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付玉宵身後, 站著許多人。
平妲、銜青跟隨而來,看著被鄔寧鉗製的她,大驚失色。
江聽音也跟來了, 她被侍衛保護著,站在最後麵,先是看了付玉宵一眼,才看向斷崖盡頭的她, 神色冷漠。
除此之外,便是一眾護衛。祁王和太子都沒有來, 應當對此還不知情。
鄔盧抽出橫刀,擺出防備姿態。鄔寧站在斷崖邊,看著付玉宵,嬌笑一聲道:“韞王殿下消息還真是靈通,都無需派人通知,殿下就已經來了, 真不愧是能讓祁王都甘願退居在後從旁協助的人物。”
付玉宵冷聲道:“把人放了。”
鄔寧喲了一聲,“美人被擒, 殿下急了?”
平妲最看不慣小人得誌的模樣, 咬牙切齒道:“歹毒……”
鄔寧沒理會平妲,看向付玉宵,嬌聲道:“韞王殿下要救人, 總得展示一點誠意不是?”
她笑意幽幽,眼底一簇勝券在握的火光。
付玉宵明白了,“你要什麽?”
鄔寧唇邊笑容加深了, 咬字清晰, “我要……韞王殿下你的命。”
話音一出,在場之人無不變了臉色, 平妲難以置信,氣得指著鄔寧道:“你……”
秦如眉皺眉,微微偏過頭,對鄔寧道:“你瘋了?”
見她平靜神情,仿佛在諷刺她的要求,鄔寧心中怒火騰起,橫在她脖頸處的刀刃往裏逼近幾分,卻狀似瘋狂地低聲笑起來。
“秦如眉,想不想看看你的男人,到底願不願意為你而死?”
伴隨著鄔寧的動作,秦如眉脖頸處沁出一條細細血痕,血液順著刀刃蜿蜒滑下,觸目驚心。
平妲沒想到鄔寧來真的,大驚失色叫道:“不準傷阿眉!”
銜青握緊了劍柄,冷冷盯著鄔寧。
聽見平妲聲音,鄔寧耐心耗盡,轉頭看向付玉宵,叫道:“韞王殿下!”
“秦如眉的命就握在你的手上,你要救還是不救?”
付玉宵神色無波,片刻,道:“我若不救呢?”
鄔寧獰笑一聲,往斷崖下看了一眼,“韞王殿下,你瞧,這兒風景很好呢……下去看看應該不錯?哦,隻是我忘了,這處斷崖深高百丈,掉下去,粉身碎骨呢。”
“你當真舍得你的女人……”鄔寧放輕聲音笑道,“從這兒摔下去啊?”
平妲驚怒之下,卻也沒轍,看向了銀白麵具的男人,等他做決定。
付玉宵站在最前首,衣擺被山穀的風卷起,颯颯往後飄揚。
可他麵具下的眼眸漆黑深邃,盯著鄔寧,卻始終一言未發。
終於,男人往前邁了一步。
江聽音神情立刻慘白,死死攥住他的衣擺,咬牙道:“阿晝,一個女人而已!你籌謀了這麽久,馬上就要麵對太子,這是你最後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這麽多年,你這麽痛苦地活下來,不就是為了那一天嗎?”
平妲站在旁邊,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含怒看向江聽音,呼吸發抖。可她也知道這是事實,反駁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
十四年前,奚無晝從那場大火中活下來,離開皇宮,顛沛流離十幾載,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隻是為了複位這一天。
如今勝利就在眼前,眼看著,他一步步靠近那個位置,光明近在咫尺。
無晝。
他汲汲此生,殫精竭慮,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見到日光嗎?
隻要殺了太子,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可是,如今有人要他死。
為了一個女人,把這麽多年的辛苦都付之東流,甚至賠上性命,值得嗎?
旁邊,銜青緊咬牙關。
少年握著刀柄的手用力到泛白,視線在男人的背影、還有遠處那道素裙身影上慢慢移動。
所有人都在等那個人作出抉擇。
終於,付玉宵開口了。
他淡淡應了一聲。“嗯,你就這一個要求?”
鄔寧以為他答應了,愣了片刻,道:“是。”
付玉宵道:“除此之外呢,不想要別的嗎?”
鄔寧見他走近,扯著秦如眉退後一步,腳下踩上斷崖,簌簌碎石砸落深淵,許久竟都聽不見落地的聲音——這斷崖極深。
鄔寧厲聲道:“韞王殿下,別過來,不然我直接把你女人推下去。”
“我最後問一遍,你到底答不答應?”
付玉宵微微笑了,在鄔寧的逼視下,吐出幾個字。
“我不答應。”
似是沒料到男人如此說,平妲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付玉宵。銜青臉色蒼白了些。隻有江聽音鬆了口氣,看著黑衣男人的身影,唇邊彎出一絲笑意。
鄔寧愣了一瞬,冷笑轉頭,像看可憐人一樣的目光看著秦如眉,“秦如眉,聽見沒有?你的男人放棄你了呢。”
秦如眉倒是很平靜,脖頸皮膚還有些疼。
她輕聲道:“反正你都要把我推下去了,這把刀,可以不用橫在我脖子上了吧。”
鄔寧沒動,卻眯眸打量起她的反應,“你不傷心?”
“我傷心什麽。”秦如眉笑笑,“若是他為了我放棄一切,才不正常。”
鄔寧此刻倒真對她起了幾分憐憫,放下橫在她脖子上的刀,湊到她耳邊,放輕聲音道:“反正你都要死了,我就告訴你吧,兩年前,秦槐米的毒也是我下的,從一開始,那毒就沒有解藥。”
到此刻,秦如眉平靜的神情終於如同碎石裂鏡,徹底破開。
如湖心被擲了一顆石子,層層波瀾,再難複原。
她蒼白著臉色,轉頭看向鄔寧。
女子眼底的情緒看得鄔寧心底莫名不安,卻很快冷笑道:“看什麽看,秦如眉,這是你們這些人該得的!”
說完,鄔寧不願再廢話,正要動手。
誰知秦如眉忽然輕聲笑道:“鄔寧,你知不知道,太子為什麽不喜歡你?”
鄔寧動作停頓了一瞬,心底生出一絲好奇,正要詢問。
誰知下一刻,竟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扯朝她襲來。
刹那間,風聲急速掠過耳邊。
秦如眉竟猛地以自己身體的力量撞向她,扯著她,一起跳下了斷崖。
腳下騰空的那一瞬,滔天的驚恐湧起,鄔寧還沒來得及反應,秦如眉看著她,已然微笑一聲,極輕的聲音被罡風吹散,“想知道嗎……可惜你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秦如眉說完,鬆開了扯著鄔寧的手,看著她驚懼絕望的臉,逐漸離自己遠去。
風聲撕裂般刮過耳邊,秦如眉閉上眼睛,放任自己跌下半空,饒是極力壓製,眼淚依舊被風吹散。
她最怕疼。
摔下去會很痛吧。
可能連全屍都沒有。
耳邊忽然傳來幾聲尖叫聲,好像是平妲的,還有江聽音的。
她們叫什麽?
秦如眉愣怔間,急速墜落的風讓她無法思考,隻能茫然地睜開眼。同一刹那,身體已被人死死扯進懷裏。
那人和狂風抗衡,力量極其強橫霸道,幾乎用盡全身力氣。
秦如眉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香。不是竹木的香,而是經曆沉澱,濃雅浸骨的龍涎香。
付玉宵將她攬在懷裏,急速調整了下落的速度,在一片斷崖中尋找能夠借力的石塊。
匕首釘進石縫,勉強放緩了下墜的速度。
秦如眉瑟縮了一下,忍著滿心驚愕,本已壓在心底的話,脫口而出。
“你不是……不答應嗎?”
“我不答應,是因為兩個我都要!”
壓抑著濃烈戾氣的話語響在耳邊。男人呼吸沉重,幾乎切齒。
下一刻,眼前樹影重疊。
他們穿過樹梢,在斷裂聲中摔到地上。
饒是男人護著她,有樹枝作延緩衝擊,她也震得五髒六腑仿佛裂開一般。
好在這棵樹長在河邊,泥土被河水衝刷,濕潤泥濘,泡得鬆軟。
她沒有摔昏迷,跌進泥土裏。
秦如眉壓抑著痛哼,蜷縮起身體。許久,她被撞碎的神智終於回歸,慢慢爬起身,想起身上備了幾顆護心的藥丸,摸了一顆吃下。
如此才勉強有點力氣。
她立刻轉身去找付玉宵。
——不遠處,麵具已然碎裂開,男人躺在泥土之上,毫無聲息。
秦如眉心中頃刻間涼了,踉蹌爬過去,跪在他身邊,“沈晝……”
她的聲音帶了一絲輕顫。就連自己都沒察覺,竟無意識間喚了他從前的名字。
興許是這個情形太過熟悉,好似兩年前的畫麵再次上演。
兩年前,她因此留下了肩膀的疤痕,直到今日都未曾消退分毫。
那這一次呢?
這一次,等待他們的又是什麽?
秦如眉幾乎發不出聲音,抖著手,竭盡全力給他喂了一顆藥。
但男人絲毫沒反應。
秦如眉知道為什麽,方才跌落下來,是他攬去了大部分衝擊。劇烈的衝撞,讓他陷入昏迷。如果不是他護著她,她很可能已經沒命。
“沈晝……”她搖了搖他。
男人依舊沉寂無聲,手上血肉模糊,是方才掉下來時握著刀刃極力插/進石縫,用以減緩衝擊造成的,加上他手上本就有傷口,這下傷口徹底裂開。
好在呼吸還有。
兩年前他沒死,今日他也不會有事。
他生命力這樣頑強,經曆這麽多磨難,照樣死不了。他注定是有朝一日記進史冊的人物,他不會死在這裏。
護心的藥丸還有一顆,秦如眉塞進他嘴裏,緊接著勉強站起身,把他拉起來。
她拉扯得費勁。
男人的身體沉得像座大山,她幾乎拉不動他。
終於,她脫力地跪坐下來。
抬頭看去,透過樹蔭,天色陰沉如水,寒風簌簌,竟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秦如眉怔怔看著。
本以為這次落崖,和從前一模一樣,其實這次並不一樣。
——今時今日,連天公都不作美。
如果下了雨,他們必死無疑。
秦如眉自嘲笑笑,再也沒力氣,放棄了。
身旁就是男人的身體,男人臉色蒼白,可盡管閉著眼,眉宇仍是皺著。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眼中浮起悲傷,低聲喃喃,“沈晝,你不能死。”
他不能死。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
不受喜愛的小孩,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麵的大人,他身上背負著太多太多東西,他不能就這麽死去。
秦如眉心中酸澀,咬牙,環顧四周。
附近應該有人生活過的痕跡,河邊有廢棄的藤床和麻繩。她盡力爬起來,將藤床拉回河邊,將他扯到藤**,用繩子拉著,拉著他往山坡上走。
這裏是平欒城郊附近,應該有村民居住,他情況不明,她現在必須盡快找人救他。
秦如眉用力拉著他走了一段路,終於力竭,支撐不住,跌坐在地。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河邊,進了毗鄰的山穀。
她抬起頭,天光透過陰沉密布的烏雲傾灑下來,勉強照亮山穀中的景象。
這兒麵陽。
既然麵朝陽麵,那就有植被生長。山穀中植物不受幹擾,生長草藥的概率很大,她若努力尋找的,一定能找到纈草。
秦如眉一瞬間鼻子酸澀,見前方一條小溪,跌跌撞撞走過去,跪在溪邊,折起樹葉取了水,回到付玉宵身邊。
她給他喂水,抑製著話中顫抖,低聲道:“是你教我的,山的陽麵,尋到草藥的機會才更大。沈晝……你聽見了嗎?你不能死。”
“你死了,這麽多年你的辛苦不是都白費了嗎?”
她幾乎呢喃著懇求,手中的水卻絲毫沒喂進去,悉數從他唇邊流了下去。
秦如眉咬牙,換了一種方式給他渡水。
喂完水,她回到小溪邊,耳邊卻依稀聽見什麽動靜。她動作停頓,仔細分辨了片刻,手上的樹葉忽然再握不住,飄落在溪流裏,很快被水流衝走。
一瞬間,心頭有惶然湧起,席卷了她。
太子的官兵正在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