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沈晝靠在門上, 額角皆是汗珠,壓抑著痛楚,眉眼一片戾氣。

怎麽會這樣……

秦雙翎傻了眼, 反應過來,立刻下了床,跌跌撞撞跑到他身邊,“沈晝。”

“門關上。”沈晝低聲道。

秦雙翎注意到屋門還大敞著, 外麵田野陰沉,寒風簌簌, 忙去關了門。

她點起一盞燈,扶著他坐在床邊。

“沈晝……發生了什麽?”秦雙翎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六神無主。

沈晝一言不發,淡淡垂眼看了她一眼。

“你沒有出門吧。”

秦雙翎搖頭,“我今日都在家裏。”

沈晝沒有懷疑她,嗯了一聲, 閉上眼睛。

他的神情看起來很痛苦,秦雙翎立刻起身, 從後門出去, 取回幹淨的清水和傷藥布巾,回到他身邊。

把布巾在清水中浸濕,再次擰幹回來, 她腳下踉蹌了下,差點摔倒。

閉目養神的沈晝睜開眼睛,見她如此, 唇邊翹起一絲弧度。

他沒說話, 她卻覺得被嘲笑了。

——他在無聲笑她,好好走個路都會摔。

秦雙翎有些不好意思, 張口就想同他嗆聲,可看見他傷重的模樣,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她來到他身邊,蹲在他麵前,小心翼翼撩開他的衣襟,看見橫亙他胸口的兩道傷口。

她愣住,下一刻,眼圈便紅了。

沈晝掀起眼皮看她,嘶啞地笑了聲。

“我還沒哭,你哭什麽。”

秦雙翎給他上藥,咬唇壓著哽咽,小聲嘀咕,“你不會要死了吧。”

沈晝感受到她的動作,閉上眼睛,青筋迸起。

“很痛嗎?我輕點。”秦雙翎忙道。

她見他額角汗珠又起,有些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給他止疼,到最後整個人都慌了。

想起小時候娘給她吹傷口,她想也不想便湊過去,輕輕吹了兩下,哄小孩兒似的,柔軟的聲音,“不疼了。”

男人的身體遽然僵住。

秦雙翎以為他還是很疼,放輕了動作,又吹了吹。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他緊緊握住。

秦雙翎呆愣住,慢慢抬起頭,對上他深沉暗湧的眼睛。他正盯著她,如暗潮般的視線像是要將她吞沒。

他啞聲道:“秦雙翎,你做什麽?”

秦雙翎有些回不過神,隻道:“給你吹吹……你還疼嗎?”

少女蹲在他的麵前,仰著一張素淨白俏的小臉看著他,一雙明淨的瞳眸裏滿滿當當地裝著他——在她的瞳孔裏,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沈晝的呼吸沉了又沉,忽然將她拉起來,俯身急切地吻住她。

這個吻來得突然又迅疾,像是夏日午後的暴雨,風動雷鳴,驟雨便落了下來。

秦雙翎看著近在咫尺的眉眼,愣愣地睜圓了眼睛。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推開了他,“不行,你的傷……”

秦雙翎不敢看他的神情,掃了他胸口一眼,匆匆端起木盆便又出去了。木盆裏的水已然全部被染紅,他的傷不輕,血甚至染上了她的手。

秦雙翎換了幹淨的水,拿了屋中備用的紗布一並回來,蹲在他麵前,給他包紮傷口。

沈晝似乎已經緩過來了。

他不再出汗,沉默地坐在床邊,看著她忙前忙後,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終於,給他包紮完傷口,秦雙翎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再精神緊繃,把他的衣裳脫下。

沈晝不悅地睨著她,“你脫男人衣裳,這麽熟練?”

秦雙翎又好氣又好笑,“說什麽呢你,混蛋。”她給他上藥包紮,前前後後照顧他,他還這麽說。

等到將他的上衣全部脫下,秦雙翎卻團團轉,犯了難,“你衣裳在哪?”

他素來不在這裏換衣,她不知道他備用的衣物在哪裏。

沈晝淡淡道:“不穿了。”

秦雙翎睜大了眼睛,“你……”

也在此刻,她對上了沈晝抬起的視線。

方才救人要緊,她心中沒想那麽多,隻一心想幫他上藥包紮,所以脫他衣裳十分順手。現在理智回歸,她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麽事情。

沈晝黑發披肩,**上半身,下半身的寬褲甚至也有些不整。

褲子……好像是不久前她見他傷口蔓延至了側腰,著急之下,居然還想把他褲子扒了。

好在他握住了她的手,製止了她的動作。

現在回想起來,秦雙翎隻覺得腦中轟的一聲,臉頰燙得不能再燙。

“我不是故意的。”她無地自容地捂住臉,不敢看他。

男人隻著一條寬褲,露出肌理分明的上半身,雖然傷痕血跡斑駁,可也掩不住陽剛之氣。越是看他,她便愈發想起自己做了什麽。

沈晝看著她,隻笑了聲,“是嗎?”

秦雙翎在原地懊惱許久,破罐子破摔,抿唇放下手,看了他片刻,忽然朝他跑過去,抱住他,賭氣道:“算了,你覺得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的吧。”

她不管了。

沈晝唇邊弧度加深,撫了撫她的發。

“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秦雙翎低聲道:“睡不著。”

沈晝眉梢揚起,“因為我不在?”

“是是是。”

沈晝低聲笑了一聲,卻沒再說話,他一沉默,空氣中便沉寂下來,窗外的冷風徐徐灌了進來,秦雙翎顫抖了一下。

方才情況緊張,她來不及想那麽多,現在冷靜下來,卻是每個細節都浮上了心頭。

沈晝進來時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是不想驚動其他人?

為什麽?

他……又怎麽會受傷?

秦雙翎心中揣著很大問題,到了口邊,卻隻問道:“你還疼嗎?”

“嗯。”沈晝答得自如。

秦雙翎愣住,又緊張起來,抬起頭看他,“那我要怎麽做?”

懷裏的少女睜著明眸,滿是忐忑。

沈晝心中微動,輕輕笑了下,“你親我一口。”

“……”

他總竟想著這些東西。

秦雙翎羞惱不已,可想到他還有傷在身。那傷口似乎是冷劍所傷,皮肉翻卷,狹長一道橫亙在他胸口。對方一定很難對付,興許……還人多勢眾。

還好他沒事。

想到這裏,秦雙翎擔心又後怕,終究看向沈晝,鼓起勇氣,捧起他的臉。

她親了他的臉一口,親完之後,馬上便退了回來。

沈晝眉眼壓下,似乎不甚滿意,道。

“不是這裏。”

“你……”

秦雙翎又羞又惱,看了他片刻,還是退讓了,往他唇上淺嚐輒止地親了一下。

這一次,她依舊是飛快地縮了回來。

可是她的動作快不過沈晝,他大手一撈,她已然被他抓了回去,用力鉗製在他掌下,被他吻住了。

一吻結束,秦雙翎呼吸不勻地退開了些,嗔怒道,“你是傷患。”

沈晝看著她眼底淺淺的水光,尾音上揚地哦了聲,“那又怎樣?”

秦雙翎理直氣壯道:“你要好好休息。”

沈晝唇邊含笑,看了她一眼,終究在**躺了下去。

秦雙翎見他消停了,輕輕舒了口氣,也收拾好自己,最後,爬上床和他一起躺著。

“不問我為什麽受傷嗎?”

黑暗的靜謐中,沈晝淡淡的聲音傳來。

秦雙翎背對著他,抿著唇,“你若想告訴我,早就說了。”何必還要她問。

“秦雙翎,你還是笨一點比較可愛。”

秦雙翎愣了下,惱怒轉身看他,“你說我笨……”

她的話音停頓了。

沈晝正注視著她,月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她看見了他平靜的神情。

秦雙翎在他的目光下,退縮了,垂下眼不說話。

終究,她隻低聲道:“我困了,我要睡覺。”

說完她便一聲不吭轉身,挪到床沿邊,閉上眼睛睡覺。

沈晝看著她的背影,越看越不順眼,驀然把她拉進來一些,“秦雙翎。”

“幹嘛。”她的嗓音含糊,混雜著困音。

“不要到處亂跑。”

秦雙翎迷糊道:“知道了。”

“我要離開兩天,這兩天裏,豐晴會保護你。”

“嗯。”她軟糯地應了一聲。

沈晝盯著她仍舊一動不動無動於衷的背影,終於有些按捺不住,將她扯進懷裏,咬牙道,“秦雙翎。”

“做什麽……”為什麽一直叫她,她好困的。

“我要離開,你就沒什麽要說的嗎?”沈晝一字一頓。

難道不應該向他表示一下舍不得?他看別人情侶分開都黏黏糊糊的,怎麽到她這裏就完全不一樣了。

秦雙翎又困又疲倦,聞言,迷鈍地想了想,轉過身,伸出柔軟的手臂抱住他。

她的腦袋在他脖頸處輕輕蹭了蹭,像柔軟的小獸。

“那你能不離開嗎?”

沈晝沉默片刻,“不能。”

秦雙翎小小地哼了一聲,嘀咕道,“那不就得了。”她想讓他留在她身邊哪也不去,他做不到啊。

沈晝不說話了,沉沉注視著她。

秦雙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心中仍是泛起一絲害怕,湊近了他,依偎在他懷裏,“好吧,我還是舍不得你,你快點回來。”

沈晝的神情這才平靜了些。

俯身吻住她的額心,嗯了一聲。

*

第二日清晨,秦雙翎醒來時,沈晝已經離開了,秦雙翎明顯感覺到附近的守衛少了一很多。

看來是被他帶走了。

他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了麽?

秦雙翎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門被推開,豐晴站在門口,見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秦姑娘,可以起來吃早飯了。”

秦雙翎應了一聲,走出柴房。

“今天好冷。”迎麵而來的風,讓她瑟縮了下。

豐晴走在前頭,先去了廚房。

秦雙翎盥洗過後,準備去吃飯,卻發現原本在屋門口玩耍的小姑娘不見了。

秦雙翎臉色一變,“槐米?”

她急切地往外走了幾步,又叫了幾聲。

可什麽回應都沒有。

田野裏空空****,秦雙翎的心忽然被莫大的慌亂籠罩了,她退後一步,四處尋找起來,甚至跑到了屋子後麵去找。

可是,都沒有。

好好一個小姑娘,宛如憑空消失。

豐晴快步從廚房裏走出,看見她焦急的模樣,愣了下,“秦姑娘,怎麽了?”

秦雙翎看向她,“槐米不見了。”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豐晴聽了,眉頭立刻皺起,四處察看了一番,鎖定了一個方向。她似乎想過去,但礙著沈晝留下要照看好她的命令,不敢擅作主張離開她身邊。

秦雙翎看懂了她的躑躅,立刻道:“你去吧,我沒事的。”

豐晴仍是皺著眉頭,看著她。

秦雙翎心中焦急,保證道:“若有什麽事情,之後沈晝問起來,我一力承擔。”

話音落下,豐晴最後看了她一眼,才轉身朝那個方向而去。

秦雙翎目送著豐晴的身影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慢慢蹲了下來,抱住膝蓋。

到此刻,她的身體才抑製不住輕顫起來。

槐米對她很重要。

她無法想象,若槐米失蹤了,她該怎麽辦。

身後不遠處,忽然有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朝她這裏而來。

聽腳步聲,似乎並不止一個人。

是沈晝帶著銜青回來了嗎?

秦雙翎心中一喜,立刻站起身,轉回頭,“沈晝……”

她的話音在看見那些陌生人時,直接斷在口中。

她確定她不認識這些人。

——為首的是個錦衣華服、容貌英俊的男人,手握著扇子,麵帶微笑,身後隨從很多,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這些人是誰?

秦雙翎心中警惕頓時升起,退後一步,問道:“你們是誰?”

有人在那個錦衣華服的男人耳邊說了什麽,退了回去。

下一刻,那個男人笑了起來,徐徐道:“秦、如、眉?是你吧。”

秦如眉是她記在家譜裏的名字。

如果要查,查到的也是她這個名字。

秦雙翎深吸了口氣,力持鎮定道:“是我,怎麽了,貴客上門找我是有何事?”

那個錦衣華服的男人微笑著,朝她一步步走近過來。

“真好聽的名字,我叫你阿眉可好?”

秦雙翎隻覺得心頭不好的預感湧起,刹那間淹沒了她。無怪其他,這男人說話時淡定自如的氣質,讓她感到了壓迫。

這個男人身份絕對不同尋常。

“你是誰?”秦雙翎問。

錦衣華服的男人微笑道:“既然你的名字我知道了,那我也該告訴你我的名字。”

“奚承光。”

秦雙翎僵住,麵上現出不可置信,“你是……太子?”

何落妹和她聊天時說起過當朝太子的名字。

可,太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看他的架勢,竟似是專門來找她的。

太子看著她,挑眉讚許。

秦雙翎深吸了口氣,平靜道:“請恕民女現在沒有時間招待太子殿下,民女的妹妹失蹤了,我要去找她。”

“你是說秦槐米嗎?”太子挑眉問道。

秦雙翎身體一僵,陡然抬眼看他。

太子坦然道:“是我讓人帶走她的。”

秦雙翎腦中轟的一聲,再保持不了平靜,朝他走近一步,“為什麽?”

“別著急啊,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太子微笑著,扇子合了起來,敲打著掌心。

太子朝旁邊看去,見廚房門打開著,“就那裏吧,我們進去坐坐,給我倒杯茶怎麽樣?”

秦雙翎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須臾,低聲道:“好。”

她轉身走向廚房。

太子跟了過來,讓其他人都留在外麵。

廚房裏,角落還留著幾碗紅糖酒釀圓子,是秦雙翎得空時便做了留在那兒的,本想等著沈晝回來吃,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讓他吃到。

太子的目光在上麵停留片刻,移開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打量著廚房裏的景象,“阿眉,你就住這種地方啊?”

秦雙翎直接道,“民女和太子殿下不熟悉,請殿下不要這樣稱呼民女。”

太子看向她。

少女垂著眼,素淨俏麗的麵上皆是冷漠疏離之色,太子不由緩緩沉了目光。

“阿眉,我們不熟嗎?”

秦雙翎沒有說話,走到桌邊給他倒了杯茶。

太子的視線落在她倒茶的手上,微微深暗。

“殿下請用。”秦雙翎立刻退開一步。

太子順著方向看向她的臉,微笑起來,“阿眉,你做什麽這麽怕我,我看起來很可怕嗎?”

秦雙翎一聲不吭。

太子耐心終於盡失,站起身,朝她走來。

秦雙翎警覺地退後一步。

她想避開,一瞬間卻被太子伸手攔住,推到旁邊的牆壁上。

下巴被他捏住,動彈不得。

太子打量著她的容貌,笑容加深,“阿眉,你不是說我們不熟嗎?我有辦法讓我們很快熟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