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停車場上一輛銘克亮著大燈，旁邊站了個人，手中香煙的火光忽明忽暗。
天空依舊下著毛毛雨，晚風更有些涼。江茉一手遮在頭頂，一手攏緊了外套走過去。
楊光立扔下煙頭，步伐不穩地勉強碾了兩腳，帶著幾分醉意上下打量她，“怎麽……一個人出來？”
江茉有些驚訝，在她印象裏，楊光立雖然嗜酒但酒量很好，幾乎不會把自己喝醉。可見他今天受的刺激有多大。
她失笑反問：“我應該跟誰出來？”
楊光立大概不滿她的回答，胖胖的臉皺成一坨，“方……方亦承呢？”
江茉搖頭，“喝醉了，陸小姐在照顧他。”
楊光立先是一愣，接著鄙夷地呸了一口，“我說呢……原來姓方的也是那女人的入幕之賓。在我這裝得跟天皇老子一樣，不還是得抱陸家大腿……還有我那好弟弟，吃裏扒外的東西，從來不把我這個大哥放在眼裏……”
聽到這，江茉稍稍後撤半步，看向別處。
楊光立大概也意識到失言，嘟嘟囔囔止住嘴。
他晃了晃身體，打了個響亮的嗝，“先……先上車。”
隨後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上副駕。
江茉眼皮跳了跳，繞到車後撥電話給張文紋，毫無意外地，電話沒人接。
猶豫片刻，她還是坐上車。
楊光立剛才抱怨一通之後心情似乎好了些，看著她：“酒嘛，多少喝點有什麽大不了……江茉你說你和客戶溝通不喝酒怎麽行！”
江茉把車駛出車位，笑著打哈哈，“楊總，我要是喝了酒現在誰送你回去？”
楊光立哈哈笑起來，眼神從她腿側裙子開叉的地方滑過，半醉半醒道：“你還真以為我缺個司機呐？”
一陣沉默。
江茉無心搭理一個酒鬼，隻想著一會把人送到亭湖花苑就算完事。
楊光立卻開始自說自話，“這樣，你開去盛隆……我給你買幾身漂亮衣服，從……前那些老氣橫秋的什麽西裝啊褲子啊統統扔掉。”
江茉扶著方向盤一心二用，瞥見他手已經放在中間扶手箱上，上半身也在往她這邊傾斜。
她冷聲提醒：“楊總，我在開車。”
楊光立有些遲鈍地看她半晌，隨後悻悻然靠回去，“江茉啊……你什麽都好……就是不懂得利用自己的長處。”
江茉忍住翻他白眼的衝動。
今天周末，路上車多。像久匯這樣的地方，隨便出來一輛就是百萬豪車，她眼睛還有點散光，平時盡量避免晚上開車。
江茉小心握著方向盤，匯入駛向出口處的車流，一步一踩刹車，慢慢往前挪。
十分鍾後，終於右轉出了久匯。就在她稍鬆口氣時，鄰道對麵一個白癡開著遠光燈，她一下被刺得眯起眼睛。
更要命的是，她突然感覺右邊大腿一涼，餘光去看，一隻肥膩的大手正罩在她裙側開衩的地方。
她頓覺反胃，條件反射地腿一動。
卻忘了腳下正踩著刹車。
等她反應過來是在橋梁坡上，急忙去踩刹車，已經來不及。
在楊光立的驚叫聲中，“砰”的一聲，車子結結實實撞上後麵一輛。
五秒鍾的空氣凝結後。
楊光立臉色煞白，吞了吞口水叫：“是陸臨靈的車！”
江茉轉臉，冷冷地看著他。
楊光立臉上驚魂未定，目光閃躲，“我……我剛才正迷糊呢，一下子給你撞酒醒了。你也是，開車怎麽這麽不小心，真是要被你害死！”
江茉嘲諷地看一眼他藏進兜裏的手，冷靜問道：“我現在是打110報你猥褻，還是打122報交警？”
楊光立麵色驚異，知道她不是開玩笑，臉上一陣後悔，“對不起啊江茉，我今天真是喝多了，我知道你和艾麗她們不一樣。你放心，我先前說的主管的事算數。今天的事，下不為例。”
突然，他抬頭瞧見什麽，隨即麵色驚惶地推開車門，“那什麽……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竟真的一溜煙跑了。
很快，車外傳來一聲嘲諷：“我還以為是誰呢！知道我不待見他，還挺識相。”
江茉定定心神，開門下車，“抱歉，陸小姐，剛才是我的失誤。”
陸臨靈見是她，臉上微微露出些訝異，隨後了然，“原來你在楊光立手下做事。”
她回頭去看自己車，“喲，這破車這麽不經碰。”
江茉也在看，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銘克車屁股變形得並不嚴重，勞斯萊斯車頭竟然直接包餃子一樣凹進去一大塊，保險杠脫落，引擎蓋掀開，右邊大燈裂了，就連標誌性的小金人也斷了腿。
陸臨靈抱起胳膊，笑著誇讚一句，“還是咱自己家的車好！”
這時，勞斯萊斯駕駛側的車門打開，一雙筆直修長的腿邁了下來。
陸臨與來到車前，凝視半晌後朝江茉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帶著點……無語。
江茉也覺得丟臉。
他大概覺得她是個蠢貨，三十分鍾前剛把他手機摔了，現在又把人車給撞了。
陸臨靈問江茉：“怎麽處理？”
江茉趕緊說：“對不起，是我全責。”
陸臨靈嗤笑一聲，“是楊光立的車吧？”
江茉：“是。”
“那我就不客氣了，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江茉點頭，報了警再打保險公司電話。心裏倒也不算慌張，畢竟有保險賠，明年保額上漲，那是楊光立的事。
做完該做的，江茉輕籲一口氣。
陸臨靈從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問：“江茉，你和方亦承什麽時候認識的？”
江茉：“今天。”
陸臨靈吐出一個淡淡的煙圈，表情並不意外。
她笑笑，偏英氣的眉微微上挑，“你們看起來還挺般配。”
江茉訝異，不知道她這話是幾個意思。
陸臨靈笑得玩味，“除了臨與，他大概是我見過最帥的男人了。”
江茉眼睛瞄向路邊正打電話的“林宇”，心想，果然她倆審美一致。
方亦承和“林宇”比，顏值就是輸了。
陸臨靈指間夾著煙，看似心不在焉，卻在細細觀察麵前的女孩。
沒有化妝，沒戴任何首飾，衣著也不名貴，卻有種天生麗質的漂亮。才二十出頭的樣子，不管是之前在久匯的大方自得，還是出了這檔交通意外時的反應，她都有種超出年齡之外的淡定和鬆弛。
很特別的女孩，難怪方亦承會有好感。
陸臨靈突然語氣認真起來，“要不要我幫你？”
江茉驚訝，“幫什麽？”
“幫你搞定方亦承。”
江茉：……
“人往高處走，這是人之常情。”
陸臨靈意有所指地打量她身上，“你要是跟了方亦承，至少不用再穿這種平價的衣服，也不用在楊光立那個老色胚手下做事。”
江茉聽著，還真有些心動。
內心淺淺掙紮兩秒之後果斷說：“實在不好意思，方先生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但不是我的菜。”
陸臨與捏著手機，往這邊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陸臨靈懷疑地看著江茉，臉上有些惱。
江茉也惱啊，忍不住又瞄向近處的頎長身影。
橋下是條湖，他就這麽臨湖而立，微狹長的眼尾，鼻梁挺直，廓線分明。漫不經心看過來時，幽黑的眸內星光如閃。
江茉心想，要是陸臨靈說的是這位，她二話不說就衝了。
這時，車裏傳來聲響，類似人難受時發出的痛苦□□聲。
陸臨靈臉色變了變，熄了煙，去後排拖出一人來。
“臨與，幫忙處理一下，我送他去醫院！”
說完，架著方亦承快步到路邊，攔了一輛車離開。
*
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
電話裏傳來司機略顯焦急的聲音：“陸先生，金貝路出了嚴重車禍，我堵在這估計一時半會過不去。”
收起手機，陸臨與就見那個女人直直看著他。
不知怎麽，他腦中突然閃現兩個字：麻煩。
但，任何麻煩，解決就是。
江茉此時心情複雜得很，也不知道今天三番兩次遇到這位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她揮揮手，尬笑，“……好巧。”
陸臨與扯了扯唇角，饒有興致地問：“江小姐每天都過得這麽……”
略略思索之後，他輕輕吐出兩個字：“精彩？”
他說起話來抑揚頓挫，聲音也怪好聽。
但江茉怎麽聽怎麽覺得這話帶著嘲諷。
她遲疑，“你不會以為我是故意溜車……的吧？”
“也不是不可能。”
陸臨與實在難以想象有人能在一天之內幹盡蠢事。
江茉無言以對，想想今天一天就像打仗似的，確實稱得上“精彩”。
好在交警和保險公司的人來得快。
江茉說明情況，主動認責。
交警叔叔雖然見得多了，看到這種級別的豪車多少帶著點興奮，舉著手機各個角度拍了又拍。
最後，有些憐憫地問：“小姑娘，保險買足了吧？”
江茉還真不知道這輛銘克上了多少保險，看向一旁保險公司派來的大哥。
大哥已經查了數據，冷著臉：“一百萬。”
江茉翹起嘴角，還好還好。
再看兩人有些凝重的神色，試探地問：“不夠？”
交警指指車頭搖搖欲墜的小金人，“單這個知道什麽數麽？”
江茉搖頭。
“二十萬。”
江茉心髒頓時有些抽緊。
保險大哥垮著臉在旁補刀，“補個漆就要六位數。這種進口車零部件向來隻換不修，一百萬夠不夠還真不好說。”
江茉心在滴血，明天必須找楊光立了，事故因他而起，這錢總不能讓自己出。這麽一想，她心下稍定。
整個事故處理十分鍾不到。雙方簽字之後，勞斯萊斯直接被拖走。
陸臨與抬手看表。
江茉主動問：“要去哪？我送你。”
她自信滿滿地表態：“我車技挺好的。”
“是麽？”
陸臨與瞥她一眼，又瞧一眼變形的車屁股。
江茉：……
“剛才特殊情況，這邊不好打車。”
陸臨與倒也沒遲疑，拉開後車門落座。
江茉腹誹，這是把她當司機了？
不過，這不就是今早做的白日夢麽？竟然已實現一半。
上了車，江茉脫掉外套。
回頭問：“住哪？”
陸臨與視線掠過她細肩帶下**的肌膚，那裏如細瓷似的，白皙滑膩一片。
他眸光微閃，淡淡說：“濱江路，陸中灣。”
說完這話，他閉上眼睛休息。
江茉點頭，那裏是有名的富人區，也是陸家的產業。
她想起艾麗提過陸臨靈在陸中灣金屋藏“嬌”的傳聞，心中了然。
行駛途中，江茉總有意無意看向後視鏡，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為了自身安全考慮，陸臨與終於睜開眼睛，“什麽事？”
江茉咧嘴，“聊聊天啊！”
不管他願不願意，江茉開問：“方亦承是不是喜歡陸小姐？”
陸臨與低低“嗯”了一聲。
“陸小姐好像也喜歡方亦承？”
“那是她的事。”
“你呢，喜不喜歡陸小姐？”
陸臨與雙眸微微眯起，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江茉：……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走腎不走心嘛！
還挺有職業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