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正文完 上窮碧落下黃泉。
盤雪目送著溫遲遲懷抱藥材登馬離開, 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轉身,往院子裏頭走,左拐右拐, 穿過抄手遊廊, 便見著小廝手上端了一碗藥往房內去。
盤雪目光犀利地從藥碗上掃了過去,叫住了小廝,“這碗藥給宋大人送去的?我來吧。”
小廝不知盤雪與宋也之間的齟齬,因為常見盤雪待在溫遲遲身邊,又常在女學中幫忙,沒有防備地道:“是給宋大人送去的,盤雪姐姐若是您忙, 便我送過去吧,不礙事。”
“無妨, 我記得小廚房還忙著,沒人添薪呢,你去灶下忙吧, 這裏我來即可。”盤雪道。
說完, 盤雪便接過小廝手裏頭的藥碗,往宋也房裏走了進去。
盤雪將懷柔跟陳蕁送出了城門後便回來了, 壓根沒離開過宿州, 自然也是知道宋也離開宿州之前便染了病。
本以為會死在半路上的,沒想到來回跑馬跑了五天五夜, 中途還能登趟上, 回來的時候竟還有一口氣。
一隻千年人參吊著, 竟還能撐到溫遲遲與女學裏頭所有學生脫離危險期。如今這撿來的一隻榆香給他用, 當真是便宜他了。
盤雪走到宋也窗前, 倒了盞熱茶便往宋也麵上潑了過去。
宋也病重高燒, 但意識還在,滾開的水潑到臉上,令他緩緩睜開了眼,冷冷地看著盤雪,“你來做什麽?”
“我來?我來報仇啊,來替溫遲遲報仇,怎麽樣?”盤雪端著手上的藥碗,舀了舀湯匙,“最後一碗藥了,你的救命藥,你猜猜,為什麽在我手上?”
宋也眸子裏已然是一片冷意,“我不需要藥,滾。”
“沒有人不想活的,宋大人,你其實不是不想要藥,是不想聽到我說出那刺人的話罷了。對,是溫遲遲將藥給我的,她就是恨你,否則你帶病,拚了半條命將解藥帶回來,她醒了那麽久卻不是第一時間來看你,而是去找王臨安呢?”
盤雪看著宋也蒼白的臉色,便知道捏住了他的七寸,臉上的笑意便也就更甚了。
她得意地道:“唉,看你實在是可憐,一個人帶孩子這麽大,接過到頭來,妻子跟人跑了,孩子也要認人做父親了,你呢,孤苦伶仃一個人的,這可不是報應嗎?”
“實話同你說,其實陳氏鋪子裏頭還是有些榆香存貨的,所以溫遲遲便第一時間帶著給王臨安咯,你以為人家王老夫人以什麽接納她呢?溫遲遲是個聰明人,自然不會多花一絲功夫在你身上的,宋大人,即便你贖罪,你認錯,你當初怎麽寵愛我,怎麽傷害她的,就都能抹除了嗎?你憑什麽覺得她就要原諒你?”
輕飄飄的話語落在宋也的心間,將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重又戳的血淋淋。
瘟疫之痛,還不及心內劇痛萬分之一。
不想將盤雪的話放在心裏,卻下意識地覺得她說的似乎也沒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麵色慘白地道:“是她叫你來的?”
“她忙著去見王臨安,哪裏有空想起你啊,”盤雪道,“與其說是叫,不如說,是默許我來。”
宋也無力地笑了笑,“說完了麽?說完走吧。”
“說完了。”
盤雪抬手,輕飄飄地將藥碗拋擲在了地上,瓷碗具碎,騰騰熱氣與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盤雪低頭,抬起那隻站了藥汁的靴子踩到了瓷碗碎片上,碾成碎霽,而後惡狠狠地道:“......你,還不如去死呢。”
說罷,便揚長而去,任由宋也自生自滅。
宋也沒說話,看著盤雪離開,心內沒有悲傷,亦沒有慍怒,隻有平靜與麻木。
他強撐了坐起來,上山時抄了最近的一條路,身上被掛的盡是細而深,一動便會扯的傷口劇痛,宋也置若罔聞地,從**下來。
雪白的中衣貼在他勁瘦的身上,除非恰到好處的腱子肉,身上也沒什麽肉,如今一折騰,瘦了好些,瞧上去便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宋也心內忽生一種慶幸之意,他該慶幸,溫遲遲沒看到他這樣憔悴的模樣,畢竟真要嫌棄他的話,他也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臨風而立,颯颯的寒風從窗牖便灌了進來,就這麽站了會兒,宋也起身,坐到了書桌上,提筆開始寫。
這是一封遞給陛下與昭示天下的認罪書,言辭懇切,追憶前塵盡三十餘載歲月,細數件件樁樁舊事。
知道溫遲遲認死理,為替她正名,認下了楊學士之死一事,與女學瘟疫隱而不發之事。
認罪書最後末尾有這麽一句:“吾愛妻溫遲遲,恭良賢淑,從容似水,也負之,後珍之,然為時已晚。故此書雖為陛下道,為天下人道,實為一人所道。”
一氣嗬成地寫完後,宋也盯著那上頭的看了許久,思來想去,還是將溫遲遲換成了杭州溫氏。
寫成後,便將書信壓在了桌子上,徑直走了出去。
院子中有一塊池子,宋也走到池邊,身體已然吃不消了。
看了許久,若說此時還惦念著什麽人的話,約莫還有懷柔吧。
自她出生後,便沒離過自己的手,長大了,她會不會怨恨他?
其實懷柔很乖,很聽話,做的做出格的的事,都是因為想阿娘。她偷偷溜進他的書房看溫遲遲畫像,她故意溜出去守在路邊等溫遲遲,他都知道。
可有時候連大人都忍不住,遑論小孩子呢?
想他此生,一直被拋棄,先是長公主,後是二夫人,兄長,弟弟,長柏,青鬆,乃至整個宋家,甚至還有溫遲遲,隻有懷柔,依賴他,信任他,會抱著他的手臂軟糯地喊阿爹。
想著,便覺得眼底發澀,抬眼看向麵前平靜無波的水麵,忽然生出了一種濃重的疲倦之意。
抬腳,一步一步向池子中逼近。
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大約是聽錯了吧。
他又抬腳,卻聽見身後驟然傳來了一聲尖利而又焦急的叫聲,“宋也,你不能再往前去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宋也的步子猛地頓住,卻始終不敢往回看。
即便很想再見她一眼。
隻是,再看到她,他又怎麽舍得離開呢?
“溫遲遲,當初是我欠你,這麽多年,我差你一句話,”宋也哽了哽喉頭,低聲道,“對不起。”
溫遲遲聽見宋也這樣毫無那股子強勢勁的話,忽覺得不安,她急道:“你就不怕我另嫁他人嗎?”
“以後你想嫁誰都行,我不會攔著你,隻一點,懷柔不能受了委屈,若是......”似乎他也不能再放什麽狠話了。
宋也閉了閉眼睛,緩緩道:“算了,你好就行。你說的對,我從未在意過你真正的想法,總是自以為是想將你拴在身邊,卻從未過問過,你快不快了,怪我,明白的太遲。”
溫遲遲問他:“可是你就不怕我尋人不良,我們娘兩到了旁人家受婆母欺負?”
“王臨安不是很好麽?”宋也壓根不敢細想,隻啞聲道。
“不好,一點都不好。”溫遲遲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別人都不行,為什麽你沒考慮過自己呢,宋也?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宋也苦笑道:“我配麽,你是在消遣我......”
“簪子呢?”溫遲遲打斷宋也,問他。
宋也頓了一會兒,如實道:“在手裏。”
“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若是能在十個數內,將簪子別在我的發間,我就肯再給你一次機會。”溫遲遲道。
看著宋也瘦削的背影,溫遲遲一字一句地道:“一、二、三......”
“九。”
溫遲遲抬眼,看向宋也,隻見他脊背挺直,沒有半分要動的意思,略等了一會兒,溫遲遲複又道:
“九——”
宋也再沒忍得住,轉了身,拖著沉屙的病體走向了溫遲遲,將簪子別在她發間,小心翼翼地端詳她許久。
溫遲遲迎上宋也的視線,輕輕環住他的腰,柔聲道:“這次我沒想殺你的,我給你留藥了的,你可以信我。”
宋也顧不得分辨真假,隻要溫遲遲肯說話哄他,他便會認。
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裏,眼底發澀,眼眶亦紅紅的,“你要是敢騙我,要是敢......”
狠話終還是沒放出口。
溫遲遲倏地笑了,“我是在騙你,你怎樣?”
宋也輕輕拖住那薄薄的脊背,手輕柔的搭在她的發間,道:“若是騙我,先演完這輩子再說。”
“好啊,我演。”溫遲遲笑應。
宋也不敢相信之餘,便開始得寸進尺,“就演戲?難道就不能有一絲真情?就一點點……”
“嗯……”溫遲遲沉吟了一瞬,“可以考慮。”
宋也又問:“一點點是多少?”
“可以是趾頭大。”
“那還可以是什麽?”宋也問。
溫遲遲沒應,拉著他往回走,“走吧,回去好好養病,你若早死,一點點都沒有了。”
秋風忽起,吹皺一池水。
風裏隱隱傳來一句話,“還可以是,生同衾,死同穴。”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應該還有點番外~
下一本開現言校園文《雨簾裏的盛夏》
下一本古言預計十一月,十二月開。
最後特別感謝追更的小天使們的陪伴,感謝你們支持正版,無論是誇讚還是批評我都接受啦,感謝垂愛。我也會慢慢改善,爭取越寫越好,大家九月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