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盛歡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背後的精神中心亂作一團。

這種情況下他幫不上什麽忙,隻能在那兒擺弄手機,好在有顧渢止在陪他聊天。

伍琳琅和熊提這兩個家夥本來還在住院,但由於湧入了大量的重症患者,他們倆就被視為“輕症患者”挪出了病房,此刻就一左一右的坐在盛歡身邊,在烏煙瘴氣人來人往的精神治療中心活像三個乞丐。

“顧哥什麽時候回來?”熊提的脖子和半個肩膀還繃著繃帶,其他部分都修複的不錯,除了皮膚黑了些,倒沒留下什麽十分明顯的疤。

“說布拉格機場飛機延誤了,他改坐鐵皮火車。”盛歡說:“不過他在努力的找機會跳車,沒準能偷渡回來呢!”

“你不是過零點就過生日了嗎?他趕得回來嗎?感覺懸啊!”伍琳琅托著下巴歎氣,“不過眼下這狀況,你這生日大概是過不太平咯。”

“蘇格拉底怎麽會被黑呢?”盛歡若有所思道:“唉,我剛聽他們說,蘇格拉底好像變成了一個唱黑色童謠的小怪物。”

“這麽一比較,熊提那個跳宅舞的蘿莉皮膚居然還算挺正常了。”伍琳琅慢吞吞道。

“你這是什麽話!”熊提瞪眼道:“明明你那個小愛豆才更不靠譜吧!”頓了頓他歎氣道:“唉,早知道有一天蘇格拉底會變身,還不如把老頭的形象鎖定了呢,咱們也不要那些勞什子的皮膚功能,穩穩當當執行點兒基礎功能就行了。”

“你又說胡話,這關皮膚功能什麽事,被入侵的是程序內核,內核你懂不懂。”伍琳琅說。

“說起來我還沒見過蘇格拉底最原始的形象嘞。”盛歡忽然說。

“咦,你沒見過嗎?”伍琳琅奇怪道。

“沒有,他跟我都是語音消息來回,我又沒有車!還能看車載係統版本。”盛歡說。

“喔,那也沒什麽。”熊提說:“蘇格拉底的初始形象是個老爺爺,長眉毛長胡子,全是白的,連成一大片,你都看不清他臉,然後穿著一個粗針織的波西米亞風的長褂子,身上散發著一種……怎麽說呢?神性,”

“其實我感覺蘇格拉底如果沒有那些胡子遮擋的話,應該還是個顏值高超的形象。”伍琳琅說:“啊喲喲,不懂老爺爺美的人有難了,下次坐熊提的車給你展示一下。”

幾個人正瞎聊著,忽而有人腳步帶風的從後方行至,盛歡愣了一下抬起頭,此時另一邊也有人走了過來。

一邊是並肩而來的柏德文·道森和阿提密斯,另一邊則是踩著高跟鞋的風間亞美,雙方的視線不約而同的匯聚到一處,讓盛歡狠狠的打了個寒戰。

“怎麽了?”他感覺屁股下麵有針,顫巍巍的站起來道。

“開心,交給你個任務。”阿提密斯單刀直入說。

“啊,你直說要做什麽就行。”盛歡說。

“這不是擔心耽誤你跟阿渢見麵麽。”柏德文在一旁搖頭道:“剛從外麵回來,凳子都還沒坐熱。”

“學校的事優先。”盛歡正色道:“我沒所謂的。”

“謝謝你把他養的這麽根正苗紅。”柏德文看了阿提密斯一眼,微微笑道。

“不關我的事,他自己長成這樣的。”阿提密斯翻了個白眼兒說:“騎士樓向背二百米的位置有個山窟,沿升降梯下去,你會看見一整套二十年前流行的集成服務器,裏麵儲存有蘇格拉底創建伊始的源代碼,我需要你用這個移動硬盤拷貝那套代碼回來。”

“好家夥,騎士樓那地方向背就是野深山啊,荒得要命,我來斯賓塞這麽久都沒去過。”熊提在旁邊微微咋舌道:“那邊居然還存著服務器?”

“聽起來那服務器的歲數比你還大呢。”伍琳琅說:“別秀存在感了。”

“拷貝源代碼,聽起來很複雜啊,阿提密斯,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怕我搞砸了。”盛歡看起來有些發愁。

阿提密斯說:“程序研發部門的幾台老古董還等著我去搶修,至少得讓我們的機器活著等到你將源代碼帶回來吧?恐怕顧不到你,我待會兒把拷貝步驟發給你,很簡單,相信聰明的你一學就會。”頓了頓,他拍了拍盛歡的肩膀,威脅似的說:“我們就喜歡欺負新人,你是這裏資曆最淺的,就決定是你了,記得,隻能一個人去。”

盛歡撇了撇嘴,表情費解,但很聽話,“行吧。”

他瞥了一眼風間亞美,從剛才開始,對方就一直沒有說話,白皙的麵孔浮著一層不正常的紅,眉宇也蹙著。

這時遠遠的有人來道:“校長,剛才學籍管理辦的小宋主任來,說佘寶華意外墜樓了,正在搶救,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佘寶華墜樓了?這個時候?”熊提在一旁詫異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伍琳琅嗤道:“他又做什麽幺蛾子了?”

“一起去看看。”柏德文說。

眾人一並動身,風間亞美與盛歡擦肩而過時,塞了一張紙條進盛歡手裏,盛歡一愣,待所有人都走遠,才將紙條打開。

“懇求你,不要聯想,不要詢問,保守我的秘密。”

盛歡怔了怔。

他想,他是一個新人,不問是非,對斯賓塞過往的秘辛知之甚少,所以他被選中是有原因的。

隻是風間亞美跟這套陳舊的服務器和源代碼之間會有什麽關聯?她又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呢?

懷揣著這樣的疑惑,盛歡一路向北。

過了騎士樓,連綿的深山就如同龐然又長滿了毛發的神怪般衝他張開了雙臂,那種遮天蔽日的擁抱給人以一種壓迫感,圓月高懸,色澤蒼白孤冷,盛歡按照阿提密斯給他發送的坐標,找到了一處山窟。

那山窟的入口處隻有半人高,周遭長滿了潮濕的青苔,盛歡隻有彎下腰弓著背才勉強內鑽進去,裏麵漆黑一片,撲麵而來是青草植物的腥氣,耳畔依稀能聽見一些細小的蟲類鑽過泥土的聲音。

“找到山窟入口了嗎?”阿提密斯的聲音在通訊器裏響起。

“找到了。”盛歡說。

“打開頭燈,右手邊應該有梯子。”

“好,我看見了。”盛歡說。

打開額頭上的燈,他感覺自己像個曠工,撥開方寸的黑暗,同時又有一種久違的快樂,這種感覺就很像很久之前,他跟阿提密斯合夥做事時的狀態,他跟阿提密斯之間始終有一根線,他是風箏,阿提密斯是操控者,配合默契,進退得當。

右手邊的確有個梯子,冰冷,上麵長滿了鐵鏽,盛歡抓緊了扶手,一節一節往下,下方深不見底,仿佛直通地獄。

“哐當”

他向下的過程中磕碰到了金屬架子,一些鐵鏽碎片簌簌落下,細微的風聲過後,盛歡聽見了水花濺開的聲音。

他一時僵住。

“怎麽了?”阿提密斯在那頭問道。

“下麵好像有水。”盛歡後仰身體,竭力讓頭燈的光落下去,這下他看清了下方的一切。

燈光在水麵上折射出耀目的光,所及之處是一片積水深潭,梯子徹底淹沒在水下,看不到盡頭。

“匯報距離。”阿提密斯說。

“大約……大約下沉了不到五十米。”盛歡抬頭向上看,心髒跳的有些快。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

“任務終止,原路返回。”阿提密斯說:“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為什麽?”盛歡道。

“原本的構造圖顯示你所在的位置應該能接觸到石油驅動的升降梯,但是你沒有。”阿提密斯說:“根據你的描述,應該是二十年來的山體變動讓地下水上湧,將升降梯淹沒了,下麵的地質結構未知,大概率被腐蝕了,暗流又洶湧,你沒帶潛水裝置,下潛就是找死,回來吧。”

盛歡皺了皺眉頭。

周遭森冷,寂靜,濕氣像是蟲一樣往人的皮膚裏鑽,忽然間,他的耳畔響起了熟悉的鳥啼聲。

“圖騰,瘋狂的小鳥,解,解——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When she saw what she had done,she gave her father forty-one……”

那傳說中的詭異歌聲在他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盛歡猛地一怔,他回想起自己曾跟蘇格拉底說,隻要他的精神狀況允許,可以肆意解封他的圖騰。

所以現在,他也落入了那個致命的陷阱裏!

抑揚頓挫的怪異歌聲戛然而止,他的腦海中一片空曠,唯有那鳥啼聲一陣高一陣低,帶著空靈的回聲,越過荒野,像是在炫耀一種壓倒性的勝利。

盛歡豁然睜大了雙眼。

此前他總是覺得這鳥鳴聲刺耳尖銳,從未有過哪一次覺得其如此的動聽悅耳,下一刻,他的眼前浮現出幾幀畫麵。

他破水而出,爬上了一片灘塗似的岸,入目是一整片整齊排布的泛著灰色的大型金屬設備,在低矮的穹頂下,一個個方方正正猶如棋盤。粗壯的電纜盤曲堆疊,連結其中,如老樹的根,而就在這一片毫無生氣的冰冷的鋼鐵密林當中,竟站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最樸素的襯衫和長褲,衣物在他削瘦的身體上顯得寬大,飄飄然好似披風,他垂腕過膝,四肢和脖頸都纖長,膚色是不見天日的白,短發又是純淨的黑。

他站在那裏,雙手插兜,翹首,係帶的皮鞋踩著下方凹凸不平的電纜,感覺整個人都十分輕盈,斯文,像個精靈,未幾,他緩緩的轉過身來,眸光恬靜,聖潔,不摻一絲雜質。

不止何處而來的柔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仿若羽化般模糊了他的輪廓,他的五官在細長的鏡框下有種晶瑩剔透的感覺,像是露水,又像是霧氣,盛歡狠狠地一個機靈,唇瓣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衝口而出:“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