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斷崖之上, 亂成一片。
在秦如眉扯著鄔寧墜入深崖的那一刻,銜青臉色煞白,但常年鍛煉出的極敏銳的反應, 讓他來不及悲痛,一瞬間掠過去,帶人鉗製住鄔盧,避免後患。
平妲看著那道毫不猶豫縱身而下的身影, 尖叫一聲,衝到崖邊, 卻被阿偌死死拉住。
“阿眉,付玉宵!”平妲絕望大喊。
可底下什麽都看不見,斷崖之下,雲霧翻騰,隻能依稀辨認出樹林茂密,讓人心底發寒。
徐妃白著臉, 緊緊捂住了承玉的眼睛。
可承玉雖然年幼,卻什麽都明白, 張著嘴嚎啕大哭, “七哥哥,七嫂嫂……”
江聽音單薄的身子晃了晃,臉色頃刻間煞白, 扶著旁邊的石壁,緩慢跌坐在地。
她目光渙散,喃喃道:“他跟著她跳下去了……”
他跟著那個女人跳下去了。
沒有絲毫猶豫。
他就這樣在乎那個女人……因為那個女人要死了, 所以, 他也要跟她一起,是這樣嗎?
那她江宛呢?
他就沒考慮過她嗎?如果他死了, 她要怎麽辦?
平妲的大喊響徹長空,可壓根沒有回應,那幾道身影墜入雲霧之下,再無聲音。四周除了颯颯的狂風,隻剩下蒼鷹盤旋天際的破空唳聲。
“阿眉,嫂子,付玉宵……”平妲悲苦地大哭起來,哭了幾聲想起什麽,轉身扯住阿偌的手,如溺水之人抓住浮萍,“阿偌,快點回去告訴祁王,讓他派人去找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見……”
那個字,平妲說不出來。
也不敢說。
銜青已然帶人掣肘住了鄔盧,押了下去,阿偌和銜青對視一眼,道:“銜青,我現在帶人回去通知祁王,公主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銜青眼中壓抑著悲痛,聞言隻擠出一個字道:“好。”
見阿偌匆匆離開,滿麵淚痕的江聽音終於回神。她猛地看向阿偌回去的方向,眼神是絕望之後的寒冷,扶著石壁爬起來,也跟著阿偌離去的方向,跑了過去。
銜青看見她離開,心中一凜,叫道:“江姑娘!”
然而,江聽音連頭都沒回,這裏無人敢攔她,她的身影極快消失在小路盡頭。
平妲依舊跪坐在斷崖邊,口中喃喃重複著阿眉和付玉宵幾個字,銜青抑製著心中痛苦,低聲道:“公主,侯爺和姑娘會沒事的。”
“你不要騙我,”淚流滿麵的平妲轉過頭,呆呆地看著他,“這麽深的崖,這麽深啊……掉下去,誰能沒事?”
銜青張了張口,一句話都說不出。
但很快,他攥緊手心。
不,侯爺和姑娘會活下來的。
從前那次跌下山崖,他們不就安然無恙嗎?
這次也會。
*
阿偌回去通知祁王。
彼時,會場裏的秋祭儀式已經結束,遼闊的平原上起了大風,頭頂的天悶悶轟隆一聲,烏雲翻湧。
祁王從壇邊走下,到了一處空曠之地,見眾人都不在,皺眉道:“人都走了?”
聞宗環顧四周,麵露疑惑,“奴才記得不久前見過平妲公主,怎麽這會兒不見了。”
阿偌煞白著臉踉蹌奔回,“王爺!”
祁王心道不好,“怎麽了?”
“王爺,快派人進那座山下搜尋……秦姑娘和韞王殿下,墜崖了……”阿偌話都說不利索了。
祁王看向那處山郊,臉色大變,也不問緣由,果斷下了命令道:“不要驚動任何人,調動五百精兵進山搜人,務必找到七哥他們!”
聞宗立刻帶人去了。
祁王神色震然,這才追問道:“怎麽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阿偌腦中已經空白了,喃喃道,“秦姑娘被鄔寧所擒,用來威脅韞王殿下,秦姑娘直接扯著鄔寧跳下去了,然後,然後……韞王殿下也跟著跳下去……”
祁王難以置信退後一步,久久無法回神。
阿偌絕望,哭喪著臉道:“王爺,怎麽辦啊,眼看著太子的人馬已經靠近平欒,就要打起來了,這個節骨眼,韞王殿下生死不明……”
祁王閉眼,沉聲道:“隻能等。七哥素來沉穩,凡事盡握手心,他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情,我們要做的就是加緊救援。”
阿偌忙不迭點頭。
祁王心中靈光一現,怕錯漏什麽,馬上追問道:“你回來的時候,斷崖邊有誰在?還有什麽異動?”
阿偌回想著道:“在的人……有平妲公主,銜青,徐妃和承玉公主,江姑娘也在!”
祁王立刻問:“江聽音呢?”
“江姑娘看起來很是悲痛,不過方才她好像一起回來了,”阿偌轉頭朝四周看,“但是我沒看見她去了哪裏。”
祁王臉色一變,“她別做了傻事!”
阿偌愣道:“什麽……”
“如果當真如此,五百不夠,不夠!”祁王急速思考,沉聲說著,猛地看向阿偌,“你們帶了多少雅勒兵過來?”
阿偌哭喪著臉,“王爺,我們的人馬根本都還沒調到平欒附近啊。”
祁王剛想回去讓銜青調動他們的人,可轉念一想,駁回了這個念頭。
不能派太多人進山救援!
皇帝在這裏,動靜鬧得太大,勢必會引起懷疑。他們必須暗中行事。
祁王無力深深吐出一口氣,“如此,隻能盡人事聽天命,看老天造化了。”
相信老天有眼,一定不會讓他們失敗。
*
禮待完各國使臣,太子送昌順帝回了平欒城內休息。昌順帝年事已高,人老了,不願太過勞累,加之憐貴妃在旁,攛掇皇帝縱情聲色,如今昌順帝的身體已一日不如一日。
走進平欒城大門,昌順帝看向始終謙卑頷首的太子,眼中有滿意,“光兒,你這段時間辛苦了。”
太子依舊低著頭,攙扶著昌順帝的手,笑道:“為父皇分憂,是兒子應該做的。”
昌順帝頷首,“你做得很好,光兒,朕那麽多孩子,就數你最為勤勉,宵衣旰食,朕都看在眼裏,隻是莫要太過勞累,注意身體。”
太子笑道:“兒子會的。”
“你像朕,年輕的時候肯幹,也有能力,朕心甚慰。”
昌順帝說著,望著遠處城牆上獵獵的旌旗,卻想起什麽,眼中浮起悲傷。
太子像他,可在一眾孩兒中,太子並非最像他的孩子。
那個孩子才最像他。
依稀記得幼時見到那個孩子時,他眼底的沉冷,已然是超出同齡孩子能擁有的穩重。
那才是最有帝王之像,最像他的一個孩子。
可惜……
昌順帝想起什麽,閉了閉眼,遮掩眼中沉痛,再次睜眼,恢複平靜道:“光兒,你去忙吧,有你母妃陪朕就行。”
憐貴妃聞言,忙迎了過來,從太子手中接過昌順帝,對太子使了一個眼色。
太子若無其事,對昌順帝恭敬頷首,“兒子告退。”
見太子離開,憐貴妃試探著問道:“皇上,光兒這段時間表現尚好吧?”
昌順帝嗯了一聲,“自然。”
憐貴妃掩唇輕笑,“光兒一直勤勉,哪裏都像皇上,能為皇上撫育這樣一個孩子,臣妾此生無憾了。”
昌順帝卻瞥了她一眼,“太子確實像朕勤勉,但恐怕隻有這一點像朕。憐兒,你作為生母,也得勸他一聲,身邊有幾個知心的女子就夠了,不要弄一堆鶯鶯燕燕在身邊,你以為朕不知道他身邊多少女人?”
憐貴妃神情一僵,擠出笑,“皇上言重了,光兒身邊女子不多,他時刻謹記著克己修身,如今身旁不就一個太子妃,兩個側妃麽。”
“他在外麵沒拈花惹草?”昌順帝搖頭嗤笑,“憐兒,朕並非昏庸,光兒身邊有個姓秦的姑娘,是不是兆州來的?我怎麽聽說那女子本是淮世侯府上的家眷,他卻窮追不舍?”
憐貴妃立刻道:“那女子德行有虧,是她勾引在先,光兒才被她迷惑了。您也知道光兒還年輕,定力差了些,不是他的錯……皇上放心,臣妾一定找機會說說他。”
說著,又挽住昌順帝手臂,輕輕笑道,“皇上,畢竟有您珠玉在前做榜樣,這麽多年待臣妾一樣的好,光兒又會差到哪裏去?即便他當真走了歪路,臣妾也絕不會放任他糟蹋無辜女子的。”
昌順帝卻沉寂著,沒有說話。
憐貴妃打量著皇帝臉色,試探道:“皇上,這麽多年過去了,棠姐姐的事情,您也該放下了,當年本是她的錯,您為何一直要放在心上呢?”
昌順帝臉色一變,牽動心疾,猛地咳嗽起來,“別在朕麵前提這個名字!”
憐貴妃心中安定下來,笑意加深道:“是是,臣妾再不提了。臣妾扶您回去休息。”
*
太子一邊往城外走,一邊不耐煩地摘下垂冕,扔給旁邊的隨從樊是武。
“拿著。”
樊是武趕緊抱住垂冕,嘿嘿笑道:“今日站了這麽久,又戴著這麽重的玩意迎來送往,殿下辛苦了。”
太子冷聲道:“好端端搞什麽秋祭,還來平欒視察,我看老皇帝就是活得太舒服,沒事找事做。”
樊是武立即附和道:“是是,為了應付皇上,殿下您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又要對付奚無晝那邊,可謂太過辛勞。”
太子冷哼一聲,“不過老皇帝來平欒也好,城門一關,直接軟禁了。省得到時候打起來,我還要分心應付京城那邊,防止老皇帝派兵支援奚無晝。”
說著,太子目光幽冷,“老皇帝估計還沒想到自己兒子沒死吧。數年前,他看似不喜奚無晝,實際卻總是偏心於他,還在老臣麵前說什麽奚無晝最像他……也不看看誰才是這朝廷的儲君,替他分擔政務的兒子到底是誰!”
樊是武想到什麽,麵露躊躇,“可是殿下,皇上身邊還有一個常忠將軍,聽說常忠將軍從前和棠妃交好,若是屆時他……”
太子唇邊弧度陰騭,“你說的沒錯,是該防著常忠。若不是他,當年奚無晝也沒辦法活著離開皇宮,萬一到時候他倒戈向奚無晝,這仗還真難打……聽說他有個女兒,也帶來平欒了?”
“是,常香茹姑娘也來了。”
太子眯了眯眼,“找個機會把她抓了,聽說常忠極疼愛他這個女兒,到時候有她在手,不怕常忠輕舉妄動。”
樊是武立即應聲,又嘿嘿笑起來,“殿下,聽說常姑娘貌美,殿下何不直接把她納了,如此常忠將軍也便為您所用了。”
“哼。”太子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沒想過嗎?常忠那個老東西固執得很,我要是派人上門提親,估計直接給他趕出來。”
樊是武也哼,“打了一輩子的仗,也沒看清楚到底誰才是大酈未來的主子,真是可悲。”
說話間,樊是武瞧見遠處朝這裏走來的身影,驚喜笑道:“喲,殿下您瞧是誰,江姑娘找您來了。”
太子抬起眼,見江聽音飛快而來,眯起眼睛,停下腳步,負手而立。
美人臉上淚痕未幹,神色慘白,眼中卻壓著決絕。
“聽音,你怎麽過來了。”太子微笑自如。
江聽音盯著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你手下的人私自去擒了秦如眉,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太子笑容消失了,“誰?”
“鄔寧!”
太子臉色沉下,“這個貝戔人……警告過她多少次不準輕舉妄動,居然還敢任意妄為。她們人呢?”
江聽音扯唇一笑,加重了聲音道:“秦如眉拉著她墜崖了!”
太子眼神一變,但很快,他重新笑了起來,“你說的不是真的吧,聽音,你最厭惡秦如眉,若她死了,你該很開心才是。”
“我傷心,是因為奚無晝也跟著她跳下去了!”江聽音壓抑著哽咽。
太子慢慢停住神情,揚眉道:“奚無晝也跳下去了?”
很快,他低聲笑了起來,“他還真是個情種啊,我早就說了,遲早有一日,他會栽在這上麵!”
“聽音,那你現在來找我,是要做什麽呢?”
江聽音對上男人的目光,唇瓣顫抖,低下目光。
“我求你派兵去找他們。”
太子含笑搖頭,“聽音,你也是聰明人,我巴不得奚無晝慘死,為何還要救他?”
江聽音無助喃喃道:“你不是喜歡秦如眉嗎?他們跌下山崖,奚無晝肯定護著她,她不會死的。你若派人去找,一定能找到她,到時候她就是你的了。至於奚無晝……你不是想打敗他嗎?讓他活著,正大光明和你打一場,讓他在萬人麵前慘敗,你才能真正揚眉吐氣啊,不是嗎?”
太子看著她,微微眯眸,目光流露審視。
片刻,他搖頭一笑道:“聽音,我真是看不懂你,你這麽喜歡奚無晝,為什麽還要讓他如此?他注定會敗,隻是時間問題而已。可你寧願看他活下來,在萬人麵前屈辱地被我打敗,也不讓他死在山崖底下一了百了。”
江聽音蒼白著臉,回視他,“你答應嗎?你不是很喜歡秦如眉,想得到她嗎?”
太子不置可否,忽然彎出一個笑,“可我也很喜歡你啊。”
江聽音唇瓣顫動了下,“那你去把秦如眉找回來,隻要你找到她,把她從奚無晝身邊帶走,之後我就跟著你。”
太子尾音上揚地哦了聲,“如果她死了呢?”
“死了也要把她帶走!”江聽音忽然崩潰了,“她就算死也不能和奚無晝死在一起!”
太子終於微笑起來,“好吧。”
“記住你的話,聽音。”
太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笑意加深,緊接著,對樊是武道:“讓埋伏在平欒各山腳下的人去搜人。奚無晝如果活著,在保證他沒死的情況下,隨便打。至於秦如眉……無論是死是活,都帶到我麵前來,如果她活著,不許動她一根毫毛,必須毫發無傷把她送回來。”
樊是武立即應下,動作極快地傳令下去。
“放心,我的人早已駐紮在平欒附近每一座山裏,很快的。”太子含笑道,“現在已經有人在搜查了。”
江聽音臉上淚痕未幹,顫抖地閉上眼睛。
太子把她攬進懷裏,“聽音,你還要回去嗎?不若直接待在我這裏好了。我知道你想試探你在奚無晝心中的分量,我幫你啊。”
江聽音垂著眼睫,“你怎麽幫我?”
太子摩挲著她滑膩的下頜,低笑道:“你不是就想看看奚無晝更看重你,還是更看重秦如眉嗎?他今日若沒死,之後我們之間勢必有一場大戰。屆時,我若用你威脅他,你說他會選擇你,還是秦如眉呢?”
江聽音想到什麽,身體緩緩僵住,“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