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李忠的帶領下, 林歡來到了後院。不得不說這莊子是真的太大了,前廳後院,花園小山, 彎彎繞繞的不少時候才到了地方。

李忠上前敲了敲門, 稟報道:“主子,林小哥過來了。”

接著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進來吧。”

李忠轉頭看向林歡,示意他進去, 來的路上, 他已經將主子的禁忌之類的話跟林歡說了一遍,隻要林歡不出差錯就沒什麽大問題。

林歡知道這家主子有病在身,自然比一般常人的規矩要多的多。他將李忠的話一一記在心裏, 就怕自己萬一有什麽失誤連累到主人家的病情,這就不太好了。

林歡點點頭, 將門推開一道縫,自己迅速的閃身進了屋, 然後隨手將門關上。

一進屋,一股熱浪迎麵撲來。剛剛在外麵還是數九寒天, 這裏麵倒像是陽春二三月,溫暖宜人。

林歡四下裏張望打量了一番, 原來屋子角落都放上了暖爐,難怪這屋子裏這麽暖和。

已經有丫鬟迎上前來,朝他福了福身,“主子在裏屋,還請跟奴婢來。”

果不其然, 裏麵傳來一陣熟悉的咳嗽聲, 林歡點點頭以示謝意, 跟著丫鬟繞過前麵的屏風。眼前豁然開朗,抬眼就見到窗下的小榻上斜斜靠著一個雍容華貴的年輕郎君。

這人眉目清俊,許是因為生病的原因,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他一身華麗錦袍,脖子上的白狐裘圍脖將下巴遮了大半,更襯得一張臉雪白如玉。

上方的窗戶不知道用什麽材質的紗布遮住,透明如蟬翼。能嚴嚴實實的擋住寒風,又能透出外麵冬日的暖陽,在那人身上透出一層光暈來。

林歡呼吸一窒,一時間竟然找不出形容詞來形容。當初他曾隔著馬車簾子,見過這人的手,那時他還在想,這樣漂亮的手的主人會是什麽樣子的。現在見到了,心中不由感歎,果然,美人是不分男女的,這人比電視上見到的明星更美更有氣質。

見他似乎呆住了,旁邊的丫鬟怕主子怪罪,連忙拉拉他的衣袖提醒。林歡這才醒悟過來,想到現在這個社會,自己應該要行禮才是,連忙揖禮道:“見過李……郎君。”

他想了想,才想了一個合適的稱謂。現在這個世界,有男人女人哥兒,女人就不說了,大體稱謂都差不多。不過男人和哥兒卻有不一樣的稱呼,有地位的漢子一般都是稱作少爺或郎君,而哥兒卻被稱為公子或哥兒。

為了不失禮,林歡依樣畫葫蘆,還好這點他來之前還是做了些功課,正好能用上。

正在看書的李槿聽到聲音這才放下書本,抬眼看了過來。這一眼,林歡覺得異常眼熟,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慶幸自己的記性還算好,再加上這樣出眾的郎君,隻要是見過,都不容易忘記的。

所以隻想了想,就已經想起來了,當初自己第一次去碧心堂推銷蜜棗時,就曾見過一麵。隻是當時他正不安的等秦掌櫃回消息,一門心思全然撲在蜜棗的買賣上,並不曾注意其他。加上當時這人從樓上下來並未停留,他也隻是匆匆一瞥,真真正正的算作一麵之緣。即便如此,他還記得自己當時心中的驚歎惋惜,如此芝蘭玉樹俊美無儔的郎君,可惜是個病秧子。

林歡並沒有將這一麵之緣說出來,他怕人聽了以為他是在套近乎,反而會讓人產生不好的觀感。

“林小哥來了,咳咳咳!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吧。”李槿溫和的道。

林歡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手足無措,笑了笑,拘束的坐下來。他自問自己一向心大,什麽場麵沒有見過,不會懼怕任何人,可偏偏麵前這人的氣場強大,隻一個眼神,就讓人莫名想服從。

林歡自嘲一笑,重生前他是個普通人,到這裏後更是底層平民,沒想到遇到這樣一位貴人,竟然自慚形穢起來。

對方溫和有禮,倒像是個讀書人,他調整好了心態,這才道:“多謝郎君。”

李槿見到林歡從一開始的拘謹,到現在隻不過幾息的功夫就已經神色如常,很明顯已經調整過來了,這令他不由又高看了幾眼。京城之中,便是朝中官員,在他的氣勢威壓之下,也沒幾人能頂得住,這小哥兒給他的驚喜真是不少。

他剛剛那一個眼神,的確沒有收斂任何的氣勢,為的就是想考驗他一下。作為一個皇族中人,王者的氣勢從小就刻在了骨子裏,與血脈融合,沒人敢違逆。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歡,擺擺手笑著說道:“說了不用多禮,本……我還沒謝你送過來的蜜棗呢,謝來謝去,豈不是沒完沒了了?”

李槿話語溫和親切,讓林歡徹底輕鬆下來,對他更是好感大增。原以為這樣的貴人多多少少會矜高倨傲,看不起自己這樣的平民,可是這人言笑晏晏,待人如春風拂麵,讓人不由自主就想親近。

想想也是,之前雖然未謀麵,可是這人卻幫自己解了好幾次圍。如果他真看不起人,想來隻袖手旁觀足以,有何必讓李叔出麵相助?

想到這裏,林歡對李槿也放下了一開始的戒備之心,找回了曾經還算熟絡的感覺,笑道:“如此,我便真不客氣了。”

李槿心中也從未如此輕鬆過,這林小哥仿佛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很吸引人,讓人情不自禁想親近。

“我聽李忠說,你來是想要租佃莊子的地種?”李槿率先開口問道。

“正是,如今我與林家已經分家,自己一個人沒有田地,又無一技之長,為了生活下去,隻能租地種。隻要自己辛苦一點,想來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地裏的活計都是漢子做的,咳咳!你一個哥兒,不應該選擇早點嫁人麽?如此有了依靠,自己也能少受些苦。”李槿勸說道,到底也相識一場,他不忍心林小哥選擇走一條艱難的路。

沒想到林歡聽了這話,堅決的搖搖頭,“很多人都是這樣說的,在他們的思想中,女人和哥兒就應該依附漢子過活。可我卻完全不這麽想,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沒有誰就應該依附誰的說法。古有木蘭從軍,更有滿門忠烈女將,便是前朝還有哥兒考中狀元。試問他們哪一個不是自己活的精彩,他們的故事家喻戶曉,流芳百世。”

林歡頓了頓,繼續道:“我不求與他們一樣留名於世,卻能選擇與他們一樣,走自己的路,活出自己的樣子。”

李槿這樣的話,林歡聽過太多了,他也知道這是這個時代人們的普遍認知。在他們眼裏,隻有這樣,才是他一個哥兒應該走的路,他們也都是在為林歡打算。

所以林歡聽聽也就過去了,而他的想法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因為他知道,自己想要獨立自主的想法在這個世上是與世不容,特立獨行的,沒有人會接受。

然而,在這裏,他卻忍不住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因為,之前在僅有的兩三次接觸中,他們也說過幾句話,也算互相有點了解,每每自己說的話都能被他理解,讓林歡心中早就將他當成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知己好友。

今日初見,對方的語氣也是帶了絲許真切關懷的。林歡也不想這人誤會自己好高騖遠什麽的,所以才一股腦兒攤開了說,隻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吧。

李槿聞言沉默了半晌,真沒想到一個小哥兒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確實令人深思。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一時間屋內靜謐下來。

“咳咳咳……”李槿的咳嗽打破了沉寂。

“你沒事吧?”林歡見他咳得厲害,有些擔心,不由關切的問道。

李槿朝他擺擺手,斷斷續續的道:“老,咳咳,老毛病了,不礙事。咳咳!”

林歡眉頭一皺,不動聲色的搓了搓手中的印記,透明光幕亮起。他心隨意動直接讓係統檢查起李槿的身體來,自從上次李老爺查出病症之後,這係統似乎有多了這麽個功能。對林歡來說,這也挺好的,醫療民生都保障了,他也不用擔心一個傷寒什麽的就要人命了。

“胎毒?”林歡一臉莫名,對於係統給出的答案摸不著頭腦。

林歡小聲低喃,卻傳進了李槿耳中,他眼眸一黯,這林小哥竟然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病症?沒錯,他這病的確是從娘胎中就帶著了。宮中太醫也都說是從娘胎出來就帶了弱症,用太醫的話來說,換做平常人家隻怕已經早夭了,幸而生於皇家,各種珍貴藥材耗著,還能多活些年。

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隻能慢慢調養,若要根治卻很難,還需研究藥方。隻是研究了二十多年,這藥方也沒能研究出來。也是眼看著沒什麽指望了,他四哥才會另辟蹊徑,去相信手下神棍的胡話。

李槿咳嗽平息下來,抬眸看向林歡,“林小哥剛剛說什麽?你知道我這病症?”

李槿因為劇烈咳嗽,眼中起了一層濛濛水霧,雙頰也暈紅一片,讓本就清冷的人染上了些許人氣。

林歡幾乎看呆了,等李槿再次詢問了一遍,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懊惱,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我就是瞎說的。”

“不,你說的很對。我這病症是從小就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大夫說是胎生弱症,也就是人們所說的胎毒。不知林小哥是怎麽看出來的?”李槿盯著林歡的眼睛緩緩說道。

林歡心中一咯噔,要完!都怪自己多事,沒事查什麽查?這下好了,要怎麽圓回來?

他腦袋瓜子飛快轉動起來,撓撓後腦勺不好意思的忽悠道:“我……我之前遇到過一個遊方大夫,聽他說過你這樣的病症。我又不太懂這些,剛剛看你這症狀跟他說的好像差不離,這才貿然說出口。還請李郎君莫要見怪。”

“哦?是嗎?原來如此,如若不然,我都以為林小哥會醫術了。不過你也知道,我來這裏就是為了養病,更是想尋名醫治病。不知林小哥你說得遊方大夫在哪?可否幫我引薦一二?”李槿微一挑眉,漫不經心的笑道。

他閱人無數,自然知道別人話中的幾分真幾分假。林歡在他麵前撒謊做戲,他又豈會看不出來?如此看來,這人跟鎮上李家人說的也不可盡信了。

這林小哥定然藏著秘密,一般人怎麽可能一眼就看透他的病?嗬嗬,很好,這麽多年來,麵前這人是第一個能讓他感興趣的。看來,他應該要了解對方更多才是。

林歡當然不知道李槿心中所想,此時他心中有鬼,又哪裏去找得到虛無縹緲遊方大夫引薦。此事當然不可能應下來,連忙道:“額,那遊方大夫早就四處雲遊去了,走之前也並未提起過會去哪裏,所以此事我隻怕是無能為力。”

“啊!這樣啊,可惜了。”李槿不無遺憾的歎息道。“咳咳咳……有道是天意弄人,看來這一切都是天意啊。罷了罷了,我這病,也活不了太久,咳咳……”

林歡心中一跳,偷偷看了一眼李槿的神色,就見這人臉上淡然無波,仿佛早就看透了生死。

“那個,那個,話不能這樣說,你這病應該也不是什麽大病,慢慢調養,總會好的。”

李槿搖搖頭,苦笑道:“你倒也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的身體情況自己清楚,總歸不過三五年……”

“不會的,你這病是有法治的……”林歡口快,一句話脫口而出。見李槿望過來,立即察覺到了不妥之處,反應極快的道:“那個遊方大夫是不是名醫我不知道,不過我卻知道他說過有藥方治此病。李郎君切勿悲觀放棄,說不定機緣巧合之時便能覓得良方治病呢。”

李槿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案幾,嘴角微勾,“你說的也對,那便借你吉言,希望真能有這一天吧。”說到這裏,他才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你既然決定了要租佃莊子的地種,我也無話可說……”

林歡聽他進入正題,立即坐正了身子,仔細聽著。

李槿微微一笑,“我可以租地給你,至於地租……”

“我明白的,地租別人給多少,我林歡半分不會少。”林歡有這個底氣,從李家那裏得來的五十兩銀子,請人蓋房請流水席花費了一點,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剩下的交十年地租都夠。況且他還有蜜棗的買賣分紅,以後種出紅薯來,新鮮的吃食買賣不愁賺不到錢。

其實他拿著李家給的五十兩銀子,也能買下幾畝地的,隻不過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此時不宜張揚。財不露白,他現在什麽都沒有,更沒有保護自己財產的能力,此時置地隻能引來旁人的覬覦,不說其他,便是林家人鬧騰起來他此時也疲於應付。

等他緩過幾年,一步步賺到錢,到時候再置辦田地產業,那就是他憑著雙手努力掙來的,也就沒人會說什麽。到時候就算林家人想整什麽幺蛾子,分家幾年了,早就塵埃落定,便是鬧到官衙,到時候他也站在有理的一方,林家根本就不可能從他身上討得便宜了。

“……”李槿本來還想替他減租來著。隻是聽他這麽一說,到口邊的話反而說不出來了。

也是,林小哥本來就是自立自強之人,若是自己這般開口,隻怕他心中反而會覺得自己瞧不起人,這樣一來隻怕朋友都沒得做了。

想到這裏,李槿自然點下頭,這件事便這麽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