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所謂想念

◎“你會不會,也正在想我?”◎

容清棠回到狀元府時, 有對漂亮的陶泥娃娃正靜靜地待在臥房內的窗台上。

這兩個陶泥娃娃裏,一個身著及踝的精致裙衫,另一個則身著與之相稱的淺色衣服。

它們由衛時舟親自選材、捏製、上色以及燒製而成, 大到身形與衣服,小到發飾和五官,無一處不完美。就連陶泥娃娃衣服上的紅楓花樣都被繪製得十分精細。

之前容清棠在長街上遇到的攤販漫天要價,她沒有買到合心意的陶泥娃娃,衛時舟便答應容清棠會親手做一個送給她。

親征前衛時舟一連忙了好幾天, 卻也沒有忘記此事。

那日容清棠在城門外為他送行後回到狀元府裏的臥房內, 便看見這兩個陶泥娃娃被放在桌上, 還正對著她進門的位置, 好讓她甫一回來便能看見。

原本有些悵然若失的容清棠在看見這兩個可愛的陶泥娃娃後心情鬆快了許多。她每日都會將陶泥娃娃放在臥房內不同的位置, 像是安排他們熟悉“家”的布置與格局一樣。

容清棠行至窗台邊, 站在兩個陶泥娃娃的旁邊, 又隨手從一旁長案上的點心碟子裏拈了一顆蜜餞海棠果細細品嚐。

按照衛時舟的吩咐, 宮裏每日都會送一小份蜜餞海棠果來狀元府, 既能讓容清棠解饞, 又不會分量過多而讓她覺得甜膩。

衛時舟如此細心, 就連這種瑣事都考慮到了,容清棠心底的滋味卻有些複雜。

相比之下, 她為衛時舟做的,實在太少。

柔藍輕輕叩響房門。

“進來吧。”容清棠柔聲道。

她知道, 應該是衛時舟今日的信到了。

果然, 柔藍進屋時手裏正拿著信封和一個匣子。

衛時舟似是都算好了,每日都會有一封信送回狀元府。

信上會提起衛時舟到了何處, 還有他行軍路上的見聞。衛時舟也總會在信裏叮囑容清棠好好用膳, 多歇息, 天熱時不能貪涼,也別因為練習騎馬而累著自己。

遠去泉州的路上舟車勞頓,衛時舟除了要繼續處理政務以外,還沒忘了做另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衛時舟會將途經各地時見到的富有巧思的手工藝品妥帖地安置在有特殊防撞結構的匣子裏,讓人隨信一並帶回狀元府。

那些東西都不算昂貴,卻都很合容清棠的心意。

他素來知道她會喜歡什麽。

容清棠仔細地將今日的這封信讀完,又打開匣子拿出裏麵的黃楊木雕西施像看了好一會兒,才提筆給衛時舟寫了回信。

隊伍出發之前便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長安城裏沒有什麽可以捎給衛時舟的東西,容清棠便將自己從棲霞山獵苑摘來的花朵製成了幹花夾在信箋內。

那些山花開得燦爛明媚,若不能與愛人同賞,到底還是有些遺憾。

將寫好的信交給柔藍後,容清棠拿起一旁的書冊繼續翻看。

容清棠一直想將那些曾在古書中出現過的顏色編纂成冊,將它們的源流、特征及製取之法都整理清楚。

是以她進宮後便常在藏書閣內尋那些古籍來看,每每看到用得上的內容,容清棠便會先將其所處的位置記錄在一本小冊子上,等到需要的時候可以不費力地找到。

衛時舟對外宣稱她要靜養,這幾個月容清棠都沒有別的事要忙,便能專心地做這件事。她想盡可能地多做些準備。

做這件事時,容清棠的身份不是皇後,隻是她自己。

容清棠今日正在看的這本書裏提到了一幅山水畫,她想起坤寧宮的書房裏便有這幅畫的真跡,還是成婚前衛時舟布置坤寧宮時便放在那兒的。

她早已看過那幅畫,但因著書裏對它的描述,容清棠想再看一看。

是以容清棠帶著柔藍和群青回了坤寧宮一趟。

在書房裏,容清棠將那幅畫的真跡對照著書裏的內容仔細地重看過,又將另外幾幅相似的畫展開來看了看。

而把這些拿出來的畫放回去時,容清棠不經意在旁邊瞥見了一幅她從未見過的畫卷。

容清棠把手上的畫放在一邊,將那幅陌生的畫拿出來,打開卷軸,畫順勢展開。

看清畫裏的內容時,容清棠呼吸微窒,心尖上最柔軟的地方倏地揪起。

漫天大雨將枝頭的柔白杏花打落至汙泥中,原本無暇的花瓣已經在山間淩亂隨意地鋪灑,卻仍有殘風夥同著斷線的雨珠,不斷捶打傷痕累累的春意。

而在這些之外,雨裏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身形纖細,身穿一襲淺色裙衫搭雲色披風,正往雨水所不能及的遠處走去,幾乎要徹底隱沒於冰冷的雨霧中。

那是……容清棠前世墜落山階之前的衣著打扮。

容清棠的眼圈倏忽間泛紅,眸底氤氳著水光,帶著熱意的淚水將落未落。

原來衛時舟畫過那時的場景。

卻沒有讓她像那些零落的杏花一樣死在那場殘忍的大雨裏,而是讓她走出了那場夢魘。

即便前世的她其實早已在雨裏殞命,渾身布滿了傷痕與汙泥。

容清棠在書桌邊駐足良久,不知想了些什麽。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挪移,容清棠逐漸從晦暗的情緒中抽身,將那幅衛時舟所作的畫收好,放回了原處。

書房裏有兩張一模一樣的長案,上麵各自放著容清棠和衛時舟平日裏常用的東西。

容清棠走到衛時舟以往批閱奏折的地方,拿起他上回寫完的字帖看了好一會兒。

想起那日衛時舟在此處忙裏偷閑,用這幾句詩練字時的模樣,容清棠心念微動,研墨、鋪紙、提筆,開始試著臨摹衛時舟的字跡。

比之作畫,容清棠在書法上的誌趣並不多,但她很喜歡衛時舟的字。

一筆一劃間形骨兼備,氣質高遠,正如其人。

容清棠也嚐試著去還原衛時舟當時凝於筆尖的力道與走勢,用他寫下的字觀察他在書寫時更習慣如何運筆。

她像是忽而看見了當初開始學寫字時的衛時舟。

天賦極高而又勤勉專注。

這是容清棠的父親說起衛時舟時常用的評價。

與以往寫一寫字便想改去畫畫時不同,今日容清棠在書房內練了許久的字,一張接一張地臨摹著衛時舟的字跡,寫下那些他們都很喜歡的詩句。

容清棠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這麽做。

她隻知道,自己很想他。

入夜後,容清棠與師父、師娘和兩位師兄一起用了晚膳。

席間她說起了自己想編纂一本與顏色有關的書籍,師父他們都說會幫她留意相關的內容。

衛時舟已經離京好幾日,懷荊和溫蘭都擔心容清棠會不太習慣,便想著各種法子,和懷樂一起研究新的菜式,讓容清棠在狀元府裏能吃到合她胃口的飯菜。

懷文也將自己尋來的一些頗有趣味的書冊給了容清棠,讓她拿去解悶。

容清棠自然看得出他們為自己做的種種,是以她仍和以前一樣,跟懷樂鬥嘴,和師娘撒嬌,同懷文師兄聊他近來在忙的案子,向師父告懷樂的狀。

她昨日還去長安城外看望了那位教衛時舟製取顏料的老先生,自己也學著上手做了幾色顏料。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衛時舟不在身旁的生活。

隻是,等回到了她和衛時舟的臥房,容清棠若不是在翻閱那些從宮裏帶出來的書冊,便是入神地看著那兩個精致的陶泥娃娃,或是在臨摹衛時舟之前留下的字帖。

而今天白日裏在坤寧宮的書房中看到了衛時舟畫的那幅畫,夜裏容清棠便更加難以入眠了。

她已經躺下許久,闔著眸子,卻一直忍不住回憶那幅畫裏殘破荒涼的雨景。

忍不住去想,親眼看見她摔落山階後的衛時舟,又會是何種模樣。

他會不會,也很疼。

容清棠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睡。她終於還是坐起身來,摸索著將放在另一側的衛時舟的寢衣拿過來抱在懷裏,然後才又躺下。

衛時舟離京後,他的這套寢衣已經漿洗幹淨,還好好晾曬過。可沒來由的,容清棠還是覺得自己能從中感受到屬於他的氣息與溫熱。

仍舊難眠。

以往衛時舟總會擁著她,陪她一起入睡。

屋裏沒有點燈,容清棠便就著微弱的月色脫下自己的純白寢衣放在一旁,又重新將衛時舟的那套寢衣穿在身上。

容清棠原本沒抱希望,可換上衛時舟的寢衣後,她那顆整夜都不安穩的心竟然逐漸趨於平靜,她也被一陣朦朧的睡意緩緩地籠罩其中,終於睡著了。

窗外,月華如練,溫柔地擁抱著世間萬物。

連綿荒山背麵。

沉沉的夜色裏,隨帝王親征的隊伍駐紮在了山林邊緣。

衛時舟同幾位將領商議好抵達泉州後排兵布陣的具體事宜後,又和他們一起用了一頓實在有些遲的晚膳。

“近幾日趕路,將士們都很辛苦。”衛時舟聲音平穩道。

“大家今夜好好休整,明日可以稍微遲一些再啟程。”

海山國那邊還不知道衛時舟正帶著這批將士往泉州而去,所以已經開始在海上刻意製造爭端,想要借機挑起戰事。已經提前過去一段時日的謝聞諶目前還能壓製。

但兵貴神速,為了盡快抵達泉州,隨行的大軍日夜兼程,隻有當衛時舟帶著人親自進城暗訪時才能暫時得以休息。

衛時舟暗查各地政務的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還有兩日才能抵達泉州,將士們也需要休息。

“末將遵命!”一應將士從禦帳中退了出去。

終於忙完今日的事情,衛時舟換下冷硬的鎧甲,隱匿身形從營帳中離開,徑直往營地後的山林中走去。

穿過茂密的樹林和荊棘叢,衛時舟停在了一片清澈如鏡的湖泊前。

他將隨身攜帶的香囊握在掌心,抬頭遙望遠在山巔之外的月亮。

不知長安城中此時能否看見這輪圓月。

也不知,他的妻子今夜是否睡得安穩。

自離開長安那日起,隻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衛時舟才不再是皇帝,隻是一個全心思念妻子的男人。

衛時舟將容清棠寫給他的信也帶了出來。

他長身玉立於湖邊,低垂著眸子,輕輕嗅了嗅容清棠夾在信箋裏的,還帶著明媚之色的幹花。

這朵花的花型很漂亮,花瓣上也沒有任何髒汙或破損,即便已經成了幹花也還帶著淺淡的香氣,一看便知是經人仔細挑選過的。

月色下,衛時舟像是看見了容清棠在棲霞山獵苑的草場邊采摘這朵花時的模樣。

他將幹花放回了信封裏,隨即就著安靜的月色細細地讀著容清棠寫下的每一個字,還試圖從中讀出一些沒有被寫成文字的東西。

比如思念。

寂靜的暗夜裏,衛時舟忽而低聲問自己遠方的愛人:

“你會不會,也正在想我?”

“像我想念你那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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