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突然很希望,他永遠不要想起來
喬見滯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梗著脖子給他回敬一句:“錯,我這叫虛晃一槍。”
她聽到他從鼻腔哼笑了一聲。
喬見想,她真是鬼迷心竅了才覺得沈昭城可靠。
但喬見還是暗暗鬆了口氣,幸好這裏是鮮有人跡的單行小道。
行到半路,毫無預兆地,從第一滴水花在擋風鏡綻開,豆大的雨點開始密集灑下,不一會兒雨勢逐漸變大,在擋風鏡形成一簾水幕。
冬夜裏天本就黑的早,加上突如其來的暴雨,喬見感覺眼前世界像被打了碼一樣,瞬間換上痛苦麵具。
本就緩慢的行駛速度雪上加霜,大路邊上的行人能看到一輛囂張跋扈的勞斯萊斯在路中間龜速前進的奇景。
還好比下班時間略早,車不算多,沈昭城也沒有催促。
好不容易開回小區,渾身緊繃的喬見終於放鬆下來,癱靠在椅背。她記得自己高考都沒那麽緊張。
但她馬上意識到另外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這場雨下得太突然,而她跟沈昭城走時除了手機什麽都沒拿,更別說傘了。
而且這是老式小區,沒有地下停車場,隻能停在陸上。
喬見熄了火,拔了鑰匙,訕訕地看向沈昭城。
“沈總,你這車上有傘嗎?”
沈昭城鬆了安全帶,將西服外套搭在臂彎:“沒有。你急著回去?”
這是要在這裏等到雨停的意思嗎?
喬見抿了抿唇,將手裏的車鑰匙遞給他:“那倒不是。”
不知怎的,一想到要和沈昭城在車裏待到雨停下來,她就有些不自在。
大概是因為,他們二人不算熟悉,也互不了解,除了工作沒什麽好聊的。下了班她也不想聊工作。
沈昭城接過鑰匙,甩了一圈握在手心。
“但我是。”
“……”
知道自己想多後,喬見莫名鬆了口氣,她環顧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能擋雨的物品。
“那也隻能就這麽回去了。”
沈昭城沒有應答,隻是背過身去,開了車門。
喬見餘光瞥過他透出襯衫的肩胛骨,歎了口氣,拿過溫夫人給的紙袋,也去拉門把手。
車門才一打開,一股夾雜著雨絲的寒意撲麵而來,喬見抬頭看了眼烏墨般濃稠的黑空和傾盆大雨。
視線中突然闖入一團黑影,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在她懷裏。
是沈昭城那件價格不菲的西服外套。
喬見仰起頭,視線毫無防備地撞入他鏡片後的雙眼。
晚冬大雨中,他隻剩一件單薄的襯衫,渾身濕透,瀝出幹淨硬朗的線條,插著兜垂眸看她。
“防水性挺好的,也聊勝於無了,回去馬上洗澡吧。”
喬見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過神。
為了不讓車內被淋濕,她還是撐起他的外套擋在上空,鑽出車外後馬上關上車門,蹙眉問他:
“那你呢?你怎麽辦?”
沈昭城鎖了車,將鑰匙塞入口袋。
“再問就濕透了,走吧。”
他摘下沾滿雨珠的眼鏡,拎在手上,一手插兜,邁開長腿離去。
他身量很高,影子被拉得很長。
路燈映亮洋洋灑灑的雨絲,打濕了整個世界,也打濕了那如一筆墨跡般逐漸暈染在雨裏的人影。
喬見跟在他身後,靜靜聽著暴雨的混響。
在走入岔路前,她朝他說了聲:
“沈總,謝謝你。衣服我送去洗幹淨了再還你。”
雨實在大,喬見本來擔心他聽不到,想著要不要重複,就見他稍偏過頭,下顎線鋒銳,隨便翹了翹唇:
“知道了,別傻愣著,快回去。”
說完,頭也不回地在雨中走遠,背脊筆挺,大雨滌**也毫不顯落魄。
冰寒的雨氣絞著沈昭城的氣息,送入喬見的肺腑,她打了個冷顫,也加快了腳步。
再怎麽詬病這個老板,也否認不了他人好像應該大概也許…還是可以的。
回到家中,喬見一番洗漱後,擦著濕發,一邊打開溫太太給的袋子。
托沈昭城的福,這個袋子並沒有怎麽濕。
看到躺在禮盒裏的波本威士忌後,喬見愣了愣。
她對這個商標很熟悉,自己父親生前收藏的酒大部分都是這個牌子。母親總會嫌他,帶回一瓶又一瓶,都長得差不多,然後喬見和才幾歲的小妹妹就會笑作一團。
慢慢回到現實,她目光低沉了不少,擦頭發的動作也倏地頓住。
她有點想爸爸媽媽和妹妹了。
喬見沒有珍藏酒的習慣,直接取來開瓶器和高腳杯,開了酒,給自己斟了些許。
她總是會把電視調的很大聲,讓熒幕裏的人盡情談話言笑,用別人虛情假意的歡樂把空****的屋子填滿。
似乎滿世界都在喧笑,她的生活也就仍舊熱鬧。
喬見看著電視裏一家人歡樂碰杯的畫麵,用力咬著上唇去隱忍什麽,笑著舉杯和他們隔空碰了碰。
獨酌了一會兒,喬見吹幹頭發就去睡了。
撞了鬼一般,她今夜在夢裏又偏頭痛了。
可這次,沈昭城給她按了很久很久,她都沒緩過來,隻能吃藥。後來的事,她也記不太清了。
但夢裏的疼痛那麽真實,直壓得她醒來坐了好一會兒都還喘不過氣。
確認自己的頭並沒有真的在痛,喬見才揉揉臉,翻身下床。
她想,如果沈昭城真的知道她的夢境,大概會很不淡定吧。那樣養尊處優的一個人,竟為了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徹底放下身段。ᴶˢᴳᴮᴮ
以沈昭城目前對她的態度,除非是他裝的太好,應該還是不知情的。
雖然不知道那天他為什麽會說出那樣的話,也不知道他忘記的是不是她的夢境。
但她突然很希望,他永遠不要想起來。
*
今日開了一早上例會,整個執行部都病懨懨的。
午餐時分,大廈飯堂人頭熙攘,打完飯後,邊佳佳馬上向喬見湊了過來。
喬見看她一上午都蠢蠢欲動,做好洗耳恭聽的架勢。
“說吧,這次吐槽哪位幸運兒。”
“還不是你這個豬頭。”
邊佳佳哼哼兩聲,強烈譴責她,“你昨天怎麽給我發完要跑外勤,就不回我信息了?”
喬見認錯迅速,態度良好:“我昨天手機沒電來著。這樣吧,你今天午飯我包了!”
免費午餐麵前,邊佳佳火速原諒了她,直接開始她今日份吐槽:“你都不知道,昨天下午監察組突擊會議,讓我們匯報部門工作,到九點才能下班,還得冒雨去擠地鐵!你啊,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喬見很想笑。
她很想說,她不僅因禍得福,還白嫖了一次頭部護理,而且不僅不用擠地鐵,還能開著勞斯萊斯直達家門,提早下班。
但她很惜命,才不會說這些,而是替邊佳佳打抱不平:“啊,怎麽這樣!真過分!”
邊佳佳搡了搡她:“聽說這次突擊是沈總定的,他沒跟你說嗎?”
喬見茫然搖頭。
*
一上午的枯燥會議讓短暫的午休更加可貴,分針狠心地走過整點,辦公室裏還是滿斥著睡意,除了喬見誰也沒能起來。
喬見看到在門口張望的王敏蘭,站起來向她走去。
“敏蘭姐,有什麽事嗎?”
把喬見帶到茶水間外,王敏蘭才將手上的文件夾遞給她:“這是我們策劃A組對Welly前期活動的策劃,有什麽疑問隨時聯係。”
“好,辛苦你們了。”
喬見接過文件夾,正欲回去,被王敏蘭叫住了。
王敏蘭左右瞟了兩眼,皺著眉頭問:“喬喬,英連這件事,你們B組有什麽看法?”
王敏蘭是策劃部的大姐頭,傳統女強人,她的態度可以說代表著整個策劃部的態度。
喬見這才想起除了她沒人知道昨天的事,忙解釋道:“這件事其實……”
但王敏蘭沒讓她說下去,皺著臉唉一聲,語氣有些重:“聽說你昨天和沈總出外勤,他有沒有怎麽說?不會又是去什麽鬼聚餐吧,他到底知不知道,現在員工情緒很不滿,情況也不容樂觀啊?”
“敏蘭姐,你誤會沈總了。”
喬見神色嚴正起來,“其實,他比誰都清楚危機的到來和危機的後果。”
見王敏蘭狐疑又迷惑,喬見一五一十地和她說了昨天發生的事,隻隱去了一些細節。
王敏蘭這才鬆下聳起的肩膀,嘴上說著“那就行”,但神情依舊是將信將疑。
喬見也沒想著說服她,隻說清事實就回到辦公室。
分發了策劃書後,每個人的表情都苦不堪言。策劃組的接力棒交到他們手上,意味著摸魚的日子到頭了。
喬見在團隊中是會務的主負責人,任務量是占大頭的,但她沒怎麽喪氣。
作為身經百戰的鹹魚,她已經做到百忙之中都能工作摸魚兩手抓,所以雖然她沒有上進心,但來什麽活都不怕。
她回到座位,拍了拍文俊傑的肩:“小文,不如你試著做一下工作清單?我負責關鍵任務時間表,我們相互配合。”
工作清單是前期工作至關重要的環節,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動搖之後的整個工程。
文俊傑受寵若驚,一旁的邊佳佳插話打趣:“喬喬,你該不會是想丟了包袱一身輕吧?”
喬見啐她一口,向文俊傑擺手道:“小文,你別聽她胡說八道,我沒那個意思。”
她隻是見文俊傑最近的工作幾乎都是打雜一類,不想他在Welly項目中也被邊緣化,讓他參與進來,為自己鍍金的同時也提高能力。
但她越想越不妥,小孩心性不成熟,不會當真了吧?這冤種邊佳佳!
正當她想再度解釋時,文俊傑向她揚起笑容:“我知道,喬喬,我知道你想給我機會鍛煉。”
他笑起來很陽光,但眉眼耷拉下來時又成了苦笑:“但我也怕我沒能力勝任,拖了團隊後腿。”
“傻瓜,怕什麽。”
喬見坐了下來,與他平視,“我會幫你的呀。而且我看你以前專業也學的這個,肯定寫過不少案例,這次也一樣的,拿出你的知識來實踐就好了。我覺得你完全沒問題。”
文俊傑抬起眼,和她對視兩秒,幹脆地點頭應了下來:“好。那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還想說什麽,就聽魏興河突然叫了一聲臥槽,將所有目光都吸引過去。
隻見行政部的人推了好幾車包裝精美的禮盒走了進來,每個都又大又華貴,壘得很高,排場十足,把A組和策劃部的人都勾了過來。
行政部的人說明一番後,眾人更是又驚又喜——這居然是Welly總部送的禮盒,專門表達與他們合作的誠意,慰問他們的辛勞。
這一舉不僅安撫了眾人因英連而生的不安,更是讓他們有了裝13的資本,這可是Welly總部送的禮盒!
興奮過後,眾人也紛紛猜測起來,Welly怎麽會突然有這麽直接的表示?
這時,喬見趁機站出來,又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昨天的事。
聽完她的話,所有人都一片嘩然,心裏五味雜陳。
高興的是,將把柄交給貿促會,英連再怎麽也得吃個限製或警告。
但更多的是心底的愧疚。
畢竟之前或多或少都有把沈昭城當靶子發泄不滿,誰知人家是悶聲幹大事真君子,他們這些度腹的小人不僅嚼人家舌根,還沾了人家努力的光。
氣氛有些尷尬。
一片寂然中,邊佳佳率先提議:“要不然,今晚的聚餐,我們包了酒水,請沈總喝些什麽,就當賠罪吧。”
一呼百應,所有人都高聲應好。
魏興河接話道:“沈總不是不喜歡員工喝酒,那不然就奶茶好了。”
喬見本來正和文俊傑一起捋數據,聽了一耳朵,正想接一句“算了吧,他不喜歡甜的”,但馬上反應過來,刹住了車。
下一秒,她眼神怔然定格,瞳孔漸漸散大。
她是在夢裏得知沈昭城不喜歡甜的……
可為什麽,他家裏廚房,真的沒有放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