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River……什麽River……我聽不懂。”盛歡喃喃道,他緩緩的掬起掌心,無形的粒子流混合了潮濕的空氣,落在手中有種冰冷的感覺,與生人查了十萬八千裏。他開始清晰而殘忍的認識到,眼前的爸爸,不過是個虛擬的幻象。

一如阿提密斯曾經說過的,人死了,就是死了。

但他仍舊不想承認。

“你說你是蘇格拉底。”他吸了口氣,用力的發出詰問:“但是蘇格拉底,世界上有那麽多死掉的人,你為什麽偏偏要變成我爸爸的樣子?”

他認真的盯著那溫和的人像,有些生氣,像個固執的孩子。

蘇格拉底安靜的望著他,眼神溫和而縱容,仿佛無論他怎麽無理取鬧都不會生氣。

“孩子……”他顯然是接受了這個問題,認真的思考了一陣,“我的確有過一個孩子,可他還很小,他不是你。”

盛歡怔了怔。

他看著蘇格拉底過於年輕的麵孔,腦海中閃過無數的念頭,喃喃道:“我也有過一個爸爸啊,他比你蒼老,也比你憔悴……他的名字叫盛長澤,長澤……他說過是長河潤澤的意思,所以你才叫River,對不對?”

“抱歉,我並未檢索到這些。”蘇格拉底溫婉道。

盛歡頹然。

他像是棄療了,向前蠕動了幾寸,看起來像是貼著這個虛無的人影,緩緩蜷起膝蓋,又呼出一口氣,竟扯了一下唇角。

“你是源代碼,也就是說,你是蘇格拉底最初的形象了。”他輕聲說著,“噗嗤”一聲又笑開了,將下頜架在膝頭,快活的很:“蘇格拉底居然是我爸爸,這太奇怪了。”

“抱歉,這些是我的設置。”蘇格拉底說。

“誰把你設定成這樣的?”盛歡抬頭道。

“在風間亞美的授權下,由阿提密斯·彼得洛夫撰寫的代碼。”蘇格拉底說。

“風間老師?!還有阿提密斯?!”

這兩個名字若重錘般在盛歡的頭頂擊打,他驚得從地上爬了起來,震驚道:“他們為什麽會——他們難道認識你嗎?”

“他們……是我在斯賓塞唯二的朋友。”蘇格拉底溫和道:“他們私心為我添加這樣的設定,是為了紀念那些年,紀念精神匣的出現,為了避免River徹底被斯賓塞人遺忘。”

“等等,等等你說什麽?!你在斯賓塞……你以前待過斯賓塞?!”盛歡愈加困惑,連聲道:“你為什麽會來斯賓塞呢!你不是個自然人嗎?你又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圖騰!”盛歡喘了一口氣,似是在竭力的調整情緒,組織語言,“你是我爸爸!你隻是一個沒什麽特長的……普通人!你怎麽可能會……等等,你還說了精神匣!我爸爸……他跟精神匣有什麽關係!”

“精神匣是我們最偉大的智慧結晶。”蘇格拉底平和道:“我畢生所願是讓所有的繼承者可以擁有和自然人一樣平安順遂的人生,精神匣可以無限製的革新,這一天終將到來。”

“你是說……精神匣是你創造的。”盛歡喃喃道,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的爸爸……不是普通人,他曾經也在斯賓塞,他還創造了精神匣……他還認識阿提密斯和風間老師……這怎麽可能呢?!這些……怎麽可能呢!”他猛地抬起頭來,失聲道:“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一個字都沒有提過!!!你那麽厲害,擁有那麽傳奇的過去!你卻讓我誤以為你平庸!無能!!除了困苦什麽都沒有帶給過我!!!”

蘇格拉底靜靜地看著他,仿若他在詰問的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靜謐的冰涼的空氣讓盛歡的頭腦由混沌癲狂趨於清醒。

“保密條例……是了,有保密條例在。”他咳嗽了一下,捂住胸口,自言自語,“可是……他為什麽後來會變成那個樣子……”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複又抬起頭來,盯著蘇格拉底,“你為什麽要離開斯賓塞呢!你在斯賓塞創造了精神匣,你就是繼承者們的大功臣!!離開斯賓塞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你過的很慘你知道嗎!!”

“我在斯賓塞也什麽都不是啊,我從未想過要當什麽大功臣。”蘇格拉底微微笑著說,“至於為什麽要離開……因為校外還有我在意的人,我有一個孩子,我為了研究,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我很怕時間再久,他長大了,會忘記我的模樣,以為自己沒有父親。比起當什麽大功臣,我更想成為……開心的父親,見到他,我會很開心。”

盛歡一時怔忪。

這樣的一語雙關幾乎融化了他的肺腑,他低下頭,看到的是自己戰栗的雙手。

他有些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很顯然,蘇格拉底的原型就是River,River就是盛長澤,盛長澤是他的父親。

作為是阿提密斯和風間亞美的傑作,他們的私心挽留保存了盛長澤在這世界上最後的一些痕跡,雖然很可惜,這些意識數據都截止到了當初River離開斯賓塞的時候。

但這未嚐不是一樁好事,畢竟,他離開斯賓塞之後的生活就開始急轉直下了……如果他還在,他也不會想要留存那些糟糕的記憶吧。

盛歡再次抬起眸子,癡癡的看著眼前這道光影。

“你知道麽?我很想你。”他輕聲說:“我不是故意要那麽做的……如果可以我寧肯是你對我動手——”

他說著,臉頰上濕了一片,他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

“爸爸!”他再次伸出手,試著去觸摸蘇格拉底的影子,“我有很多話想要跟你說……很多問題想要問你,我們為什麽不能像最普通的大人和小孩一樣呢?什麽異能,什麽圖騰,都讓它們滾一邊去!我根本不想要這些的!”

“可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責任。”縱然知道這隻是人工智能解析過後的回答,但蘇格拉底依舊是語重心長的,“你失去,也同樣會得到,這就是命運。”

“什麽命運!憑什麽我就是這種命運呢!”盛歡呐喊。

“不要對命運失望。”蘇格拉底輕聲說。

話音未落,隻聽“嘩啦”一聲巨響,旁側的地下河掀起巨浪,一行穿著潛水服背著氧氣瓶的人破水而出!

“報告!!!盛歡在這裏!!!找到了!!!”

這句話是狂喜的,但其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明的警惕,盛歡淺淺的挪了一下眼眸,就見那群人當著他的麵急切的拆卸身上的潛水裝置,將氧氣瓶踢到一旁,又露出了腰間的配槍。

為首的是趙宇森。

他死死的盯著盛歡,僅用餘光掃了一眼旁側的蘇格拉底,微有疑惑道:“你是誰?為什麽和盛歡在一起?”

顯然這個蘇格拉底的版本還沒有進化到最新,反應並不完善,對於趙宇森的質疑,他指示歪了歪頭,露出忖度的神色。

“他是蘇格拉底的初代!也是我爸爸!”盛歡略有惱怒,搶白道,他退了半步,又望了一眼蘇格拉底,掩飾住眼底的眷戀之情,而後奔向阿提密斯給他精準指示的位置,將移動硬盤插進去,正要啟動了拷貝。

“你在做什麽!不準動!”趙宇森怒吼道,他一聲令下,所有人舉槍瞄準了盛歡。

盛歡的動作一頓,回眸,疑惑。

“你利用骨梟入侵了全斯賓塞的人工智腦,致我們的人於畏難之中,現在又想做什麽惡!”趙宇森說。

“什麽骨梟?什麽入侵?”盛歡說:“我是受阿提密斯所托來拷貝蘇格拉底的源代碼!”

“你騙得了他們,騙不了我。”趙宇森冷笑道:“骨梟是你的圖騰,他能隨心所欲的篡改既定發生的客觀事實,你想毀掉斯賓塞,毀掉世界所有的繼承者們。”

“毀掉斯賓塞?”盛歡皺眉:“我為什麽要那麽做?!”

“為什麽?我怎麽會知道為什麽。”趙宇森說:“畢竟你是一個連親生父親都不會放過的畜生!你的思想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盛歡通體一震。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你怎麽……怎麽會知道。”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哈,你承認了吧!”趙宇森大笑一聲,惡狠狠道:“你既然承認了,就跟我回去接受審判!”

盛歡沒有說話,他眼底的光澤縹緲不定,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這一刻他落入了更大的謎團裏。

看他似乎失去了反抗的意誌,趙宇森的牙根一寸寸緊咬,而後他一招手,懈怠了麻醉藥劑的槍手上前,扣動扳機。

兔起鶻落間,一道火光閃電從天而降,直直的打向他們的隊伍中央,竟是一根斷裂的粗壯電纜,趙宇森的隊伍被打的七零八散,他們身上都或多或少濕淋淋的,被傳導的電流擊倒在地,動彈不得。

盛歡倏地回過神來,他再看過去,發現蘇格拉底正站在他前麵,男人俊秀溫潤的臉孔上褪去了悲憫,取而代之的一抹不真實的怒意。

“斯賓塞人以團結為榮,不可內亂。”他的聲音恢弘,莊重,振聾發聵。

盛歡定定的望著他,這一刻,他知道蘇格拉底所有的反應都隻是在執行一些設置好的程序代碼,但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人的背後,他生出一種被庇護的錯覺。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他笑了一下,用手去揉酸脹的眼角,而後急忙去啟動拷貝程序。

代碼展示界麵冗長無比,足有幾千頁,盛歡艱難的將其拖到結尾處,確認完整性,而後右鍵。

在拷貝程序代碼時,程序是無法運行的,盛歡的指尖在拷貝按鈕上懸停了片刻,眷戀不舍的回眸——

此前,蘇格拉底一直站在那片堆疊的電纜的頂端,一步不移,雷打不動,像個俯瞰終生的神。

但就在他回眸的瞬間,那光影挪至他跟前咫尺的位置,貼的極近。

男人垂目看向他,定定的,帶著探尋和考量。

“你叫盛歡。”他說。

盛歡一愣。

“我給我兒子起的名字,也叫盛歡。”

“滴”一聲,盛歡猛地回頭望向代碼的展示界麵,無數的字母數字以繁複聯翩的符號連結,最末端以“end”收尾,而在end的最下方卻突然多了一行——盛歡眼睜睜的看著那一行一字一字的跳出!像是有什麽人正在書寫著,鐫刻著!

可現在哪裏還有第二個人在?!唯一可以更改這一切的!隻有蘇格拉底自己!

這些代碼是蘇格拉底的人設,是以River的一切屬性為基礎撰寫出來的外在和思想!他是蘇格拉底也是River……他會迭代出一些獨屬於River也隻有River才會做出的反應……

所以——

盛歡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湊上前去查看,他是看不懂代碼的,但他認識一些英文詞組,於是他看見了“Input my Son = ShengH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