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緲緲山腳下的山莊不大, 說是山莊,也不過寥寥幾間閣樓屋子,並不奢華。

屋脊瑞獸臥, 簷下覆白雪。

奚無晝選擇此處暫居幾日,是因這裏風景甚好,視野開闊,站在山莊之中抬頭看去, 一麵是雪山,一麵是原野。

今日下山, 秦如眉穿著暖和的狐裘鬥篷,渾身上下雪白,除了一張俏麗的芙蓉麵,站在雪裏,幾乎和白雪化為一體。

早上起來時,平妲大著膽子提出給要給她打扮, 奚無晝臉色才沉,怕她把秦如眉當玩偶小人玩, 下一刻, 秦如眉自己便興致勃勃地衝去了平妲麵前,主動要平妲給她打扮。

現在的她什麽都不記得,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像個孩子。

奚無晝麵無表情在外麵等候,不知等了多久,平妲帶秦如眉進去, 出來的時候, 帶著一個臉上五彩斑斕的女子。

“……”

奚無晝轉頭看見,臉色陡黑, “烏雅平妲。”

平妲被他嚇得直往秦如眉身後躲,梗著脖子道:“不好看嗎?”

阿偌站在旁邊,噗的一聲捂住嘴巴,轉過身去笑。

平妲一頭霧水,撅著嘴。

她覺得嫂嫂底子很好,不帶粉黛便很好看了,尋常妝容壓根兒配不上嫂嫂,所以她自創了一種——有多少顏色就往嫂嫂臉上抹,至於效果……她預計大家應該很驚豔才是,為何這副表情?

秦如眉眨了下眼睛,走到奚無晝麵前,把臉湊到他視線底下,嗓音嬌氣,“夫君,我好看嗎?”

她的臉上足足能湊出十幾種顏色。

奚無晝盯著她半晌,嘴角扯動,“好看。”

阿偌憋得內傷,銜青從旁邊走過來,給阿偌後腦勺蓋了一巴掌,阿偌馬上老實了,一邊用餘光偷偷瞥銜青。

銜青原本沒看見秦如眉,隻是聽見聲音走過來給秦如眉討公道。此時,銜青抬頭看了秦如眉一眼,也愣住,神情變化了下,然後低頭,保持沉默。

秦如眉得了誇獎,滿心歡喜,小聲扯著奚無晝的衣袖道:“那夫君,我們下山吧。”

平妲洋洋得意地摸著下巴,旁邊,阿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就、就這樣下山?就頂著這張五彩斑斕的臉去山莊裏?這顏色簡直把秦姑娘原本的五官都蓋住了!

銜青猶豫片刻,出聲道:“秦姑娘是否要洗把臉再去?”

奚無晝看著秦如眉。

是詢問。

秦如眉紅唇一撅,撒嬌似的,唯一沒有被汙染過的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他,“夫君,你不是說我好看嗎?為什麽要洗臉?”

奚無晝不再思索,遂了她的意,“好,那就不洗。”

秦如眉歡喜起來。

他們此刻站在台階最上方,秦如眉抱著手裏的暖爐,眉眼汪著嬌氣,對奚無晝道:“夫君,你背我下山。”她不想走路。

此話一處,眾人都愣了下。

這山勢陡峭……台階高,下山不容易,一人慢慢走已是費力,秦姑娘卻要韞王殿下背……

奚無晝卻沒有猶豫,在秦如眉麵前蹲下身,“上來。”

秦如眉熟絡地趴上他的肩背,隨即,奚無晝的手放在她的膝彎,讓她不會掉下去。

隨即,在平妲一眾人驚愕怔然的注視中,奚無晝就這樣帶著她,一步步慢慢下山去了。

白雪千層階,茫茫靄靄,他們的身影一步步遠去,沒入山下的白雪中。

秦如眉趴在他的肩膀上,嗅著他身上讓人心靜的龍涎香,感覺到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沒頭沒腦問道:“夫君,以前你是不是背過我?”

“嗯。”奚無晝淡淡道,“背過。”

“也是在這樣一個下雪天嗎?”

“沒有下雪,不過也很冷。”

“你當時為什麽要背我啊?也是我讓你背我的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麽?”

“我們兩個都受了重傷,不過你受的傷更重些,走不動,我就背你了。”

“夫君,為什麽我們會受重傷啊?”

“因為我們摔下了山崖。”

“我們為什麽會摔下山崖啊?”

女子的聲音嬌氣稚嫩。

秦如眉一邊問,一邊躺在他的肩膀上,看道旁的鬆樹。那鬆樹的樹枝都被雪壓彎了,顫顫巍巍的隨時會砸落一抔白雪。可是夫君的肩背很踏實,很安全,在他的背上,她一點也不害怕。

她一直問為什麽,像是一個無底洞,奚無晝卻也沒有不耐煩,她問一句,他就回答一句。

不管她問的問題有多無厘頭,他都耐心地給她說。

秦如眉昏昏欲睡,逐漸睡著了。

等到冰涼涼的雪花落在手上,秦如眉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麵前是山莊的大門,上麵牌匾四個大字,“藏雪山莊。”

她還是有些困,看了一眼,又埋下了頭繼續趴著。

山莊的主人知道他們要來,早早便候在大門口迎接。

看見奚無晝前來,沈莊主笑容滿麵,“韞王殿下。”

見奚無晝側頭看背上的女子,沈莊主也看過去。

但他看不見那女子的臉,寬大的雪白毛絨兜帽將她整個腦袋都蓋住了,隻能看身形,依稀是個秀氣的姑娘。

沈莊主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震撼無比——韞王殿下竟屈尊背著一個女子。

看樣子,是背著她下山的嗎?

他在這裏住了好多年,知道這座山險峻,還有機關四伏,要下山談何容易,更別說身上帶著一個人。

沈莊主問道:“這位是?”

奚無晝道:“我娘子。”

沈莊主正為這答案所驚,奚無晝肩膀上的鬥篷一動,那女子嘀咕道,“夫君,我要下來。”

奚無晝把她放下來,秦如眉在雪地裏站穩了,這才抬起頭。

借著天光,沈莊主終於看見了她的臉,卻仿若雷劈,直接僵住。

沈莊主僵硬地笑道:“好、好一位美得獨特的……的姑娘……”

秦如眉更自信了,仰起頭看奚無晝,“夫君,他誇我好看。”

奚無晝垂眼看她紅紅綠綠的臉,嗯了一聲。

秦如眉見沈莊主和他身後的小廝丫鬟都在看自己,不好意思起來,躲到了奚無晝身後。奚無晝感受著背後抵著的柔軟,心也軟了。

沈莊主帶他們進去,在一間閣樓安置下來。

閣樓外麵有空曠的院子,有泥土,不過已經落滿了白雪。

秦如眉對這些很感興趣,奚無晝便讓人買了小鏟子和耐寒的植物,給她種植。

杜黎依舊在暗處保護秦如眉,另外,沈莊主那邊也撥了一個丫鬟跟著她。這幾日,秦如眉除了吃飯睡覺吃藥養傷,就是在院子裏挖土。

有一次她蹲在花圃邊,忽然念叨著要種槐樹,杜黎站在陰影裏,聽出了渾身冷汗。那丫鬟不知實情,一頭霧水地說現在哪裏還有槐樹,來年春天才能種呢。

這一幕勾起了一些不大好的往事,杜黎心驚肉跳,臉色都變了,正要飛快過去轉移秦如眉的注意力,可才走幾步,卻聽見秦如眉自個兒小聲念叨:

“好吧,現在種不了,那就來年種吧,等春風吹來,槐花就能開了。”

杜黎腳步一頓,鬆了口氣,退了回去。

這幾日,奚無晝時常會出去,朝中的事情,他不想讓秦如眉牽扯進來。好在現在大多都是清除太子舊黨羽的勢力,和以前舉步維艱的困境比起來,已經好了很多。

奚無晝晚上回來,看見秦如眉還帶著兜帽坐在泥土裏,笨拙地鏟土,他起了怒意,正要向下人問罪。

這時候,秦如眉卻又跑過來,髒兮兮的兩隻小手,將兩個東西捧到了他的麵前。

她的手被凍得很紅,“夫君你看……好不好看,像你嗎?”

她捏了一個他,還捏了一個她自己。

奚無晝滿腔的怒火,在看見她手裏的兩個東西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刺繡很好,手工卻很笨。

捏出的泥人除了有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個嘴巴,什麽都沒有,醜得要命。

但奚無晝道:“好看,像我。”

秦如眉更開心了,“那以後擺在你的書房。”這樣他就能日日看見這兩個好看的泥人了。

銜青站在奚無晝身後,神情複雜又尷尬。

韞王殿下的書房高雅……這東西……這東西雖然是秦姑娘親手做的,可是,可是實在……

實在醜得出奇。

不搭啊。

奚無晝卻看著秦如眉道:“好。”

銜青接過了那兩個泥人,秦如眉伸出兩隻髒兮兮的手,抱住了奚無晝,仰起頭看他,滿心滿眼的都是他。

“夫君,我們吃晚飯。”

奚無晝道:“嗯,吃完晚飯,你再喝藥。”

這段時間,顏舒一直在給她配製調理身體的藥方。

之前狄靈救她,用的藥劑量很猛,雖然確實非常有用,把她從閻王殿前拉了回來,可副作用卻是她失去了記憶。

狄靈救了人,是不可能再耐心配藥,這活便落在了顏舒身上。

但是顏舒道行尚淺,幹活幹得掉了好多頭發,整日都在尋找對症的藥。

奚無晝曾經問她,秦如眉什麽時候能恢複記憶。

顏舒說不知道,有可能明日就恢複,也有可能……十年也恢複不了。

彼時,奚無晝看著專心致誌吃元子的秦如眉,沉默了很久。

沒關係,就算十年恢複不了,他也不在乎。

他可以繼續等。

等著她恢複記憶的那天。

恢複記憶也許對她很殘酷,可那才是完整的她,她忘卻的不僅僅是那些苦痛的過往,還有他們的回憶。

她曾經說的,要買下盧嫂閑置的屋子,春天種小油菜,夏天乘涼,秋天收菜,冬天圍爐賞雪……她都忘記了。

甚至,她連他的名字都記得很困難。

她知道他是她的夫君,可他叫什麽名字,他教了她很多遍,她都會記混。

此刻,秦如眉聽見要喝藥,小臉皺成一團。

“不要喝藥。”

奚無晝淡淡道:“不喝藥,晚上自己一個人睡。”

這幾日不知為何,她膽子變得很小,夜裏都要他抱著才能睡著。

果然,一聽這話秦如眉著急了,“不要……”

奚無晝道:“那你喝藥嗎?”

秦如眉委屈地癟嘴,“嗯。”

翌日中午,奚無晝不在的時候,魏百川下山來了一趟,給她送吃的。

“秦姑娘,你從前喜歡吃這個糕點,百川下山時特地給你買的。”

秦如眉低頭瞧著遞到麵前的乳糕,歪頭道:“我以前喜歡吃這個嗎?”

“嗯。”魏百川注視著她。

秦如眉翻開蓋子嚐了一塊,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魏百川笑了,“你喜歡就好。”

傍晚的時候,奚無晝回來,看見院子的花圃邊沒有那道身影。

他走進閣樓,看見秦如眉視若珍寶地抱著一個食盒。

“這是什麽?”

秦如眉看見他回來,立馬站起來,抱著食盒跑到他麵前,“乳糕。”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好吃。”

奚無晝看著她滿心歡喜的模樣,皺眉,“誰給你買的?”

“魏、百川。”秦如眉磕磕絆絆道。

奚無晝的臉色冷了。

“你再說一遍?”

秦如眉不知道他怎麽生氣了,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魏百川。”這回她說得很流利。

奚無晝冷笑一聲,“你記他名字倒是很清楚。”

“那我呢?我叫什麽名字?”

秦如眉在他的目光逼視下,有些不安,低下頭躊躇片刻,道:“奚……奚晝晝。”

奚無晝胸膛震出一聲笑,盯著她,退後一步轉身離開,出了門去,身影沒入風雪中。

秦如眉急了,追出去,“夫君。”

可奚無晝走得太快了,她踩著雪追了幾步,就看不見他了。

天黑了下來,陰沉沉一片,入目隻有風雪和荒蕪。

秦如眉心中空****的,食盒還打開著。

裏麵的乳糕也落了些雪。

她低頭,揀了一塊吃,隻覺得冰涼涼的,凍嘴。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絲酸澀的感覺,黯然垂頭,哽咽道:“夫君……”

這一晚上奚無晝都沒回來。

秦如眉自然睡不著。

她在**翻來覆去了很久,隻要外麵有稍微一點動靜,她就爬起來看。

可是,都不是奚無晝回來。

秦如眉躲在被子裏抹眼淚。

天亮的時候,奚無晝還是沒回來。

秦如眉早飯都不吃,跑出去找他。

沈莊主沒有派人攔她,讓她出去了。

杜黎跟在秦如眉身後不遠處,暗中保護,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裏,在茫茫雪中找奚無晝。

她找了很久,最後終於力竭,一屁股坐在雪裏,哭了起來。

不遠處的老樹後麵,走出一道身影。

奚無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嚎啕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