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米德加很少下這麽大的雨。

瓢潑大雨遮蔽了天光,翻湧的烏雲將白晝變得如同黑夜。冰冷的雨簾模糊了視野,她循著回**的槍聲穿過曠野,但咆哮的槍聲漸漸消散,硝煙的氣味被雨水遮蓋。喧囂的雨聲鋪天蓋地,空曠的四野不見人影。

就算是塔克斯,要在這種茫茫曠野中找到任務目標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大雨中走了許久,是什麽促使著她在希望渺茫的情況下無法回頭。滂沱大雨漸漸小了下去,渾濁的積水映出陰雲的縫隙,縫隙裏天光一閃。她在雨幕中瞥見了一抹黯淡的金色。

血水混雜著雨水,從柔軟的金色發梢滴落下來,那個身影一動不動地跪坐在泥水裏,表情空白而迷茫,渾噩如同置身於難以醒來的夢境。

克勞德低下頭,望著緩緩閉上眼睛的摯友,仿佛初生的幼獸終於意識到自己即將失去什麽,空白的表情驟起波瀾,難以述說的巨大痛苦襲上心頭,他幾乎是哽咽了一聲,喉嚨擠出顫抖的悲鳴。

她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克勞德坐在紮克斯身邊,手裏握著厚柄的重劍,血水和雨水不斷從臉頰淌落。紮克斯闔著眼簾,躺在冰冷的血泊裏,和克勞德悲痛難抑的神情截然不同,嘴角隱約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晚了?

不,還來得及。

彎腰跪在冰冷的雨水裏,她將手按到紮克斯頸側,屏息傾聽片刻,躺在血泊裏的身軀體溫猶熱,脈搏雖然微弱,但還沒有徹底消失。

致命傷在哪裏?

她直起身,視線掃過傷痕累累的身軀。紮克斯的身體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仿佛被敵人集中火力反複擊倒,直到他再也爬不起來。

先修複心髒。

她將手按到紮克斯的心口,深吸一口氣。

陰沉灰暗的雨幕中,綠色的治愈係魔法突然光芒大盛。

噗通一聲,如同進行心髒複蘇。

魔法的光芒如無數絲線展開,滲入破損的身軀修複撕裂的傷口。

噗通。

她加強大範圍的治愈魔法,毫無保留地輸送魔力,空氣裏的魔法因子震動著如水沸滾,藤蔓般的光之觸須綻放開來,地麵浮現出魔法符文的輪廓,如木炭縫隙裏的火光微微一閃,力量驟然強盛。

噗通。

緊閉的眼簾似乎顫了一下。

源源不絕的光芒如水溢出,和冰冷的雨水不同,滲進體內的光點帶著太陽一般的暖意。

那股暖意驅散了死亡的寒冷,僵硬的四肢緩緩複蘇,陷在黑暗裏的意識被風箏線扯住,藍色的眼睛緩緩睜開,雨點正好落下來,天空的盡頭灰暗一片,紮克斯遲緩地眯起眼睛,朦朧黯淡的視線裏映出極為模糊的身影。

麵無表情的一張臉,全神貫注的神情明明沒有波動,看起來卻異常固執,幾乎有點殺氣騰騰,好像他不醒來就死定了。

“……”他本來就死定了。

紮克斯毫無預兆地笑了一下。

死後的世界真奇妙。居然能見到已經死去多年的……老朋友。

他吃力地彎了一下嘴角,微弱的聲音略顯恍惚。

“……利婭?”

她頓了一下,周圍的光芒如水霧波動,但再次定睛望去時,短暫醒來的人已經重新闔上眼簾。

她低咒一聲,手掌驟然貼上他頸側的脈搏……在跳動。

胸口的起伏雖然微弱,但明顯還在呼吸。

濕漉漉的黑發混著血水,雨珠落到那張熟悉的臉龐上,沿著臉頰無聲滾落。

不斷流散的體溫重新聚攏,貼著掌心傳來的觸感是溫暖的,是屬於活人的溫度。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無法言喻的情緒忽然湧上心頭,她脫力般地跌坐回去,忽然哈地笑了一聲,短促的笑聲哽在喉嚨裏,她努力咽了咽,這才抬手捂住臉。

鐵鏽般的血腥味被雨水洗刷衝淡,她放下手,綠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緩慢氤氳擴散,比之前緩和許多,目的主要在於愈合細小的傷口。

雨不知何時停了,黯淡的天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斜落下來。她終於意識到旁邊還有一個人,金發的少年……不,時隔五年已經是青年了,確定紮克斯沒有性命之憂後,克勞德終於將注意力放到她身上,用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你是誰?”

“……一個好心的陌生人。”她撐著膝蓋站起身,“這裏不能久留,你能帶著一個人行動嗎?”

沉默片刻後,克勞德點了一下頭。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紮克斯,用肩膀和背脊托起對方的身軀。這麽做的期間,他手裏一直緊緊攥著那把重劍的劍柄,仿佛那是比自身性命更加貴重之物。但是一米七幾的青年背上背著一個人,手裏還拖著一把和他本人差不多高的重劍,看起來未免有些吃力。

克勞德好像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她兩手空空地站在旁邊,覺得這一定有什麽問題。

“那把劍……也許我可以幫你拿著?”

金發的腦袋動了動,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極其漫長又十分短暫的停頓過後,克勞德抬起手,手裏的重劍在泥水裏拖出一道痕跡。他將血跡斑斑的劍柄放到她的手心裏,然後輕輕鬆開手。

重劍突然下沉,她往前一個踉蹌,克勞德在最後一刻伸出手,再次抓住劍柄的同時用手臂托住了她的身體。

二十一歲的克勞德·斯特萊夫,身高目測一米七出頭,第一眼給人的印象和高大強壯掛不上鉤,身體素質卻異常強大。他一個人同時托住了兩個人的重量,這其中包括身高一米八五的特種兵,手裏還拿著重到可以拍碎岩石的巨劍。

“……?”

她懷疑克勞德·斯特萊夫可以輕鬆地將她單手提起來。

她印象中的十六歲少年,和麵前這個缺乏表情……穿著特種兵製服的金發青年,兩者之間明顯有道歲月難以跨域的鴻溝。

這五年發生了什麽?

她看著那雙泡過魔晄而顯得美麗異常的藍色眼眸。

“小心點。”

克勞德收回手,表情和聲音都沒有任何變化。說完這句看似關切的話,他別過臉,背起紮克斯,拖著那把重劍,一步一步地朝米德加的方向走去。

抵達米德加已是傍晚,兩人等到車站附近的人群消散,這才繼續前行。貧民窟魚龍混雜,但克勞德和紮克斯的裝扮容易引人側目,那把重劍也過於招搖,不管怎麽說都得先找到落腳藏身的地方。

“……克勞德?”

穿過第七區貧民窟的車站時,背後一道傳來不可置信的聲音。

克勞德腳步一頓,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黑色長發的年輕女性,酒紅色的眼瞳盈動著光芒。克勞德的神情裏飛快閃過什麽,仿佛一時間有無數記憶紛杳而來,他捂住額頭,從雪片般的回憶裏翻找出一個名字。

聲音自然而然地湧到嘴邊:

“……蒂法?”

對方臉上綻開的神情,說明他的答案是正確的。

蒂法·洛克哈特,尼布爾海姆事件的幸存者,目前在貧民窟經營著名為第七天堂的酒吧,酒吧裏的街機桌設有機關,輕踩地板後能通向底下的房間。

“你們是從神羅逃出來的?”蒂法的手腳十分利落,很快便收拾好了房間。

克勞德抱著手臂靠在角落裏,身邊斜置著厚柄的重劍。蒂法每問一句,他就簡短地回答一句,要不然就是點點頭,視線時不時回到安置紮克斯的床榻上。

“不要擔心,這裏很安全。”

蒂法欲言又止,明顯心裏有話。五年前,紮克斯曾到尼布爾海姆執行任務,蒂法對他還有印象。但她似乎認為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很體貼地沒有多問。

“今晚就先好好休息吧。”

克勞德:“多謝。”

“那麽,”她也跟著直起身,“我就不打擾了。”

蒂法看起來有些意外:“你不留下來嗎?”

“等一下。”高大的陰影落下來,第七天堂的另外一名員工是個戴著墨鏡的黑皮壯漢,對方伸出手臂攔住了她的去路,渾身散發出極其不好惹的氣息,屬於貧民窟的街頭混混看見了也會繞著道走的危險分子。

“在確定你們的身份之前,我們可沒辦法這麽輕易地放人離開。”

“巴丨雷特!”蒂法蹙起眉,但名為巴丨雷特的壯漢沒有立刻退回去。

他抬了抬手臂,嗤笑一聲:“我們怎麽能確定你們不是神羅的走狗?”

“這很重要?”

“神羅是這個星球的敵人!為神羅賣命的特種兵都是神羅的走狗,叛逃的家夥可不常見。”

“巴丨雷特!”蒂法壓低聲音,“克勞德是我的朋友。”

“她也是嗎?”

“……”蒂法頓了頓,“既然是克勞德的同伴……”

“我們不是同伴。”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她和克勞德看了彼此一眼,克勞德微微撇開視線,她冷靜地轉過頭。

“我隻是個路過的陌生人,好事做完了,就差不多該走了。”她抬起頭,“你能讓一讓嗎?”

“路過?”巴丨雷特問她,“從哪裏路過?”

“卡姆鎮。”

“你來米德加做什麽?”

她拿出醫生開的介紹信:“來看病。”

“……”巴丨雷特盯著那張介紹信看了一會兒,嘟囔著擰起眉,“先天性心髒病?”

意識到他凶了一個病患,巴丨雷特的氣焰明顯弱了下去。

“你可以讓開了嗎?”

停頓片刻後,巴丨雷特嘁了一聲。身高接近兩米的壯漢移開位置。因為他的存在,不是很寬敞的走道變得有些擁擠,他明顯也意識到了這點,收起手臂後試著往牆壁上靠了靠。

“等等。”蒂法來到她身邊,“我送你回去。你有下榻的地方嗎?”

對於女性來說,夜晚的貧民窟危機四伏。她看了蒂法一眼,對方朝她彎了彎嘴角,含著笑意的酒紅色眼眸溫暖明亮,讓人聯想到回家時透過窗口窺見的燈光。

“不用。”她說,“我在上層市區訂了酒店。”

“啊哈!”巴丨雷特說,“既然你有錢訂昂貴的酒店,為什麽會從卡姆鎮前往米德加?那可是貧民的選擇。”

看起來五大三粗的人,倒是意外細心。

“為什麽不從朱諾港換乘直達米德加的列車?”巴丨雷特問她,“你聽起來是個有錢人。”

“因為我不喜歡搭乘列車。”

她微微側頭:“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夠了,巴丨雷特。”蒂法看了看她的表情,語氣忽然變得無比嚴肅。

巴丨雷特和蒂法對視半晌,看似嬌小的女性蘊藏著無窮的力量,酒紅色的眼睛仿佛明亮燃燒的火焰,蒂法瞪了巴丨雷特一眼,戴著墨鏡的黑皮壯漢終於見好就收,垂下手臂退向牆角。

“讓一讓。”同樣待在牆角的克勞德突然冷聲開口,“這裏沒有多餘的位置。”

巴丨雷特看向克勞德,克勞德無動於衷,用一米七幾的身高擺出了兩米幾的氣勢。

克勞德以前是這種高冷的性格嗎?

五年不見,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不關她的事。

人情已經償還,她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等等。”這次叫住她的是克勞德。抱著手臂靠在牆邊的青年抬起頭,言簡意賅地開口:“名字。”

“這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的話,為什麽不肯說?”

她被克勞德噎了一下,終於轉過身。金發的青年目光不閃不避,兩人對視片刻,她忍住歎息。

“奧利維婭,”她說,“奧利維婭·霍爾德。”

“那邊那個家夥的醫療費——”她掏出高精純度的魔石,往克勞德的方向一拋。他抬起手,不偏不倚地將那顆魔石接入手中。

“就用這個支付。”她說,“付完醫療費後,應該還有些餘錢,你們可以當成食宿費。”

蒂法湊過去,看清楚克勞德手裏那顆魔石的資質後,有些驚訝地抬起眼簾。

“這樣真的好嗎?這麽貴重的東西……”

魔石這種東西需要配合使用者的精神力量,使用的次數越多,魔石的精純度就越高,也越能穩定釋放高階魔法。神羅雖然能通過壓縮魔晄人工製造魔石,天然的魔石精純度更佳,屬於有價無市的商品。基於這些原因,資質優秀的天然魔石非常昂貴。

米迪爾群島物資貧瘠,但生物資源十分富足,天然的魔石也沒有其他地方那麽難尋。

“沒關係。”她說。

這是實話。

重活一次,她從圖書館的NPC變成了魔石商店的NPC。

雖然都是NPC,她現在很有錢。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巴丨雷特名字都會被屏蔽,太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