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秋風起
將衣裳換好後, 溫遲遲便也沒放在心上,依舊如常照顧著患病的學生,翌日下午便開始有些畏寒, 手腳發涼, 還以為是穿得少了,剛一頭紮進溫暖的室內,沒站穩,踉蹌了下,頭暈目眩之感便像潮水一般向她席卷而來。
一下沒站住,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陳梁希老先生聽見女學裏頭的夫子帶出來的消息,連忙往女學裏頭趕, 給溫遲遲把了回脈象,整個人麵色都沉了下來。
溫家自老一輩起便是商人, 當初溫遲遲的爺爺來宿州做生意之時,見他孤兒寡母,維持生計困難, 便幫了他一把。
後來陳梁希刻苦學醫, 進了太醫署,於他這樣的窮苦人家來說, 已算是平步青雲, 飛黃騰達之事了,但他銘記這份絕境縫甘霖的恩情, 與溫家的聯係便也沒斷過, 因而即便出世多年, 溫家的子孫有求, 他便下山, 說什麽都不會拒絕, 遑論這本就是一樁善事。
除卻溫家的恩情,這幾日同溫遲遲相處下來,他也發自內心地佩服這位看似柔弱,實則有主見,善良心細的小娘子,他沒有子孫後代,也將溫遲遲當作半個女兒看待了。
此時見她病倒,陳梁希說什麽也坐不住了,立刻動身朝門外去。
城中瘟疫肆行,太醫署也撥了部分人過來,這裏頭便有他往日相熟的,即便再沒撤,見了故人,也得生生商議出個對策,死馬當活馬醫。
幾個太醫住驛站裏頭,陳梁希很快便到了驛站,去時驛站內沒人,幾個太醫還在外看診,便又收容病人的門坊去了一趟。
才打聽到昔日故友張太醫在哪兒就診,匆匆趕去時便與迎麵而來的高挑之人視線相撞,陳梁希隱約認出人,為避免事端,很快低下頭,錯開視線。
宋也一天忙得狠了,身體倦極,視線從陳梁希身上刮了過去,始終覺得有些古怪。而後想起什麽,回頭深深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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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遲遲自從病了之後,便始終覺得腦袋很昏,身子畏寒,明明才十月的天,她躺在**,身上裹了一床大棉被還不夠,晚些時候,隻覺得通體入墜寒冰。
睡得迷糊,朦朦朧朧中覺得有人過來了,身子就像貼在了一塊暖玉身上,漸漸熱了起來。
本想起來看看,但眼皮重的跟一塊石頭一般,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睡到天明,溫遲遲睜開了眼睛,看向來給她送藥的李夫子,“昨夜是不是有人來給我喂過水?”
李夫子麵上嚴嚴實實地罩了起來,將藥放在溫遲遲榻邊的小案上,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直到撞上溫遲遲探究的雙眼,才麵露尷尬神色,“......溫娘子,瘟疫此般凶險,這也不是我們能當兒戲的,如今便是雲蘭也不行了,唉。”
李夫子歎了口氣,對溫遲遲道:“若是溫娘子夜裏起夜不方便的話,那便我留下,來給您添水吧......”
李夫子話還沒說話,便見著溫遲遲從**站了起來,急匆匆地往外頭趕。
十月末的清晨,天氣還是有些寒涼的,甫一出門,那風就像綿密的針一般,猛地往骨頭裏麵錐,腳下不穩,險些要坐在地上之時,一雙手穩穩當當地托住了她。
溫遲遲抬眼,便看見宋也神色沉沉地盯著她,用極其威嚴的聲音斥道:“溫遲遲,你簡直是在胡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阿柔那麽小,你怎放心她一個人出城?”
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溫遲遲說話。
近日事忙,宋也便也沒發現異常,直至看見陳梁希,覺得眼熟,讓下屬去查了查,才順藤摸瓜,知曉溫遲遲不光沒走,還病了。
宋也聽罷,當即後背發涼,整個人都站不住腳。直到現在,才察覺出來,他心內早早窩了一團火。
溫遲遲對他的嗬斥默不作聲,抽開他的手,“你若是不想死,應當離我遠一些的。”
見著溫遲遲臉都白了,宋也才意識到這番話說的有些重了,語氣軟和了下來,“既然身子不舒坦,就別折騰了。”宋也輕輕攏住她的秀發,聲音裏藏著難言的黯啞。
他對她除了束手無策,又能怎樣?
溫遲遲反應過來,一個勁地推宋也,急道:“你能不能離我遠點,能不能?”
“不能,不走,”宋也不鬆,反攏的她更緊,聲音壓下了隱隱的無奈,“不聽我的話,留在這便也罷了,如今趕我走,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溫遲遲別過頭,“看見你便覺得惡心,你在這兒我還怎麽治病養傷。走啊!”
“你趕我走,是擔心我......你是在乎我的,至少有那麽半點,”,宋也攥住溫遲遲,手丈量著她瘦弱的腰側,止不住地顫抖,卻笑著道,“就算你恨死我,我也得在你身邊,誰讓你是孩子她娘?”
“你也不是孩子了,宋也,為了阿柔,你也該離我遠一點,這不是胡鬧的。”溫遲遲語氣柔和,卻相當堅定。
宋也默了,攤手,“走不了了,我就是舍不得你一個人,並不想計較那麽多。”
溫遲遲聲音忽地哽咽,問宋也,“值嗎?”
宋也盯著她看,沉聲道:“你要是不想阿柔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你便給我好好活著。”
溫遲遲重重咳嗽了兩聲,癱軟在宋也懷裏,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了,懷柔完完全全交到你手中,我也不放心。”
宋也輕輕地嗯了聲,唇側擠出了絲笑意,“你問我值不值,皇位權勢,我都不想要,隻要你,你說呢?”
“恨不恨我,宋也?”溫遲遲被宋也重又抱到了**,被圈在懷中,仰頭問他。
“不恨,”宋也無力苦笑,“除你以外,你要殺誰,對誰動手,我都給你遞刀,即便是我。”
“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
溫遲遲沒聲了,宋也以為她是睡過去了,宋也抱緊了她,絮絮叨叨地道:“也隻有趁你病著,我才能占你便宜,多抱你一會兒,你還想著趕我走,你的心究竟得多狠?不許再離開我了,我不許。”
想起那段晦暗的日子,宋也笑著笑著眼淚便出來了,“那年懷柔病了,整張小臉都白了,整個太醫署沒有一個人能治病的,唯有二夫人知曉漠北名醫的下落,我抱著孩子,走在雪地裏去求她,威逼利誘都沒有用,我都跪下來求她了,她還是不肯說。懷柔哭得氣息也越來越弱,當時我在想,不如帶著孩子死了算了,反正我和她都不重要,與你而言是累贅,我......”
“不是,”溫遲遲肩膀抖動,麵前已經濕了一大塊,“長公主身死我並不知曉,你的身世也並非我所說,二夫人......”
“不重要,”即便是她所為,他都不會再計較,宋也低聲道,“長公主來找我那日,我喝了酒,酒後便把此事告訴你了是不是?”
溫遲遲冷聲道:“你沒相信過我。”
“信啊,不相信能告訴我視為一輩子恥辱之事嗎?”宋也無奈地笑了笑,“我想說,相信以外,還有另一種東西,那便是包容,沒有底線,不講原則,即便你犯了滔天大錯,我都不會怪你,怪也怪不起來......”
“這個世界,我最在乎誰,你如今該知道了吧?就算是我視作性命的懷柔,也是因為是你的骨血,是你十月懷胎所生,我才會嗬護她,待她好,”宋也貼著溫遲遲頸窩,“我心裏都明白,誰也沒辦法跟你比。”
溫遲遲眼淚不住地流,輕輕攏住宋也的腰,輕聲道:“宋也,你瘦了。”
“沒呢。你先別哭了,行不行?”宋也啞聲道,“是我不好,不該同你說這些的。”
“我不想死了,”溫遲遲止住了眼淚,抬眼看向了宋也,略帶哀求地道,“女學裏頭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想放棄,特別是雲蘭,她病的那樣重,能不能不要將她們送到坊裏?”
“好,我答應你,她們都不會有事,你先歇息吧。”
宋也靜靜地抱緊了溫遲遲,鄭重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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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遲遲睡著之後,宋也便起了身,朝外頭走了過去,他先是到住著女學裏頭孩子住的地方瞧了一眼,便令人傳信給太醫署裏頭的人,詢問解藥研製的進度,約莫過了兩天,宋也才將手中的給昏睡的溫遲遲喂完藥,外頭便來了消息,說事情有了眉目。
隻裏頭所需的藥材一味藥材極其難得,眾人也未曾料到這藥對治瘟疫有奇效,故而也是例行試驗,偶然得之。
如今少的這味藥材,長在極高的山脈之上,除卻西北的高山,離這最近的一座山頭,便是在泰安了,即便是駕千裏馬,日夜兼程,晝夜不停,來回少說也得三四天,更遑論那樣的高山,要翻越亦需要不少的精力與功夫。
前路滿滿,水遠天長,看不到去的路。
高山綿綿,重層疊嶂,也瞧不盡歸途。
作者有話說:
三更,下麵還有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