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仿佛從頭頂被人猛地澆了一盆冰水,那種刺骨的寒冷褪至足底,卻又觸底反彈般的橫生出一股熱度。

那熱度在攀升,帶著心髒的波動感,瘋狂的推動著血液逆流,將身體的每一根血管都頂的幾乎要暴漲開來,盛歡耳邊是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別的什麽也聽不見了。

為什麽爸爸會在這裏?爸爸他……不是死了麽?是他親手殺死了爸爸!

可是,那確確實實是盛長澤,跟他朝夕相伴多年的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他怎麽可能忘記對方的模樣!

盛歡的眼神有些迷惘。

他曾不止一次的問過阿提密斯有關“死而複生”的問題。

你相信世界上存在令人死而複生的魔法麽?

阿提密斯總是十分篤定的告訴他,沒有,不可能有。

他也無數次的跟自己說,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如飛灰湮滅在天地之間,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一回事,他希望世界上存在令人死而複生的力量,那種希望的程度就是他思念盛長澤的程度。

與盛長澤相伴的數年,固然帶給他很多的痛苦,可他對於盛長澤他恨不起來!相反,他無奈,悲哀,甚至是憐憫……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一切能重來一次,他想問問盛長澤許多問題,他也想要去找尋分擔爸爸痛苦的方法,而不是一斧子……一斧子下去——

盛歡劇烈的哆嗦了一下。

他總不想去深思別的可能性,或許是有別的辦法的,隻是他太笨,沒有想到,爸爸在剝奪生命之前是不是也覺得他很笨,對他很失望……

如果他再聰明一點,爸爸可以不用死的。

他每每夢回驚醒時……總想改變那一切,想彌補……彌補給自己一段正常的父子關係。

所以,當下他被蠱惑了。

他像一個撲火的飛蛾,無法遏製住骨子裏流淌著的衝動。

不管他看見的那個人是不是盛長澤,即便是鬼魂,是圈套,他也不可能放棄這僅存的唯一的……可能擁抱爸爸的機會。

“開心!開心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阿提密斯的表情驟變,連聲斷喝,“回話!回話聽見沒有!”

通訊器的那頭是一段粗糲深長的呼吸聲,而後,“撲通”一聲,阿提密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失聲道:“笨蛋!!!”

柏德文正在治療中心臨時組建的統戰中心,全息投影的身形近在咫尺,他關切道:“發生什麽事了?”

“是開心!!他一個人潛進深水無人區了!要命!他還把通訊掐了!怎麽回事這死小子!!”阿提密斯向來穩重的嗓音多了幾分急躁,他脖子上夾著耳麥,旁邊的兩處服務器的內存在頻頻告急,他手指翻飛的敲著鍵盤,半點沒停下刪減程序的輸出:“得派人去找他!!那個地方地質結構不明還有亂流!派水性好的去!”

柏德文剛要說話,全息投影的會議畫麵中,基建部的大門被人撞開,有人急切道:

“校長!!剛才我們的無人機探頭捕捉到蒼山腳下的畫麵,有一支裝甲車群開上來了!”

“給我看畫麵解析。”柏德文沉聲道。

“滴滴”兩聲,監控畫麵放大,無數馬賽克的小方塊被掃描儀解析成了高清的像素,每一輛裝甲車車尾部的銀色銜尾蛇的標誌都清晰無比,在幽夜中閃著白光。

“無限集團。”柏德文微微顰起眉宇。

“校長,精神匣現在仍然無法正常使用,如果無限集團在使用熱武器的基礎上發起異能攻擊,那對我們而言是巨大的威脅!”

“我知道。”柏德文輕聲說:“關閉蒼山的校門,開啟交錯梯軌,把他們往洱海引,你們基建部平時有什麽想實施又不敢操作的設計架構都可以祭出來,讓他們在水邊好好轉轉。”

基建部的負責人聞言精神一振。

基建部的人致力於開發空間梯軌,縮短世界上任意兩個點之間的距離,但這個過程是複雜的,往往幾百個人腦出來的拓撲圖隻有一份能達到縮短距離的目的,而其他的百來餘份都隻會起到連結世界上莫名其妙兩處地點的副作用,譬如從學校直達獅身人麵像的腳下,或是某位首長家的浴缸裏……偏偏基建部的那群人還都很能腦,所以他們每天會產生成千上萬的廢棄設計,沒有人敢實施,生怕出什麽亂子。

但現在,校長親口給了批令,簡直是給基建部的眾人開辟了一塊肆意翱翔的飛機場。

“好的,校長!我現在就讓他們去!”對方激動的在原地小跳了一下,轉頭就走了。

“無限集團的人不是白癡。”阿提密斯在那頭幽聲道:“尤其是野田輝史,他是從斯賓塞出去的,對基建部的這些操作會全然不知麽?你這招拖不了太久。”

“能拖一刻是一刻。”柏德文背著手說:“我相信盛歡。”

“你相信?”阿提密斯的音調微微拔高了些許,詫然。

“你不相信麽?”柏德文說:“你應該比我了解他,他的圖騰的力量。”

“我……”阿提密斯沉默了片刻,“我對他的圖騰並不了解。”

“但是你比我更了解他堅定不移的信念。”柏德文說:“你帶著他在黑市混了那麽久,一會兒沒見他行差踏錯,他骨子裏是個好孩子,也是一個強者,會化險為夷的,我們要相信他。”

他話未說完,身後的大門被人轟然撞開。

“不!!校長!!!盛歡不值得相信!!”

那人咆哮的聲音蓋過了一切,柏德文回頭,疑惑道:“趙部長?”

來人正是趙宇森,他仍舊是西裝革履,但領帶是歪的,頭發是亂的,眼底布滿了血絲,他懷抱著一疊厚厚的紙質文件,重重的將其慣在了柏德文麵前,像是砸下了一塊石頭。

巨大的動靜讓整個烏泱泱嘈雜的會議室都短暫的寂靜了片刻。

所有人,包括各方全息會議裏的人都訝異的看著趙宇森。

“趙部長,你在說什麽?”柏德文眯了眯眼,淡聲道。

“校長,您發給我的錄像帶,我已經完全的透徹的研究過了!”趙宇森氣喘籲籲的說,他指著那份厚厚的文件,“我已經將錄像帶裏每一幀畫麵都打印了下來,以證明我接下來說的話都是事實,如果你們誰不信,可以親自去翻閱去考證!”他飛快的吸了一口氣,根本不給柏德文插嘴的機會,如機關槍似的道:“我們現在正在麵對的這場危機,其實都是盛歡造成的!”

“你說什麽?”柏德文的眉頭輕蹙。

“趙宇森,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麽?”那頭,阿提密斯猛地扯下了頭上的耳麥,怒聲道:“發瘋也要挑個時候吧!”

“你是……阿提密斯?!”趙宇森抬眸掃了他一眼,詫然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阿提密斯輕哼一聲不答,趙宇森卻仿佛沒看見,厲聲道:“你應該比我有更深的感觸阿提密斯!!!引進一個害群之馬的後果!!!當初我就犯過一次錯!!這次我不會再容忍了!!”

“你少杯弓蛇影!”阿提密斯說:“你說是盛歡入侵了蘇格拉底?盛歡用什麽入侵蘇格拉底?蘇格拉底是我親自寫出來的程序,就算是最頂尖的黑客聯盟也不可能那麽容易的入侵進去!盛歡又憑什麽?!”

“可蘇格拉底確確實實是被入侵了,不是嗎?”趙宇森冷笑起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阿提密斯·彼得洛夫,你再自負也必須承認。”

“好啊,如果空口白牙就能給一個人扣帽子,那我也可以說是你趙宇森入侵了我們的高級人工智腦,畢竟,入侵很容易。”阿提密斯反唇相譏。

“我?我可沒有他那樣的圖騰!”趙宇森的眼角神經質的跳動了一下,他啞聲道:“盛歡的圖騰……那個你們至今沒有界定的圖騰,就在剛才,風間小姐和裴博士已經有了新的發現!”

他話說了一半,大口大口的喘息,周遭連番起伏著竊竊私語。

“盛歡的圖騰?不是預知嗎?”

“我聽說是校長親自認證過的,他確實能看到一些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他最近不是一直在跟著外勤部出外勤,圖騰也有在正常使用啊,難道當中還有什麽別的玄機?”

“那根本不是什麽預知!”趙宇森怒吼道:“圖騰骨梟的力量是改變世界上既定的客觀存在!隻要他想,他可以讓不存在的東西變為存在!讓存在的東西消失!讓人變成怪物,讓怪物變成人!什麽都可以!!所以他所謂的‘預知’根本就不是預見未曾發生的事情,是他本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因為是他促成了這一切!”頓了頓,他衝著阿提密斯吼道:“就像當初的野田輝史一樣!隻不過野田輝史還需要費心籌謀一切,而他!隻需要想一想!他比野田輝史更可怕!!!”

“證據呢?”柏德文的聲音冷定。

“校長,證據是你親手找到的!在盛歡家裏,時間擺渡人是阿提密斯·彼得洛夫的圖騰,不會說謊,對吧!”趙宇森說:“幾年前,所有的斯賓塞人都應該記得的那天,華國東南部地區前前後後下了一場致命的雨!那場雨的雨水中包含了一種特殊的微量輻射元素,能夠影響腦電波,造成精神匣短路!所有淋雨的繼承者們都出現了精神海動**甚至是異能暴走的狀態!當時的精神治療中心也是像現在這樣,亂作一團!”他抬手指著柏德文,“你的得意門生顧渢止!當時甚至差點兒變成植物人!我們至今沒有能找到降雨的原因!”

他的話如巨石落海,驚起千層浪,眾人麵麵相覷,都有些恍然之色。

“那場雨下了一天一夜,當時就感覺不對勁,周圍的好多人都跟瘋了一樣,好可怕。”

“我當時剛入校,他們就讓我盡快找地方躲雨,千萬不要出去。”

“我記得,當時我就住院了,我還看見了顧學長異能暴走,他變成了燃燒著綠色火焰的骷髏……”

……

“因為那場雨根本就不是自然氣候造成的!是圖騰力量在幹預世界!有人許了個願望!”趙宇森說。

他猛地翻動手邊的紙張,那一幀一幀靜態的畫麵也隨著頁麵的翻飛變得連貫起來,動了起來,將那盤錄像帶裏的往事重現。

活在舊日裏的少年站在破敗的網咖裏,麵對著一個空無一人的收銀台,呆呆的,恍惚的,蒼白幹癟的嘴唇一張一合,喃喃自語著,他在說:

為什麽那些東西要存在?為什麽世界不能單純的變得寧靜?

如果有一場雨,將雜亂無章的穢物衝洗殆盡,萬事萬物能回到最初的模樣麽?

爸爸會回來麽?

“他希望圖騰和繼承者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趙宇森咬牙切齒道:“他希望來一場淨世的雨讓萬事清零!”

“不可能。”有人在他背後斬釘截鐵的否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趙宇森豁然回首。

顧渢止就站在門口,胸膛一起一伏。年輕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腳踩皮靴,風塵仆仆甚至有些灰頭土臉,可見是一路窮追猛趕,他的頭發有些長了,下頜也長了些青色的胡茬,但難掩英俊。

“阿渢,你回來了。”柏德文微微睜大了雙眼,語氣中流露出一絲驚喜:“我還以為你至少要再拖上幾天。”

“不趕回來,怎麽能看到這出好戲?”顧渢止冷冷一笑,他跺了跺腳,一些粘在鞋底的碎石和泥塊脫落下來,在地板上留下痕跡。

他低著頭的動作流露出一股煩躁,這種情緒也同樣感染了趙宇森,趙宇森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顧Sir,當初你引薦盛歡入學,很多人都說其背後的原因是因為你們兩個人曾經是情侶關係,如果你知道其實是盛歡害的你被鎖在異種研究部大樓的安全屋內一月有餘不見天日,又差點永久性腦死亡,你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你很好奇我的想法?”顧渢止抬眸,瞥了一眼趙宇森,神色淡漠而蔑視,“那讓我來告訴你,我會。”頓了頓,他吐字清晰的說:“不僅是當時,還有現在,誰敢打盛歡的主意,先過我這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