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莫名讓人想欺負

盧晟用眼神迅速梭巡了一圈窄小簡陋的出租房,於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股後知後覺的窘迫湧了上來,賀亦歡回身看了看光線昏暗、一覽無餘的出租房,已經做好了聽盧哥說難聽話的準備。

不料盧晟卻把話都咽了回去,他隻是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然後說:

“先換衣服,跟我出去吃飯。”

語氣裏是一貫的不容拒絕,還帶著一絲絲不耐。

除了他上次跑去盧哥家裏給他做飯以外,賀亦歡還從來沒和盧晟一起吃過飯,當然,盧哥也從來沒說過要跟他一起吃飯。

當初,他從老家跟著盧晟來到了H市,下了飛機後,盧哥也隻是領著他看了下店麵,交代完事情後就非常瀟灑地走了。

賀亦歡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他不能太麻煩人家。

盧哥人太好了,好到念著同鄉情誼才照顧他到這個程度,但這並不代表盧哥有義務把他帶進自己的生活,也不代表盧哥有義務在他身上花費時間。

所以,此時聽到盧晟的話,賀亦歡有點兒摸不準盧哥是什麽意思了,但他還是草草地換了件幹淨的t恤,洗了把臉以後,跟盧哥走出了房門。

公寓的樓道太窄了,又常年堆放著住戶房子裏放不下的各種東西,更是讓人難以下腳。

盧晟走在賀亦歡的前麵,抬腳繞過地上的一個個鞋架和外賣盒,從他的背影中都能看出不少的煩躁。

賀亦歡緊隨著他的步伐,視線一直落在盧晟身上。

他到現在都覺得,盧晟能跑來筒子樓裏找自己,這是件非常不真實且不可思議的事情。

為什麽呢?盧哥不是沒有那個意思嗎?那為什麽會跑來這裏找他?

前麵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賀亦歡正發著愣想入非非呢,兩天沒進食的身體虛弱又遲緩,一時沒刹住腳,一頭撞在了盧哥的後背上。

賀亦歡心想完蛋,剛才盧哥忍著沒發出來的火,這回肯定是躲不掉了。

“想什麽呢?”盧晟的語氣果然十分不悅,半轉過頭瞪著他,“我剛說的話你是一點兒也沒聽見?”

“對不起。”賀亦歡趕緊道歉,“哥你剛說了什麽?”

盧晟看了他一眼,似乎把滿肚子的氣又給咽了回去,轉回去繼續朝前走了:“問你這破屋租了多久。”

破屋……盧哥也是真夠直白的。

“房租是按季度交的,”賀亦歡想了想,“……我交到了一月份。”

盧晟再沒說話。

兩人從樓下公寓鐵門走出去的時候,房東老板娘從後麵跟了出來,拿著一雙紋了青黑色眼線的眼睛瞅了他們好半天:“哎呦——”

“你呦啥呦,”盧晟煩躁無比,“我說,你做房東的能不能稍微收拾下公寓樓道,或者讓房客自己收拾一下?那是樓道還是垃圾場啊?”

賀亦歡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伸手拉了拉盧晟的衣服,想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嘿——”老板娘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每個月就八百塊房租還要求這麽多,你以為你弟是住在淮海路啊。”

盧晟登時被老板娘堵得沒話說了。

要是別的地兒也就算了,但偏偏他自己就住在淮海路,還是在整一片兒富人紮堆的區裏環境最好的那個小區。

這話在他聽來諷刺意味十足了,就好像他做哥哥的吃香喝辣、讓弟弟受盡委屈似的。

憋著一肚子的火,盧晟坐上車以後重重地摔上了車門,在小賀繞著車轉了一圈,準備打開後座車門的時候,他降下車窗,對著外麵吼道:

“往前坐!我他媽是你賀亦歡的司機嗎?”

賀亦歡被他一嗓子嚇得蹦了老高,匆匆忙忙地打開車門,跳上了副駕。

“安全帶!”盧晟又吼。

賀亦歡抖抖嗖嗖在座位上摸索了半天,才係好了安全帶。

盧晟瞪了他一眼,這才啟動了車。

車子一通左拐右拐,直到終於離開了這片筒子樓,盧晟才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順暢了。

“想吃什麽?”盧晟看了眼旁邊,賀亦歡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奇了怪了。以前小賀每次見到他,雖然人嘴笨,但說話就跟那蹦豆子似的,能絮絮叨叨地跟他說個好半天,這回見麵怎麽就直接沒聲兒了。

盧晟簡單地得出了判斷:他肯定有什麽事兒瞞著自己。

關於“想吃什麽”這個話題,賀亦歡思來想去無果,他一般有什麽就吃什麽,很少會去考慮自己想要吃什麽。

而且,吃飯總要考慮對方的口味,他也不知道盧哥喜歡吃什麽,反正肯定不會是自己平時吃的那些。

賀亦歡想了半天,最後說:“哥……你來定吧。”說完這句話又繼續沒聲兒了。

盧晟轉過頭去看他,小賀一直擰著脖子望著窗外,他這回連臉都沒看到。

盧晟的心情登時煩躁到了極點。

他不是那種覺察出問題,還能一直壓住不問的人,從見到小賀的那一刻開始,能挨到現在,已經算是忍到了他的臨界點。

再不問,那就不符合他盧晟的性格了。

但小賀這樣一副完全封閉自己拒絕溝通的狀態,讓今天哪哪都不順的盧晟,更是平白冒出了一股火氣來。

此時路邊的一排車位都空著,他猛地將方向盤朝右擰去,車衝進車位後,又繼續向前行駛了幾米,才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隨著慣性,小賀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又被安全帶給扯了回來,重新砸進了座位裏。

從沒見過這種場麵的賀亦歡嚇壞了,他轉過頭一臉驚慌地看著盧晟,眼睛睜得老大。

他的眼角和鼻尖都有明顯的紅,臉上掛著淚珠。

盧晟這才發現,原來他剛剛轉頭看著窗外,其實是在哭。

“你……”他習慣性地開口,卻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怒氣從看到小賀眼淚的那刻起,仿佛就一下子被輕易地泄去了。

“操。”

盧晟抓了一把車座中間放著的抽紙,擦抹著賀亦歡臉上的眼淚,動作甚至算得上粗魯:“你哭什麽?”

盧晟的手勁兒很大,賀亦歡的臉被他擦得有點兒疼,但他沒敢說出口,很怕自己一開口說話,就又會不由自主地哭出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打從今天看到盧哥的第一眼開始,他就總忍不住地鼻酸。

賀亦歡隻好躲著不看他、不和他說話。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當他覺得自己無論怎樣都撐不下去了的時候,盧哥就會忽然地出現在他麵前,有如神將,就像小時候那樣

賀亦歡小時候瘦弱,父親又給他起了一個很像女孩兒的名字,常常惹來同村小孩兒的嘲笑,隻要盧晟看見了,就會替他趕跑他們。

雖然盧哥凶巴巴的,動不動就生氣,脾氣總是不好,但賀亦歡知道,盧哥其實心地非常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比他過去遇到的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好。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不能再麻煩盧哥了。

“說話。”

盧晟將小賀的臉擰了過來,讓他的視線正對著自己,賀亦歡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離得近了盧晟才發現,賀亦歡雖然長得瘦,但皮膚還是挺白的,剛哭過的眼尾紅紅潤潤的,看上去很像一隻營養不良的兔子。

莫名讓人想欺負。

小賀眨了眨眼,要說出口的話在腦子裏轉了一番又一番,隨後連著一口氣說道:“我真的沒什麽事兒,就是有點兒想家了,想著什麽時候能回去一趟看看我媽。”

他自覺二十幾年來,說話從來沒有這麽流暢過,一丁點兒都不帶打磕絆的,順溜到連盧晟都愣了一下。

然而盧晟並沒有相信他。

“不肯說實話是吧?”盧晟冷笑了一聲,“那你回答我,為什麽手機關機,還好幾天沒去店裏?”

手機關機……賀亦歡忽然想起來這事兒,於是急忙地摸自己的褲子口袋。

他手機已經好幾天沒開機了,弟弟借的那筆貸款怎麽樣了?

他怎麽這麽沒用啊,遇到事情隻會逃避,隻會一個人躲起來。

在他昏頭大睡的日子裏,要是弟弟出了什麽事兒,他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別找了,你手機就沒從出租房裏拿出來。”

小賀遮遮掩掩的態度,讓盧晟意識到這絕對不是一件小事兒。

他的臉色越來越差,直接拿起了自己的手機,翻開了通訊錄,手指向下劃著:“是家裏出事兒了是吧?我打電話問問方嬸,不就都知道了。”

盧晟口中的“方嬸”,就是賀亦歡的母親。

賀亦歡連忙去奪他的手機,然而無論力氣還是身板,都完全不是盧哥的對手:

“你別給她打電話!”

他媽媽可能還根本不知道這事兒,她本來就常年身體不好,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小兒子借了貸……賀亦歡根本不敢去想這個後果。

“我說,我說。”賀亦歡急得眼淚又都冒了出來,“盧哥我都跟你說。”

盧晟當著他的麵將手機鎖了屏,賀亦歡這才鬆了一口氣。

“有句話我要提前說,”賀亦歡看著他,“哥……這事兒真的不用你幫忙。”

“那得看是什麽事兒。”盧晟皺了皺眉,“這不由你決定。”

肉眼可見,賀亦歡的眼角又開始泛紅,他一動不動地看著盧晟,一副很執拗不退讓的樣子。

盧晟一看到他這個表情,心就軟了一地。

他覺得自己真是有病,這些年來見過的美女帥哥要多少有多少,美人垂淚的畫麵也不是沒見過,怎麽就偏偏覺得賀亦歡很可憐?

不能這樣輕易跳進“兔子”挖的坑,盧晟硬下心腸說:“還是要我給你媽打電話是吧?”

“別!”

賀亦歡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盧晟盯著這雙白細的手看了一會兒,賀亦歡也沒挪開,緊緊地按著盧晟的手背。

皮膚相貼,能感受到來自對方身體的溫度。

盧晟的心情忽然變得好轉起來。

“我弟弟小言,他今年考上了A市的大專……”賀亦歡一邊說,一邊留意著盧晟的神色,很怕他一會兒聽完又要發火,“他……他可能是覺得我辛苦,就……”

但等賀亦歡把整件事情都講完了,也沒見盧晟的表情有什麽太大的變化,反而看上去比剛才生他氣時要平靜許多。

“就為這麽個事兒?”盧晟擰著眉,“所以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我?”

“哥……”賀亦歡頓了頓,無奈地說,“我已經欠了你太多太多了。”

“什麽欠不欠的,你是不是一點兒也沒拿我當……”

盧晟本來想說“你是不是一點兒也沒拿我當你哥”,但突然想到倆人前一陣子酒後發生的那檔子事兒,這個“哥”字就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哪有睡了自己弟弟的哥呢?

他轉而生硬地問道:“那你沒準備跟我說,是打算怎麽解決?”

盧晟的話問住了賀亦歡。他要是能解決,至於手機關機悶頭大睡嗎?

他愣了愣,隨後有些支支吾吾地說:“我……”

“你就打算一直躺在出租房裏等死是嗎?”盧晟冷笑了一聲,“真有出息啊賀亦歡,我以為您這麽有骨氣,是因為自己有辦法解決呢。”

這話說得賀亦歡難堪極了……他甚至有了想立刻打開車門逃跑的衝動。盧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說話總是劈頭蓋臉,全然不考慮對方的自尊心是否能承受。

一而再再而三的,他是真覺得自己不會難受的嗎……

但即便到了最後,即便賀亦歡整張臉都漲紅了,他也依舊沒有那個膽子下車跑掉。

怎麽可以這麽慫……賀亦歡低下了頭,額前過長的頭發擋住了他的眼睛。

他盯著自己的膝蓋,眼淚不住地往下掉,他用手背抹完了又用手心抹,可這眼淚像是開了閘似的,怎麽都流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