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秦仲舉盯著秦雙翎和沈晝, 忽然沉了臉色。
他方才拿了把瓜子,本想站在旁邊看戲,可看著看著, 他卻從沈晝與秦雙翎二人中看出哪裏不對來。
自己這個妹妹秦雙翎貌美,他當然知道,以前他也打過她的主意,但秦雙翎太警覺, 每次他想堵她,都被她跑掉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條件挺不錯的, 上書塾的時候,牆外總有一兩個丫頭偷偷看他,向他表示好感,不過對方長得太磕磣,他嫌辣眼睛,從沒和那兩個丫頭說過話。
每次回到家看見秦雙翎, 他才覺得心情愉快許多,雖然這個妹妹瘦了點, 身材不夠豐盈, 但一張臉長得是真漂亮啊。
娘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姑娘,他說有,娘追問是誰, 他不說。
反正,他想,以後總有辦法把秦雙翎搞到手。
但是現在, 看著這個陌生男人和秦雙翎待在一起, 雖然明麵上好像沒什麽,可冥冥之中, 卻感覺他們之間浮動的,好像是男女之間那種……
這可不行,這男人居然要和他搶秦雙翎?
秦仲舉危機感大增,立即扔了瓜子皮,揚聲道,“秦雙翎,我娘不讓你洗了,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麽?不知道現在什麽時辰了嗎?趕緊做飯去,你要讓我們所有人餓肚子嗎?”
秦雙翎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得死緊。但很快,她閉了閉眼,鬆開了手。
她一聲不吭地邁步走開,準備去廚房。
但比她動作更快的,是沈晝抓住她的手。
她愣住,還沒來得及說話,沈晝已然把她拉了回來,讓她躲在他的身後。
“敢問秦公子是隻長了一張嘴,隻知道吃?”沈晝冷冷看向秦仲舉,“還是說秦公子自己沒長手,連做飯都必要使喚他人?”
他的語氣平靜。可當秦仲舉對上他的視線,卻覺得背後竄起寒意,冷汗頃刻間濕了衣裳。
秦仲舉突然發現,這個男人居然比他高這麽多。
而且他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韻,比他之前見過的天門縣那個不苟言笑的縣令大人還要可怕十倍……
不,不止十倍。
看見那個縣令,他隻會警惕,不會像現在這樣從心底裏感到害怕。
秦仲舉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幹笑兩聲,找借口道:“公子,是因為平時都是雙翎她做飯……她,她做飯好吃,對,她做飯好吃,所以我們才讓她做飯的。”
沈晝冷笑道:“她傷了手,你不知道?”
秦仲舉暗中瞪了眼男人旁邊垂眼不語的少女,努力平複內心怒火,才能正常笑著說話,“我……”
“既然知道,秦公子如果餓了,就請自便。要實在不行,可以向這位夫人求助。”
沈晝聲音淡漠。
秦雙翎忍不住想笑,連忙偏過頭,藏起嘴角的弧度。
她聽明白了,沈晝這是在諷刺秦仲舉長這麽大連飯都不會做,要去求他娘給他做飯吃。
秦仲舉聽得懂人話,自然也聽得出來這話的嘲諷,當即臉色大變,對著沈晝卻敢怒不敢言,緊咬牙關,怒不可遏看了秦雙翎一眼。
潘娘立即過了來,不動聲色地把秦仲舉拉開,擋到背後,打圓場笑道:“公子見諒,我兒單純,可能哪裏冒犯了公子,快到中午了,不若公子先進屋坐坐,我下廚……”
沈晝問:“敢問這附近可有酒樓菜館?”
潘娘被打斷,一愣道:“酒樓倒是有……就是離這兒很遠,在縣城裏,不過菜館附近就有一家。”
“那好,下廚就不必了,若夫人方便,買些酒菜回來即可。”
看著手上多出的沉甸甸的銀子,潘娘眼睛一瞪,好半天才回過神,磕巴道:“不、不用這麽多的,公子。”
“剩餘的您收著,權當辛苦費。”
“哎哎好嘞……”潘娘笑容大燦,一迭聲應好,卻又暗中看了秦雙翎一眼。
那一記眼神狠厲,秦雙翎心中一顫,攥緊了手。
——潘娘曾讓她去搜沈晝的身,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她沒搜,隻對潘娘說沈晝身上什麽都沒有,她解釋說,可能是沈晝被水流衝下來時,身上東西全都丟了。
潘娘當時雖然將信將疑,但到底沒說什麽。
現在沈晝拿出這麽多銀錢……
秦雙翎閉了閉眼睛。
沈晝方才一直盯著她,怎可能錯過她的神色變化,聯想到方才的事情,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心中對潘娘二人愈發厭惡。
沈晝看向潘娘,麵色不變,“夫人?”
潘娘回神,忙笑道:“公子,我這就去給您買些吃食回來。”臨走前拍了拍秦仲舉的肩膀,“兒啊,好好招待公子,娘去了啊。”
潘娘離開後,秦仲舉看了他們一眼,頭也不回進屋去了。
院子裏隻剩下沈晝和秦雙翎。
空氣安靜了很久,秦雙翎低聲道:“謝謝。”
沈晝沒說話,很快他神色一頓,看向另一側一間緊閉著的屋子,皺眉道:“那裏麵有人?就在剛剛,我似乎聽見墜物的聲音。”
秦雙翎一聽這話,想到什麽,臉色一白,立即掙脫他的手,朝那間屋子跑了過去。
沈晝一愣。
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空空****的手。
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女子身上淡淡的木樨香。
木樨,長於山間,香味清甜。
他從前聞過木樨的香味,並不覺得稀罕,可如今卻竟覺得這種味道……很好聞。
他跟了過去,隻見打開的屋門內,秦雙翎吃力地抱起趴在地上的小姑娘,把她放在**,捧起她的臉,“槐米,有沒有摔著哪裏……讓姐姐看看。”
小姑娘長得與秦雙翎很相似,玉雪可愛,大眼睛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懂事,但嘴唇白得沒有血色。
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小姑娘,病入肺腑。
秦槐米看著秦雙翎,搖搖頭,稚聲稚氣道,“沒有,姐姐,我隻是趴在地上玩。”
秦雙翎惱了,“你又騙姐姐。”
若不是沈晝說聽見墜物的聲音,她怎會知道槐米又摔了?
“姐姐別哭,不好看了。”秦槐米伸出小手,碰秦雙翎的臉。
“好,姐姐不哭,”秦雙翎擦掉眼淚,笑道,“藥吃了沒有?”
秦槐米卻抿著嘴,“姐姐,我不想吃藥,好苦,好苦。後娘說沒有錢,吃不起藥。”
秦雙翎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狠聲道:“要吃!怎麽能不吃藥,不吃藥怎麽好起來。”
秦淮米小小的腦袋垂下,黯然道:“吃了藥……槐米也沒力氣。”
“姐姐,我想娘……我做夢了,娘抱我,她身上香香的,和姐姐一樣……”
小姑娘幻想著,稚聲稚氣的聲音,帶著軟糯。
秦雙翎忍不住,閉眼低下頭,額頭貼著秦槐米的手,哽咽著,肩膀輕輕顫抖。
秦槐米的小嘴巴用力抿起。
娘在夢裏跟她說,姐姐很堅強,她也要很堅強,姐姐哭了,她不能哭。
但是姐姐偶爾也會難過,如果有一個人能保護姐姐,就好了。
秦槐米抬起頭,看向門邊的身影,呆了一下,“你是神仙嗎?”
秦雙翎這才發現沈晝就在身後,忙無措地把眼淚擦掉,背對著他,身子有些僵硬,沒有回身。
沈晝被一問,看了秦雙翎一眼。
“不是。”
“你長得真好看。”小姑娘咧嘴一笑,“你一定是神仙。”
沈晝無奈,“我不是。”
秦淮米想了想,歪下腦袋,睜圓眼睛問:“那你是來保護我姐姐的嗎?”
這話一出,秦雙翎和沈晝同時都怔了一下。
秦雙翎感受到了背後男人落在她身上的深沉視線,身體一僵,忙飛快道:“槐米,不要亂說,這是來家裏的一個客人。”
秦槐米撅起小嘴,神色黯然下去。
小姑娘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低下腦袋,兩隻小手的食指輕輕繞圈,聲音輕得像風,“要是,沒有槐米就好了,姐姐不用天天被欺負,可以去很遠,很遠的外麵。”
“不許這麽說。”秦雙翎哽咽著,捧住她的臉,“槐米,你要好起來……好起來,姐姐帶你去看外麵的世界,你不是羨慕隔壁的春春姐姐有布偶娃娃嗎?這兒買不到,以後去了外麵,姐姐給你買。”
秦槐米沒吭聲,好久,點點頭。
沈晝忽然道:“潘娘回來了。”
秦雙翎一怔,摸摸秦槐米的臉,這才掉頭走向門口,對沈晝道:“我們走吧。”
關上屋門,她想到自己眼睛定還是紅紅的,忙遮掩地低下頭,匆匆錯過沈晝往廚房走去。
沈晝卻再次捉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走。
“幹什麽?”她別開頭,鼻音濃重,“我已經謝過你了,不要以為你幫了我,我就會對你態度好。”
等了會兒,卻沒等到沈晝的聲音。她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咬牙道:“放手!抓著我,卻又不說話,你到底什麽意思?”
沈晝深如濃墨的視線膠著她,許久,終究鬆了手。
“沒什麽。”
*
吃完午飯。
下午秦雙翎要上山摘筍。
如今已是深秋,天氣愈發寒冷,但也正是這時候,第一茬冬筍冒出了頭,冬筍鮮嫩脆甜,不僅好吃還能賣錢,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上山去摘冬筍。
沈晝見她背上竹筐,朝籬笆外走去,皺眉道:“你去哪裏?”
“摘筍。”
她說完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麽,恨恨一咬牙,回頭警告,“你別跟來啊。”
沈晝站在籬笆裏,注視著她頭也不回遠去的身影,微微眯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她好像突然又變得討厭他了。
沒錯,秦雙翎此刻確實很討厭他。
因為她想起了那條被他扔掉的帕子。
第一次碰見他,就是在摘筍回來的路上。她救了他,他卻毫不留情地扔掉了她的東西——那條緋色蓮花手絹。
那是娘留給她的東西,她一直很珍惜。
其實娘曾經給她留了很多手絹,隻不過,但凡有刺繡花紋的、漂亮些的都被潘娘搶走拿去賣錢了,她一直表現很溫順,那次卻哭鬧了很久。
最後是秦父心有不忍,開了口,潘娘才從手絹裏,挑了一條緋色的敷衍她。
但上麵空空****,什麽刺繡都沒有,最不值錢。
是她記著娘教給她的刺繡手法,在上麵繡了一朵蓮花。
她怕再次被潘娘看見,一直貼身保存,直到不久前在山上找到纈草——隔壁的明石大哥帶她識過草藥,她認得那藥有緩痛鎮靜之用,想收集起來,以後受傷了用,便用了這條手絹,把纈草仔細裝好。
再之後,她在河邊碰到了昏迷不醒的他。
秦雙翎背著竹筐,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頭胡思亂想。
那個人明明那麽討厭,她救了他,他卻恩將仇報扔了她的帕子,還對她態度那麽惡劣……
可是,為什麽現在想到他的時候,好像除了對他的憤怒,卻沒有剛開始那麽厭惡了。
今天早上,他替她出氣,護在她麵前。
他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挽袖蹲下身,親自替她洗衣裳的時候,她真的很震驚。
她根本沒想過他會幫她。
而且,洗衣這種事情和他這樣身份的人,也扯不上什麽關係。他非普通人,隻要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來自世家大族。可秦仲舉都覺得男人洗衣裳是一種恥辱,他卻毫不猶豫地當著所有人的麵,幫她接過洗衣裳的活。
他還說,粗活應該讓男人幹。
他……
秦雙翎忽然察覺到,不知何時起,自己心中所想竟都是沈晝,她心裏一跳,趕緊將這些思緒搖出腦海。
想他做什麽,呸呸,她真是昏了頭了。
她救他其實並非自願,他要是知道了真相,恐怕也就不會感激她了。
正想著,旁邊一個女聲插進來道:“阿眉,你怎麽在這裏啊?”
秦雙翎一愣,看過去。
從旁邊走過來的姑娘,是鄰居何嫂的女兒何落妹,和她年紀一樣大,紮著麻花辮,穿著碎花布裙。
秦雙翎忙豎起食指“噓”了聲,“落妹,不要叫我如眉。”
何落妹狐疑道:“你名字不就叫秦如眉嗎?你不讓我叫你阿眉,那叫你什麽。”
“叫我雙翎。”
落妹好奇道:“為什麽啊?”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你記著這段時日都要叫我雙翎。”
“好吧,雙翎,聽說你們家救了個身份尊貴的男人,聽說長得可俊了?比白麵的林夫子還要吸引人。”
秦雙翎一愣,腦海中掠過男人那雙注視著她時流露深意的眼睛……
她撇開不想,“說不上吧,不過落妹,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們整個村都傳遍啦,現在誰不知道你秦如……秦雙翎救了個神秘男人,看著來頭還不小呢,雙翎,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我呀。”
秦雙翎看著何落妹手舞足蹈的模樣,愣怔過後,心中卻莫名湧上一股不安。
很多人都知道了嗎?
這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她垂眼掩去心中思緒,匆匆轉身道,“不說了落妹,我還要趕著上山摘筍呢,不然下山天就黑了。”
何落妹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奇怪地撓撓頭。想了片刻,眼珠一轉,心中萌生一個想法,朝秦雙翎來時的方向去了。
何落妹來到了秦雙翎家外,一邊小心翼翼朝裏麵看,揚聲道:“有人嗎?”
秦仲舉打著嗬欠走出來,看見她,登時眉頭挑起,“何落妹,你怎麽來了。”
何落妹看見他,撇撇嘴,“仲舉哥,你沒去書塾啊?”
“沒去,不過何落妹,你這是專門來找我的嗎?”秦仲舉倨傲地抬著下巴,笑容有一絲自得。
“……才不是,我聽說雙翎救了個男人,我過來看看。”
提起沈晝,秦仲舉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冷漠下來,“什麽男人,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他不是住在你們家嗎?”
“何落妹,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再問信不信我對你不客氣?”秦仲舉橫眉怒目,怒吼一聲。
別在他跟前提沈晝那個男人!想到早上的事情,他就恨得牙癢癢,想到沈晝和秦雙翎之間莫名湧動的曖昧,更是恨不得把沈晝揍一頓。
但是他不敢,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厲害,他不想上趕著挨揍。
秦仲舉憤憤想著,扭頭回了屋子。
何落妹被秦仲舉的勃然大怒嚇了一跳,害怕地退後一步,此時,最角落的屋門忽然被打開,一個男人走出柴房,準確朝她看來。
“秦雙翎怎麽了。”
何落妹看去,睜大了眼睛。
好俊的男人!她在天門縣這一帶的小村莊住了這麽久,竟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麽俊俏的男人,簡直就像神仙下凡……
何落妹結巴起來,臉色羞紅,“公、公子好。”
沈晝不耐皺眉,“是秦雙翎出事了嗎?”
“啊?”何落妹愣了下,“雙翎……她應該不會出事吧,她對這兒附近都挺熟悉的,應該不會迷路,至於山上有沒有危險……呃,除了昨晚下過一陣雨,山上的土可能有點濕潤,容易滑坡,其他我也不確……”
話還沒說完,卻見沈晝臉色一變,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他他、他朝她走過來了!
落妹哪裏想到這位公子竟如此直接,想要和她靠近說話,頃刻間心跳加快,羞澀地紅著臉低下頭,“公子,我們還是遠點……”
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
沈晝徑直掠過她,看都沒看她一眼,往外而去。
——原來隻是因為她站在籬笆門口,而他要出門而已。
何落妹黯然下來,心中浮起一絲小失落。
“姑娘。”
沈晝的聲音,忽然再次在身後響起。
何落妹心中驚喜,忙回身道:“怎麽了公子。”
沈晝有一絲罕見的猶豫,“秦雙翎去的那座山,往哪裏走?”
“一直往西邊走就是。”
“多謝。”
沈晝掉頭大步而去,身影逐漸化為模糊。
何落妹癡癡地望著那道離去的身影,直到沈晝的身影消失在盡頭,依舊舍不得收回視線——這位公子天人之姿,當真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了。
雖然何落妹隻指了一個大概的方向,但沈晝判斷力極強,很快便找到了上山的路。
山腳處有幾戶人家,一戶人家前,一位喂雞的老嫗看見他,阻攔道:“哎呦,年輕人,你這是要上山?看你應該不是村子裏的人吧,這山難走得很,你又不識路,這都什麽時候了,一會兒天黑了怎麽回得來啊?”
沈晝並不打算聽勸,走出沒幾步卻又步伐一頓,轉向老嫗。
他拱手一禮,難掩焦灼,描繪起來。
“請問您可見過一位穿素衣背竹筐的姑娘?這麽高,臉很小,長得很秀氣。”
“哦,早就去了,按理說該回來了才是……這山說高也高,說不高也不高,平時很多人去,你沿著腳步最多的路走就行了。”
“多謝。”
沈晝道完謝,身影飛快遠去。
老嫗笑嗬嗬轉回身,又給圈子裏的雞撒了把飼料,滿臉慈愛,“阿眉那小丫頭片子喲,都不跟老婆子說一聲,什麽時候找了個這麽俊俏的郎君。”
沈晝步子快,並未聽見這句話。
他現在滿心都是方才老嫗說的那句“按理說該回來了才是”。
他忍不住心頭一緊,掠過秦雙翎的模樣。
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
那般鮮活。
若是她出事了……
心,逐漸墜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深秋的天色暗得很快,伴隨著簌簌秋風,天幕逐漸昏黃,眼見著西邊的月亮已經在雲層之後若隱若現,沈晝心中的擔憂越來越濃。
秦雙翎到底在哪裏!
為什麽這一路都沒看見她?難道她還沒有下山嗎?
是不是遇見了什麽野獸,還是一不小心從哪兒滾下去了……
她那樣蠢笨莽撞,脾氣又不好,遇見這種事情,恐怕隻會哭,什麽都做不了。
他若不去救她,誰會救她!
眼看著夕陽在遠方山頭沉沒,山間視物已經變得困難,沈晝再忍不住,加快了搜尋的速度,身影飛掠起來。
忽然,他在一棵大樹旁邊,發現了一個竹筐。
竹筐傾斜著靠在樹根邊,裏麵裝滿了筍。
但是,附近卻沒有人。
心跳停了一瞬,沈晝臉色一變。
他沿著這條蜿蜒崎嶇的路走上去,便見不遠處,似乎是一處小斷崖,崖邊泥土石塊密布,而那個正蹲在斷崖邊,小心翼翼伸手去夠崖邊那一株野花的嬌小身影,正是……
“秦雙翎!”
他著急湧上心頭,當即大喝一聲。
然而,他不喊這一聲還好,喊了這一聲,秦雙翎登時嚇得渾身抖了一下,她身體一歪,正要努力保持平衡,冷不防腳下踩到了一處被雨水浸軟的土塊,整個人保持不了平衡,竟摔了下去!
“啊!”
這崖雖然不高,但摔下去,最少也得半殘。
秦雙翎絕望之下,在心中罵了一萬遍沈晝,心道這回她若是摔死了,變成鬼魂,也非得把他拉進陰曹地府一起見閻王不可。
她最怕疼,聽見耳邊簌簌的風聲,禁不住縮起身體,緊緊閉上眼睛,正準備忍受劇痛之時,手肘卻被人用力一抓。
她愕然睜眼,便見沈晝竟然隨她而下,一起跳了下來。
他動作迅捷,將她帶進懷裏,用力將她壓在他胸膛前,抵禦住迎麵而來的風波。
眼前天旋地轉,即便隔著一具結實溫熱的身體,有男人幫她擋著,可她依舊感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沈晝竟是就這樣硬生生死死抱著她,從山坡上滾下去,滾到了底。
除卻一開始極痛時,他低低悶哼了兩句,後麵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最後,他們撞在一顆斷裂的大樹邊,才停了下來。
秦雙翎雖然被沈晝護著,但無法完全避開衝擊,撞到樹幹上時,肩膀狠狠撞上了一顆石塊,刹那間,手臂肩頸疼得像是折斷。
她的臉色唰的慘白,在沈晝的臂彎裏,痛得顫抖弓起身體,幾乎發不出聲音。
骨肉與石頭碰撞,血液頃刻間噴湧出來。
肩膀感覺要裂開了……
秦雙翎痛得臉色煞白,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白,蜷縮著身體,好半天說不出話,片刻,她終於強撐著回神,移開目光,看見自己壓著的男人的手。
沈晝!
他怎麽樣了?
她想起什麽,臉色一白,連忙看過去。
男人躺在地上,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身上皆是被劃破的血痕,雖然昏迷,手卻依舊緊緊繃著,是一個保護的姿勢。
秦雙翎霎時間六神無主,壓抑著哭腔道:“沈晝,沈晝?”
男人沒有反應。
好在胸膛那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沒有斷氣。
她不敢碰自己肩膀的傷口,捂住手臂,忍著疼痛艱難地爬起來,環顧四周。
他們方才摔下來的這崖雖然不高,但山體斷截麵十分陡峭,要從原路回去絕對不可能,隻能另尋他路。
隻是,他們現在的情況……
她身受重傷,沈晝昏迷,眼看著天馬上要黑下來了,這裏荒無人煙,根本沒有人能救他們。
怎麽辦,怎麽辦!
劇痛和失血讓秦雙翎眼前一陣陣的發暈,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卻用力搖了搖頭。
不能暈。
這裏是山的另一麵,村民一般不會來這裏,加上天黑,更不會有人冒險往山上跑,她沒辦法指望別人把他們救回去。
沈晝現在情況這麽危險,她若是暈了,他們兩個要麽失血而死,要麽被晝伏夜出的野獸當食物吃掉。她必須保持清醒!
秦雙翎用力地咬住舌尖。頃刻間,痛楚與滿嘴的鐵鏽味道,將她神智拉回來一些。
她看向沈晝。
他身上衣裳有大片大片的血跡,好在創口都是摩蹭破的,像她這樣撞上尖銳之物的傷口比較少。
這個男人應變能力很強,滾下來的時候,借助崖勢卸去了一些力道,但無論如何,到底是他將滾落山崖的大部分的衝擊攬去了,傷勢比她重很多。
“沈晝,沈晝……”她再站不住,跪跌下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推他,“別睡,你醒醒……”
男人的唇色蒼白幹涸的厲害,他失了這麽多血,必須要補充水分,不然他會有性命之憂。
秦雙翎心頭愴然,抬起頭,急切地環顧四周一圈,遠處似乎有一片林子——能養活林子的土地附近,應該能找到水。
但是距離太遠了,一來一回要不少時間。
水……
她猶豫一瞬,終於狠下心,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上他的嘴唇。
肩膀的傷口劇痛,骨頭應該是裂了,抬手這一點動作,已經痛得她臉色慘白。
一滴一滴血液慢慢流下,將他的唇染得鮮紅。
“沈晝,醒醒……”
男人閉著眼睛,依舊沒有反應。
秦雙翎給沈晝喂了一點血,忍著額頭汗珠,極力支撐著站起來,看向那片林子。她現在必須得找到水源和治傷的草藥,光靠她的血,不可能救活沈晝,就算可以,流光了血,她也非得送命不可。
而且,她也需要傷藥。
眼前一陣陣的發白,秦雙翎心中有莫大的絕望,卻隻能強忍著咬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朝那片林子走去,方才摔下來時腿也受了傷,走路疼痛,但因著心中實在著急,竟當真讓她越走越快。
就在她走出一段距離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幾不可聞的、嘶啞的聲音。
“秦雙翎……”
她以為自己昏了頭,居然出現幻聽,覺得可笑,趕緊用力晃晃腦袋,繼續踉蹌著往前走。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這回帶了滔天的怒火。
“秦,雙,翎……”
她終於意識到好像真的有人在和她說話,精神恍惚了一瞬,愣愣轉回頭。
下一刻,她對上,一雙森冷含怒的雙眼。
沈晝竟是攙扶著旁邊的石頭站了起來,他正看著她,臉色蒼白得可怕,顯然在極力支撐,一雙眼睛卻湧動著憤怒。
秦雙翎震驚過後,心中湧起無法言狀的歡喜,想都沒想,立即朝他跑回去,就連腳上疼痛都不顧了。
他沒死,他醒過來了!
“沈晝……”
可當她回到斷裂的大樹旁,走到他的麵前,卻隻對上一雙失望冰冷的眼睛。
她怔住,慢慢停下腳步。
沈晝漆黑如墨的眼睛盯著她,扯出譏諷笑容,緩緩道:“秦雙翎,你是覺得我死了,才丟下我自己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