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關心則亂
◎“我無法不擔憂他。”◎
話音落下, 李詩月握著自己的刀行至船的另一側,不再繼續與謝聞諶多言。
而她的話卻像是往平靜的湖裏投擲了一塊邊緣尖銳鋒利的石頭,讓謝聞諶失神了須臾。
李詩月說, 他是輸家。
可容清棠甚至不曾允許他加入這場競爭。
早在謝聞錦成為安王次子時,謝聞諶便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幼弟,父母,和原本應該屬於他的婚約與妻子。
謝聞錦什麽都不用做便能得到的東西, 既然他不珍惜, 自己憑什麽不能拿回來?
謝聞諶垂眸望著被行船破開的海麵浪潮, 思緒被那個他一直以來都隻能遠觀的女子牽絆著。
他的眉眼間籠著一層陰翳, 久久不散。
*
長安城中, 狀元府。
夏意正濃。
容清棠安靜地立於窗邊, 看著院子裏繁茂的樹木出神。
似是什麽都沒想。
又似是正一刻不停地想著什麽。
在容清棠身邊的長案上, 放著一本她已經讀完的書冊, 旁邊的紙張上還寫滿了她隨手記下的編寫書籍時用得上的內容, 不時被帶著暑氣的微風掠起一角。
但紙上的字跡不是她慣用的。
身後不遠處響起有人推開門的聲音, 容清棠很快回過神來, 連忙轉身問走近的柔藍:“如何?送信的人可到了?”
柔藍猶豫著搖了搖頭,“還沒有, 綠沈正等在與送信人會麵的地方。”
容清棠下意識蹙了蹙眉。
每日都會有人將衛時舟寫給她的信送來狀元府,但昨日和今日的信都還沒有到, 容清棠有些擔憂。
雖然每封送到她手裏的信都已經是衛時舟於幾日前寫的了, 但這仍然能讓容清棠知道衛時舟的近況。
如今信沒到,容清棠便忍不住猜測——會不會是衛時舟那邊幾日前發生了什麽?
“送信的人應該隻是在路上被什麽事耽擱了, 娘娘放心。”柔藍勸慰道。
容清棠輕輕“嗯”了一聲, 溫聲說:“我再看會兒書, 信到了之後你送過來便是。”
她心下擔憂,卻不會讓自己就此亂了陣腳。
看著她此時的模樣,柔藍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退了出去。
昨日的信一直沒來,皇後娘娘直到臨睡前都坐立難安,看書時也心神不寧,夜裏娘娘還做了噩夢,滿身冷汗地驚醒。
可等到今日的信也遲了時,娘娘看起來卻反而要比昨天平靜許多。
柔藍知道,比之昨日,娘娘心裏的憂慮與不安定是隻多不少。隻是不想讓旁人擔心,娘娘才會兀自鎮定。
柔藍心思沉重地走出院子,看見懷樂公子正等在不遠處。
她連忙上前,還未開口說什麽,便聽見懷樂公子語帶擔憂地問她:“清棠……皇後娘娘今日還是沒有收到信嗎?”
陛下給娘娘寄信報平安的事沒有瞞著懷樂公子,柔藍如實回答:“信還未送到。”
懷樂輕歎了一口氣,“我去做碗冰酪送過來。”
自幼時起,容清棠便很喜歡冰酪甜蜜細膩的口感,會在夏日身子康健些的時候吃冰酪解暑。
雖然不能常吃,但每回得了師父的允許吃上冰酪時,她都會開心很久。
因著容清棠和懷樂並不常在同一個地方,柔藍還向他學過做冰酪的法子。但隻要有機會,懷樂都會親自做,還每回都不忘在裏麵加一些酸甜可口的漿果。
“懷樂公子有心了。”柔藍道。
聽見柔藍的話,懷樂神色微頓,看向容清棠住的院子。
“無論何時,她都還是雨隱樓的小師妹。”
話音一落,懷樂便沒再多耽擱,轉身去了廚房。
而不多時,溫蘭也來到了容清棠住的院子,待敲門得了容清棠的回應後,才進了她的臥房。
“師娘。”容清棠起身去迎。
溫蘭親昵地握著容清棠的手,兩人在窗邊落座。
瞥見放在長案上的書,溫蘭柔聲問道:“這本也看完了?”
容清棠微微頷首,“等把另外幾本也看完後,就可以開始整理了。”
為了準備得更周全些,容清棠從藏書閣挑出來了不少於她編寫書冊有所助益的書。
溫蘭語氣和藹道:“慢慢看便好,讀書也和別的事一樣,急則生亂。”
容清棠聽出師娘的言外之意,輕聲說:“師娘,我明白的。”
“隻是關心則亂,我擔心他會出什麽事……”
“他是你的夫君,遠去泉州還是為了與海山國之間的戰事,你為他擔憂也實屬人之常情。”溫蘭溫柔地幫容清棠將鬢邊的散發攏至耳後。
“但他到底是一國之君,此行雖親赴軍營,卻應當不會親自上陣拚殺。”
溫蘭覺得皇帝身邊的將士們應不會讓九五之尊以身犯險。
聞言,容清棠有些沉默。
她了解衛時舟,知道他既然已經決定親征,便不會隻是待在重重保護下。
溫文爾雅的外表之下,他的內裏強大而自傲。
容清棠愛這樣的衛時舟,卻也擔心會有什麽意外落到他身上。
知道師娘在容清棠這裏,懷樂做好兩碗冰酪送來。
顧及著容清棠的身份,懷樂沒有久留,放下冰酪後便離開了容清棠的院子。
有師娘陪在師妹身邊,懷樂稍微放心了些。他轉而離府去了雨隱樓,命人暗中沿路去尋本該將信送到狀元府的人。
溫蘭陪容清棠待了許久。
直到夜幕低垂,容清棠以為今日也等不到衛時舟的信時,柔藍才腳步匆匆地趕來。
“娘娘,陛下的信送到了!”柔藍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裏的兩封信遞上前去。
容清棠連忙接過信,手微顫著拆開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兩封信裏的內容,才終於放下了心上的巨石。
“沒出事就好……”她輕聲呢喃道。
見容清棠的神色好了許多,溫蘭不必問也知道皇帝那邊應當一切順利。
“你師父和師兄應該快將晚膳做好了,我去添一道煨鱘魚,你再歇會兒便過來用膳吧。”
容清棠抬眸看著師娘,思及這兩天家人對自己的關懷和照顧,心間軟成一片,柔聲應下。
待師娘離開,容清棠才重新將那兩封信仔細地讀了幾遍。
“這兩封信為何會遲?”她將信收好,問柔藍。
柔藍:“懷樂公子派去的人和群青的手下找到送信那兩人時才知道,有幾隊人馬暗中駐紮在長安城外,為了不走漏行蹤,那些人將他們和所有路過的普通百姓一起扣下了。”
“為免打草驚蛇,他們隻能暗中尋機離開,這才耽擱了。那兩人將信送到後便回了禁軍營領罰。”
容清棠柳眉緊蹙。
在長安城外駐紮的這些人馬,應該便是衛時舟離開長安前同她說過的“一定會發生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