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認錯爹的第九十六天:

兩天後,絮果重新回到了國子監。

絮果現在已經不是國子學的外舍生了,而是國子監的上舍生。在四年前,十二歲畢業之後,他就和他們的小夥伴們一起告別了相處六年的母校,升入了國子監。

國子監既是衙署,統管全國的官學,又是學堂,是各地學子削尖了腦袋也想擠入的高等學府。

不過,相比起後建起來的國子學外舍,曆經數朝的國子監就顯得有些老舊與擁擠了。至少當年聞蘭因在第一天來報到的時候,是被這裏的“寒酸”震驚到的。

聞蘭因以前覺得國子學外舍一個學齋一個院子的安排就已經很局促了,萬萬沒想到,一山還比一山高,國子監竟然是一個學齋隻有一間廂房的。主殿兩側各三十三間廂房,東三堂是低年級,西三堂是高年級。

每個學齋廂房的隔壁就是其他學齋,牆壁薄的仿佛這邊講個故事,那邊都能回一句“然後呢?”。

北疆王不是吃不了苦,而是沒想到可以這麽“苦”。

司徒淼和葉之初也都差不多,都被這“艱難”的學習環境震驚了好一段時間,隻不過他們一個想的是‘怪不得阿爹說寒門出貴子不容易,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那麽用功讀書考取到功名,確實挺難的’,另外一個想的則是‘這樣眾目睽睽之下,我以後可怎麽逃課?’。

當然,最讓這些郎君們不可思議的是,詹氏兄弟竟然很認真地認為,國子監的環境雖然不如外舍,但已經比其他學堂好很多了,真不愧是國子監啊。

好在哪裏啊?聞蘭因也是很認真地在震驚。

絮果小時候在老家江左也見過那邊的學堂,雖然印象已經不深了,但他知道詹氏兄弟說得是對的。江左的官學已經是因為有他阿娘捐款,而修建的非常不錯的了,卻也沒有國子監這麽大。一方麵是人數沒這麽多,另外一方麵也是據說不能逾製。

但總之,絮果也覺得三進大院的國子監很不錯了,坐北朝南,通透敞亮,還是個處處都能稱得上是古董的古建築。

聞蘭因一開始是堅持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比國子監更苦的學堂的,直至他遇到了與他們一同入學的新生。並不是所有國子學外舍的學生都能升入國子監,也不是所有的國子監學子都是國子學外舍的學生,這裏至少有一半是從各地考上來的寒門。

而這些寒門學子滿意的表情,也證實了絮果和詹氏兄弟說得都是真的,外麵的學堂確實還不如國子監。

說實話,仔細想想,這也挺符合先帝的摳門性格的,他是絕對不可能在對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上進行任何過多投入的。甚至聞蘭因合理懷疑,如果情況允許,隻要能支個棚、放個夫子,先帝大概都敢大言不慚的叫那地方為官學。

如果說聞蘭因等人隻是因為生長環境而對不同現實產生的震驚,那楊樂就是單純地欠揍了。

是的,楊樂也和絮果他們一樣,成為了國子監的上舍生。

從進入國子監的第一天開始,楊樂就一直在抱怨,哪怕別人告訴他國子監已經很不錯了,他還是嫌這嫌棄,甚至說出了那句至今還在國子監流傳的名言“我和你們能一樣嗎?”。他高貴,他了不起,他不明白為什麽國子監不擴建、不重修,他一定得回去和他的大爺爺好好說說!

毫無疑問的,楊樂依舊還是像他們小時候那樣討人厭,甚至有過之而不及。

隻不過一次次地在絮果和聞蘭因手上明裏暗裏吃了各種虧後,他終於學會了不去招惹他倆。但也就僅限於是不招惹他倆。楊樂有的是目標去找人麻煩,並且還學會了盡可能地避開愛多管閑事的絮果。

還別說,這一招在以官二代、官三代為主的國子學外舍,不能說百試百靈吧,卻也是實實在在有不少家世不好的學生被欺負後敢怒不敢言。

但是到了國子監,一切就沒那麽容易了。

倒不是說楊樂的身份不管用了,隻是說他不能再像過往那樣自由的稱王稱霸了。

因為國子監裏有一半的學生都出身寒門,他們不敢與楊樂為敵,卻至少能抱團不讓自己淪為楊樂單方麵欺負的對象。而且,國子監的風氣也更看重成績,大家都是以金榜題名的科舉為目標,對楊樂這樣隻會啃老的二代,多是不太瞧得上的。

在楊樂不知道第多少次抱怨國子監的條件不好後,終於有學生站了出來:“大少爺你要是不習慣,那就退學啊。”

這個學生還很會明哲保身,並不是當麵鑼對麵鼓地站出來和楊樂嗆聲,而是借著人多勢眾,站在人群裏喊了這麽一嗓子。大家都穿著統一的衣衫,戴著儒巾,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楊樂想找人精準打擊都找不到。

隻能無能狂怒。

當然,楊樂後來也想到了反擊的辦法,回家撒潑打滾——他當時才十二歲,勉強還能躺地下——要楊家人給他想辦法,重修國子監。

楊家也滿足了他,雖然還是一個學齋一間廂房,至少在刷好新漆、補好屋頂瓦片後,不再像過去那麽衰敗與昏暗。

不隻是楊樂,大家的讀書環境都得到了一定的改善。

司徒淼都震驚了,悄悄問絮果:“楊樂是不是個傻子?”出這麽多錢改善國子監,看上去是挺氣派、有麵兒的,但罵他的人也一起享福了啊,並且司徒淼拿腳指頭都能想得到,罵楊樂的人肯定不會感激楊樂,甚至還會在背後笑他人傻錢多。

司徒淼不在乎楊樂死活,他和楊樂的梁子從小時候他罵他是胖子的時候就已經結下了,至今也不準備解開。他隻是在乎這件事本身,因為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在別人眼中他們和楊樂是一樣的。都是沒什麽本事,靠蒙蔭上國子監的紈絝衙內。楊樂的糟糕形象,讓國子監所有的衙內風評都受到了一定影響。司徒淼可不想當什麽別人眼中好宰的大肥羊。

絮果那個時候剛剛出孝,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已經敏銳從這件事裏察覺到了不對:“楊樂是個傻子,楊黨不是。”

至少首輔楊盡忠不是,他能因為楊樂在國子監被人懟了一句,就同意自掏腰包重修國子監?不可能的,楊樂沒什麽重要,楊盡忠也沒那麽想當冤大頭,那他這麽做就必然有他的政治目的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了“楊黨重視文人、重視教學”的傳言在雍畿不脛而走。楊黨開始刷學子的好感度了。

絮果當時都快愁死了,每天回家都在和阿爹說這件事。

以前朝堂上口碑最不好的是楊黨,畢竟有武陵書院出身的清流派擺在那裏。但凡事最經不住的就是對比,在閹黨開始勢大之後,楊黨都好像被襯的沒那麽壞了。

絮果一點也不想別人說他阿爹不好,但他也知道閹黨不能像楊黨一樣通過修國子監來買文人的好感。先不說文人天然的就看不起宦官,隻說在楊黨這麽做了之後,閹黨再做,那就有點東施效顰的意思了。

可閹黨又不能真的什麽都不做。

當年隻有十二歲的絮果真的快要愁死了。

連大人卻隻覺得為他操心的兒子可愛極了。當然,他也沒有故意讓兒子太著急,一邊給絮果夾菜,一邊老神在在的表示:“船到橋頭自然直,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阿爹總有辦法。

或者說,絮果總能為他爹帶來意想不到的好運氣。

連亭當時不著急,主要是因為他知道小皇帝已經準備發力了。閹黨根本不用收買人心,因為隻有皇帝好了他們才能好。而小皇帝已經受他弟弟的影響,準備給全國各地的官學都提提待遇了。

聞蘭因會有這個想法,自然是因為絮果說的,他阿娘當年想給江左修更好的官學都不行,因為不能逾製,他真的好擔心他小時候的好朋友周吳鵲起的讀書怎麽辦。

聞蘭因一聽這可不得了,他是知道周吳鵲起的,絮果不知道提了多少回,雖然一直沒見過,但聞小王爺吃起醋來根本不講道理的。他還很有危機感的覺得,萬一絮果突發奇想,求他阿爹把周吳鵲起接來雍畿那可怎麽辦?

不行,他必須得讓那個什麽周吳鵲起留在江左,最好這輩子都別出現!

那唯一的辦法就是提高絮果老家江左的官學環境了啊,但因為涉及到逾製,那就全國一起提升!當時年僅十二歲的聞王爺倒是已經不會撒潑打滾了,不過他學會了一招新的。

“我從小就沒了父王和母妃,還遠離了老家北疆……”

小皇帝聽的都麻了,他弟還記得他是他親哥嗎?說的好像他沒有失去爹娘,沒有不得不千裏上京,遠離北疆似的。

“唯一的阿兄還整日忙於朝政,我就絮哥兒這麽一個朋友。”

聽到這裏,小皇帝還能怎麽辦呢?自然隻能連夜爬起來去算了算先帝的小金庫還剩下多少錢,夠不夠給全國的官學升級。然後,小皇帝就一臉驚喜的發現,你別說還真別說,不僅夠,還隻花了個零頭。

小皇帝立刻大手一揮,就找來連伴伴解決了這件事。

也因此,楊黨還沒吹兩天呢,朝廷就下了旨,全國官學翻新。如果有各地豪紳也願意慷慨解囊,朝廷會為其在新修的官學裏立碑,以供後世知曉。

全國的富商都沸騰了,這可是能在官學留名的好機會!

不就是錢嗎?他們不缺錢啊!

連楊黨做的事,都莫名其妙就被嫁接成了揣測聖意,提前走位。從無私修建,變成了投機取巧。楊盡忠知道此事後開不開心不得而知,但早早就開始埋線散播這個謠言的連亭反正是挺開心的。

感謝楊黨為皇帝送來的嫁衣。

國子監裏本來因為楊家出了錢,而有些和楊樂吵架沒底氣的寒門學子也立刻重振了旗鼓。他們倒是也不會直接說什麽楊樂如何楊黨如何,但很會一褒一貶,感謝北疆王,感謝陛下,這才是真正的為學子考慮,為教育著想,且從不居功自傲!

同為一起上學的同窗,瞧瞧人家北疆王,再看看你楊樂,做人的差距不要太大。

楊樂:“……”聞蘭因為什麽總是克他?!

兩人這麽一拉一扯,讓國子監內舍生和上舍生日漸對立起來的同窗關係,再一次得到了緩和。

絮果以前還以為外舍生之類的稱呼是像升級一樣,外舍生——內舍生——上舍生。後來才發現,這個與年齡其實沒關係,就是單純按照住在家裏還是住在學堂來分。好比國子學外舍的小郎君們都住在家裏,那他們就叫外舍生;而上了國子監後,學生可以選擇住校,也可以選擇繼續住在家裏,也就有了內舍生和上舍生的區別。

至少這是絮果從國子監的夫子口中聽到的官方解釋。

但就絮果這四年在國子監的觀察,內舍生和上舍生之間是有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的,誰也不會去主動跨越那一步,甚至有點互相瞧不上。

因為內舍生其實大多都是從各地憑借自己實力考上來的民生,他們家不在雍畿,自然隻能選擇住校。

而上舍生一般都是絮果這樣受父輩蒙蔭、直接從國子學外舍直升的官生。

從名字裏就能看出來不對勁兒,一個是民,一個是官。事實上,官生和民生裏其實也會再次細分,多出了恩生、貢生、舉監等不同分類。

總之,憑自己本事考上來的,看不起隻會啃老的;而從小眾星捧月、生活優渥的衙內們,自然也很難和民生有共同語言。況且,他們小時候就一起在國子學外舍讀書,早就已經建立好了屬於自己的社交圈,本身就很難讓別人融入他們,或者去融入別人。

國子監為避免爭端,從一開始就把內舍生和上舍生分開了,不要說讀書的學堂不同,甚至連膳堂都有內舍和上舍之分。

一般情況下兩夥兒人根本沒什麽交集。

但也有不一般的情況,好比絮果這四年來,就經常會穿越那道彼此之間看不到的透明界限,去找早他們一年考入國子監的詹家兄弟。

內舍生們對堂而皇之出現的絮果,也是從一開始不可置信的圍觀,到後麵知道了絮果他爹是掌印太監連亭後的又懼怕又瞧不起,再到如今的習以為常。大家對絮果這個宦官之後已經沒脾氣了,因為不管你對他是什麽態度,他對你永遠是一副“同學你好”的樣子,那你還能怎麽樣嘛?

是出言罵他嗎?還是拐彎抹角的譏諷他?說真的,絮果罪不至此吧?

哪怕是酸絮果的人,也就是暗中酸一酸,因為絮果人真的挺好的。至少比楊樂好。不仗勢欺人,也不會總把他爹是掌印掛在嘴邊。最重要的是,他讀書讀的也挺好的。小時候的絮果上雍畿前一百都費勁兒,長大後雖然依舊不算是最頂尖的那一批,卻也是成績優異的好學生了。

和他一起玩的聞蘭因、葉之初、詹氏兄弟更不用說,那都是早早就被看好的狀元之才。雖然聞蘭因這個北疆王不會參加科舉,但……大家其實更想走北疆王的門路當官啊。

詹氏兄弟去年甚至已經下了場,有了秀才的功名,正在一同準備今年秋天參加鄉試,考取舉人。其中哥哥詹向左更是考了個小三元,既縣試、府試、院試的案首,頗受矚目。

這一天,絮果去找詹氏兄弟時卻敏感的發現,本來平日裏對他還算友善的民生們,這一次卻變了態度。

不是說人人都在故意針對他,卻也至少沒了往日的點頭寒暄,甚至帶著隱而不發的怒火。

詹氏兄弟生怕絮果感到不舒服,一看見絮果出現在學齋廂房的門口,就趕緊著帶他去了別的地方。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解釋了原因:“他們不是針對你,是對所有的官生都不滿。”詹氏兄弟也有個當官的爹,隻不過他們當初進來是靠考試,就也成了民生。

“又怎麽了?”絮果皺眉。大家不都友好相處四年了嗎?

詹大問:“你看到這次六部曆事的名單了嗎?”

絮果搖搖頭。去六部曆事,說白了就是去各衙署實習,其實不隻是六部,還有可能被分去都察院、大理寺等衙署。這是國子監高年級的學生才需要操心的問題,絮果目前還隻在修道堂上課呢,離這事有點遠,他根本不關心名單。

事實上,哪怕真的輪到絮果去曆事,他其實也無所謂的,因為反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他分去司禮監、和他阿爹一起,那去哪裏對於絮果來說都是一樣的。

詹二沉著臉回:“楊樂也在名單裏。”

絮果震驚:“他憑什麽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是啊,楊樂憑什麽啊。他為此還擠掉了一個率性堂生員的名額。

跟著一起來的司徒淼更震驚了,竟然還有人想提前工作的?

作者有話說:

*再次申明:外舍生、內舍生和上舍生是曆史上的官學確實有過的名詞,但實際意思和文裏有出入。本章新出現的官生、民生、恩生等則差不多都是曆史原意。

*國子監高年級的優秀學生能去各衙署實習:這個規定在明朝有過(不確定清朝還有沒有),大概這就是為什麽古代那麽多人想去國子監上學的原因吧。但我不確定這個名額能不能操作,能不能提前去,文中楊樂通過楊黨的關係申請提前曆事,就純粹是為了劇情服務。請勿當真,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