遲遲口吻平靜,但聽著語氣已經有些冰冷了,宋也沒說什麽,隻是淡淡地嗯了聲,道:“昨日沒接懷柔回去,早上來看看她。”

溫遲遲沒說話,臉上慢慢浮現了若有似無的笑意。

宋也一頓,知道她臉上的笑怕半是嘲弄,半是譏諷,臉沉了下去,“我在你這兒坐會兒,等她起來。”

溫遲遲道了句自便,便開始旁若無人地洗漱穿戴。

與其說是在宋也麵前不露怯,倒不如說沒將他當作一個男人,更沒將他當回事。

垂眸半晌,手上的扳指都快被他盤碎了,宋也才掀起眼簾,問她:“那裏還疼不疼?”

溫遲遲掛耳璫的手一頓,而後找準孔,將兩隻珍珠耳璫穿進去,對著鏡子照了一會兒,才應他的話,“你說什麽?”

見宋也不說話,溫遲遲才道:“疼。宋大人,你是我遇到所有人裏辦事技術最差的人,力氣大,時間又久,半點都不肯憐惜人。”

“你還有過什麽人?”宋也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溫遲遲的妝奩旁,才將藥膏放在溫遲遲麵前。聞言,動作停了下來,雙手扣住溫遲遲的肩,一雙眸子透過銅鏡,沉沉地盯著溫遲遲看。

幾乎是一刹那,溫遲遲便嗅到了深藏在冰山底下的,那極具攻擊性的危險氣息。

溫遲遲輕輕拂開宋也的手,是鋪子裏聘用的婦人閑下來便會聊些閨房私事,她聽到過一些,但她似乎沒有同宋也解釋的必要。

“這不關你的事情,你弄疼我了。”溫遲遲道。

宋也收回手,站的筆直,卻冷笑道:“難怪你昨夜一上來便要點小倌,原來是常客啊。你與我的關係何時斷過?你這樣做......”

宋也盯著溫遲遲,見她臉色漸冷,話到嘴邊便有些說不出來了,即便內心慍怒至極,也隻抿唇,獨自消化情緒,不再說話。

“如何?”溫遲遲問了一遍,宋也不應,又問了第二遍。

宋也咬牙半晌,緩緩呼出一口氣,“對身體不好。”

溫遲遲不以為意地點點頭,“說來也真要謝謝你,為了給我解毒,自降您京官身價,竟做起小倌的營生來,說到底,我不該對你有諸多埋怨的,說你不好是我的不對,我如今也隻是市井商女,有冒犯之處,還請丞相大人您見諒啊。”

說著,便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瞧瞧,侮辱了人,還將她與他的關係撇的幹幹淨淨。

他也並非低三下四的好脾氣之人,如今眼眸沉了下去,徑直坐在了椅子上,半晌沒動。

一早便有繡娘拿著繡品紋樣給她過目,仔仔細細地看完後,又來了幾家名下布樁裏頭的掌櫃與她對賬。

幾個人紛紛勸說她能將收在手裏頭的布匹能出就出了,及時止損,否則少不得虧損的元氣大傷。

溫遲遲將賬本一一收好,在一邊擺放整齊,“我手底下有很多繡娘,我也可以保證布料所致成衣的紋樣、款式盡是時興的,不會過時,來日不好說,但如今收手便會注定虧損。”

“你一個年輕女娃娃自然不懂這些,京中時興的,傳到南邊已然算是遲了,不及時上新,洪水一過,時行的都不一樣了,到時候還有人會買你的布嗎?”鄭掌櫃急得胡子都快翹起來了。

溫遲遲淡道:“鄭阿伯,其實你是想說,我年紀小,又是個女子,所以做你們東家,你們內心並不服氣,所以你從未過問我這麽做的緣由,反而一上來就質疑指責我吧?”

溫遲遲麵上溫和,待下寬和,雖很博人緣,但作為領導者,這些品質便顯得有些多餘,所以在這樣的關頭幾個掌櫃才敢串通一氣,同溫遲遲這樣說話。

如今聽見溫遲遲語氣冷硬了下來,幾人不由地一愣。

“諸位都是做生意之人,也去過不少地方,應當知道,宿州乃至整個兩浙雖也隻是一塊彈丸之地,但實則實力不差的。淮河南北,民風民俗相去甚遠,特別是女子衣裳方便,北方人個子高挑,身形大,五官大氣,而南方人玲瓏小巧,適合上京女子的衣裳紋樣,並不適合南方女子,既如此,我們為何要邯鄲學步,不能做出自己的東西呢?”

溫遲遲端詳著麵前幾個掌櫃的臉色,自顧自說了下去,“你們是男子,而我是女子,在了解女子身形與愛美之心方麵自然比你們靈敏熟絡些,不是嗎?”

泠泠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砸進了幾個掌櫃的心中,令他們不由地心內發毛,也更加敬重麵前的這個看似柔弱無骨的小娘子一些,連說不敢。

“況且這也並非是一場豪賭,城中受災,屋舍良田被衝毀無數,眼下裏就要入秋了,若是可以,也可以抵給無衣禦暖之人,立契為憑證,可分年限還清,也算做一場善事。”溫遲遲說著,也朝幾個掌櫃笑道,“還是說,幾位掌櫃有什麽想法?”

見著諸位頭低的死死的,溫遲遲頷首,柔和地道:“鄭掌櫃,你有什麽別的看法?”

鄭掌櫃當初是有幾分倚老賣老的意思,如今忙搖頭,“東家說的很對。”

溫遲遲點頭感念道:“諸位對布樁用心良苦,才有諸多憂思,若是事成,你五人可從中提取提成,若不成,工錢不少你們,隻這掌櫃還要你們多做幾年。”

威嚴要立,但若是施些恩澤,有時候才會令聯係與紐帶更加牢靠。

溫遲遲說完後,幾位掌櫃自再沒了質疑,反而對溫遲遲愈發誠服,又提了幾樁意見後才離開。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天色已經透亮了,溫遲遲也有些累了,坐在會客堂中喝了盞茶才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堂中,便聽見有腳步聲往院子中來了,溫遲遲即刻認出是懷柔來了,心內一喜,剛要去接她,想起她似乎將一個人忘在了屋內,臉上的笑意便一掃而空了。

進了屋子,便見著宋也坐在自己的閨房內,身邊的桌上攤著自己放在床頭的書,一邊悠閑地呷茶一邊指腹夾書頁,隨意翻動。

溫遲遲深深地蹙起眉頭,疾步走到宋也麵前,將他麵前的書啪嗒一下合上了,拉著宋也的胳膊,“起來。”

“怎麽了?”宋也將杯盞推到桌子中央,免得倒下來,反扣住溫遲遲細膩的手腕,“早上累不累?”

“不累,”溫遲遲連忙將手腕抽開,“宋大人,以後還請您莫要這樣,我很不舒服。”

溫遲遲拉扯了宋也半天,他動也不肯動,隻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你這樣拉我,也讓我有些不舒坦。”

溫遲遲沉聲道:“懷柔和我阿嫂過來了,你大清早出現在我屋子裏像什麽樣子?你倒是快起來啊,去正堂。”

宋也仔細端詳著溫遲遲漲紅的臉色,估摸著她耐心已經耗的差不多了,耳邊留意著外頭的動靜,也差不多了。

“你早說,我又不會將你的話不當回事。”說著連忙起身,二人急匆匆地往門外趕,門一打開,便與外頭的人迎麵碰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蕁,見著宋也出現在溫遲遲房中,且兩人神色慌張的模樣,一時也有些意會了過來。

還在震驚中,手裏牽的懷柔已經小跑到溫遲遲麵前,抱著溫遲遲大腿,仰頭看著她。

溫遲遲目光從陳蕁麵上錯開,光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如今什麽也解釋不清了,索性不說了,將懷柔抱在了懷裏。

懷柔瞪著大大的眼睛,看了看溫遲遲,又看了看宋也,奶聲奶氣地叫道:“阿娘,阿爹,昨夜你們都沒有帶阿柔睡覺,阿柔也沒有看到你們。你們去哪裏啦?你們是睡在......”

懷柔話沒說完,宋也一隻修長的手便將懷柔嘴巴捂住了,“早上剛睡醒不要大聲說話,聲音會啞的,到時候就不好聽了。”

當真將懷柔嚇住了,不再說話,倒是陳蕁一臉不自然之色,隻能笑著看向宋也打圓場,“大人用早膳了嗎?”

“還沒。”宋也淡道。

陳蕁神色有些僵,但還是笑道:“既如此,那便一起用膳吧。”

宋也沒立即應下,反而看向了溫遲遲。

溫遲遲莫名其妙地看了他會兒,又與陳蕁耐人尋味的眼神相撞,心中微惱,但又覺得他似乎也沒做錯什麽,於是便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宋也掩下唇角勾起的笑意,朝陳蕁頷首,“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