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盛歡的手在顫抖,他遲遲不敢按下拷貝按鈕,因為這行代碼還在不停地往下撰寫!

“我的兒子叫盛歡,他是我和妻子愛的結晶,我愛他,也愛我的妻子,愛我的家庭,我會在虞城開一家小小的網咖,名字叫盛世,這所網咖的經營狀況會在十年內迅速下滑,而我的個人狀況會比網咖本身的衰退更加糟糕,我的妻子會在五年後離開我,但她不會帶走盛歡……”

他聽見蘇格拉底……哦不,應該說是盛長澤,正在他的耳畔絮絮低語,他們父子倆在虞城生活了十餘年,這十餘年內,盛長澤與他說過的話加起來都不如眼下的這番密集,他所說的內容皆是他們父子倆這十餘年來所經曆的事情,就像是一卷人物小傳,是盛長澤在對自己的人生進行一場判決!

盛歡毛骨悚然。

“……我會活到四十三歲,在此之前,世界有一場劫,一場無論是自然人還是繼承者都逃不過的劫,我能預料到大難臨頭,卻無力改變,能幫助世界度過此劫的隻有一個人,我的兒子盛歡。”盛長澤說:“他勇敢、獨立、聰慧,一定能在最後關頭做出正確的選擇。”

“可正確的選擇是什麽呢!!”盛歡急切道:“正確的選擇難道是殺了你,砍下你的頭,讓我永遠的失去你嗎?!!”

“如果一切順利,他會再見到我。”蘇格拉底說。

盛歡猛地一怔。

“我的兒子,是我的驕傲。”盛長澤說:“他什麽都好,唯一的不好,是他有一個叫盛長澤的爸爸。”

盛歡的眼眶一瞬間漲得通紅。

過於發達而精密的儀器足以模擬出最大概率的事件結果,甚至描摹事物的樣貌,勘測生物的內心世界。

這些就是盛長澤的未來,是盛長澤真實的,沒有宣之於口的想法。

他的唇角戰栗,似是想要上揚,卻又被過於沉重的悲傷鎮壓,他好像明白了最後看了一眼蘇格拉底晶瑩剔透的文弱雙目,而後深深的吸了口氣,按下了拷貝按鈕。

全息的人像在半空中被折疊,化為一線,消失。

阿提密斯提供的移動硬盤傳輸速度數以萬計,不到一分鍾,整個拷貝過程就結束了,盛歡重整情緒起身,一回頭,發現趙宇森已經惡狠狠的堵在了他的前方。

“你對蘇格拉底說了什麽!蘇格拉底從來不具備攻擊的性能!!你果然……果然入侵了蘇格拉底。”他嘶聲道,掏出配槍直指盛歡的腦門。

盛歡麵色驟變,他下意識的將移動硬盤護進懷裏!

“轟”一聲巨響!趙宇森尚來不及開槍,頂端的建築橫梁崩塌了!

天光乍泄,竟有一顆頭顱從那窟窿裏探了進來!那顆頭後方連接著長長的如蟒蛇般的肉色脖子,詭異至極,他閃電般的看了一圈,尖聲叫道:“社長!!找到了!!他們果然在這裏!!!”

“社長?!”這個稱呼盛歡簡直要產生PTSD了,他昂首道:“野田輝史?!”

“野田輝史?!”

這個名字不說盛歡有心理陰影,趙宇森的心理陰影更大,或者說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誰比他更痛恨野田輝史,而這個突然突破岩石層的肉蟒似的腦袋顯然不是尋常的人的頭顱,更像是某種變異以後的異能!

趙宇森連忙舉槍朝著頂端的人頭瘋狂射擊,但那頭顱竟然是異常的靈活,連鑽四鑽避開了趙宇森的子彈,緊接著他吹了一口長長的呼哨!

“轟隆隆”

一個巨大的鋼鐵鑽頭探了進來,撕裂了穹頂,貫穿了整個空間!大地顫抖,更多的巨大的石塊砸落,將排布整齊的服務器群砸的四分五裂!那顆頭顱遊弋在鑽頭周圍,歡快的叫著:“社長!!就是這裏耶!!這裏有好多人!!看來可以直通斯賓塞啦!!”

“哼。”龐然巨物從天而降,竟然是一輛造型怪異的碩大無比的坦克挖掘器,上一次,他們就是用這玩意兒自地表挖穿了維克托·卡拉爾的地下王城!

野田輝史就坐在駕駛艙裏,環抱著雙臂,冷冷的看著這一切的摧枯拉朽。

“以為區區梯軌就能擋得住我麽?柏德文·道森,你想都不要想,我今天就讓你多年基業毀於朝夕!讓你體會一下失去的快感!”

“混蛋!!!”趙宇森站在金屬碎片的風暴中,發出怒吼:“野田輝史!!你這個殺千刀的賤種!!”

“喲?趙宇森?好久不見,老朋友啊!”野田輝史前傾身體,似笑非笑著說:“沒有你,絕沒有今天的我!某種程度上來說,你還是我的大恩人!你讓開!抱著頭麻利的滾,我就饒你一條狗命,看在我們往昔的情分上!”

“我殺了你!!!”趙宇森咆哮。

盛歡在廢墟中艱難的匍匐前進,這一切變故來的突如其來,他一時間無法思考,但他知道自己決不能死在這裏,要將東西送回去,事關整個斯賓塞人的未來,關乎繼承者們的存亡,這是他唯一的也是不可動搖的信念。

一截電纜猝然崩裂,迎頭砸下來,帶著刺目的火花,他避無可避,正欲埋頭抗下這一擊,忽而有人從側方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身體,將他的頭按向懷中!他被人護著,在地上連續打了幾個滾,那電纜落在了空處,蛇一樣彈跳扭曲!

盛歡急促的喘息,潮濕的空氣中多了幾許令他安心的熱度和氣味,他緩慢的吊起眼梢,瞳孔漸漸地亮起。

“學長!!”

顧渢止垂目望著他,抿唇笑了一聲。

感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顧渢止了,久到仿若過了好幾個世紀,在這段日子裏,他們各自都在為了斯賓塞和自然人的前程疲於奔命,無暇去享受愛與溫存,在分別的日子裏,盛歡甚至不敢多想有關顧渢止的事,那就好像一處有毒的甜美的溫柔鄉,一旦沾染了,沉溺進去,他就再也無法抽身而出,再去麵對前方冰冷而未知的危險。

但現如今,他能聽見顧渢止的笑聲近在咫尺,於耳畔低沉,有力,帶著磁性,讓盛歡倏忽間就感覺到了無比的安全和妥當。

“你怎麽會來!”他迅速打量著顧渢止的模樣,男人穿著防水衣,腰間纏著一節鋼索,頭發濕漉漉的。

“尾隨趙宇森他們來的。”顧渢止說:“我牽住了他們當中的一個人,省了不少力氣。”

“那我們快去幫忙吧!”盛歡在他的懷裏掙可以下意圖跳起來道:“有你在!!一定可以扭轉局麵的!!野田輝史那家夥不玩兒計謀的話,根本就是個戰五渣!!”頓了頓他有些語無倫次的抱怨道:“說真的,我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這個地方我找來都花了好些功夫——”

“因為是我引他們過來的。”顧渢止冷不丁答道:“我給野田輝史發送的坐標。”

盛歡猛然一怔。

他所有的話語戛然而止,歡欣雀躍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轉變成了錯愕。

“顧渢止你——!”他盯著顧渢止平淡無波的俊臉,像是要將對方燒穿,而後越來越驚怒:“你知不知道校長他們為了擋住無限集團的入侵!!費了多少心思!!”

“我為什麽要引狼入室是嗎?”顧渢止的眉峰輕輕上揚,弧度鋒銳而冷漠:“從這場自然人發動的對繼承者們的攻擊戰爭當中,我獲得了不少教訓,對於一些不識好歹的個體……切忌做好事不留名,要讓他們遭受一下外界的毒打,才能認識到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盛歡:“可是你這樣——”

他話音未落,就被顧渢止掐住了後脖頸,男人凝眸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沒有校長那麽公正偉大,我做不到犧牲你去保障一群不相幹的蠢人,如果他們無法醒悟,就一起毀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