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出什麽事兒了
小賀不是故意不接盧晟的電話,是他這兩天根本就接不了電話。
他甚至連班都沒去上。熟食店已經破天荒地兩天沒開門了。
最開始接到老家來的那通電話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半。
賀亦歡剛鎖上熟食店的門,手上拎著一個小塑料袋,裏麵是當日賣剩的最後一點鹵菜。
他計劃回家以後給自己煮一碗西紅柿掛麵,再配上這些土豆片、海帶絲和蓮藕,也算是不錯的一餐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賀亦歡盯著屏幕上的陌生號碼,略有些遲疑。
畢竟平時很少有人會給他打電話,他每周會主動給家裏人打一通電話,但他們沒什麽事兒也不會撥過來。
況且這個號碼不是家裏的座機號,賀亦歡心裏湧上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很快,這種預感升級為一種對未知的恐懼和害怕。
他的人生一向是這樣的。
每當生活開始變得平靜和順利,就總會有些糟糕的事情突然降臨到他頭上。
每當他對生活終於產生了一點點希望,就總會有現實的重重一擊,告訴他:你小子完全低估我了。
他曾經非常努力地考進了縣高中,但高二那年家裏人生了重病,不得已輟了學,去親戚家的飯店裏當學徒。
他在飯店裏呆了兩年後,飯店卻再也經營不下去了。臨近年關,他收到的薪水卻低得可憐,如果用來買年貨的話,就買不起母親最常吃的藥了。
多虧了去年過年時盧哥回了老家,又偶然得知了他家的困難,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熬過那個春節。
沒過多久,他就跟著盧哥從老家來到了H市。
從窮鄉僻壤到大都市,賀亦歡第一次坐上了飛機,走進了地麵鋥亮的出站口,一側能看到廣闊的停機坪,他的手都在因為緊張而輕微地顫抖。
他的內心充滿著膽怯,但同時也無法抑製地產生了對於新生活的期待。
那麽多平平凡凡的普通人,都在這座城市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麽他為什麽不可以呢?
他的這麽一點點期待,放在人群裏實在微不足道,甚至都不足以稱之為夢想,畢竟哪裏有這麽普通的夢想?
他隻想在這座城市裏,擁有一間小小的住所,把盧哥願意租給他的那間熟食店經營好,掙錢不需要太多,足夠給母親買藥、給老家補貼家用,以及交得起自己的房租就行。
能養活自己、能照顧家人、無病無災……這些樸素的願望,匯聚在一起,對於小賀來說,就是很好的一生了。
而當他的生活終於開始邁入“正軌”,好像逐漸變得有希望的時候,現實又給了他重重一拳——他差點就開不下去這個店鋪了。
最後還是盧哥替他交了幾萬塊的租金。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下,很快,同樣的號碼又重新撥了過來。
賀亦歡的心髒咚咚跳著,不祥的預感在不斷地警示著他,這次不知又要降臨什麽新的災難。
是家裏出了事嗎?是媽媽的事嗎?是錢不夠用了嗎?還是……
賀亦歡深吸了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幾分鍾後,他站在了這條街的交叉路口,麵上是一片茫然和無措。
他一動不動地足足站了有十多分鍾之久,直到路過的一輛出租車向他打了打喇叭,他才恍然間意識回了籠,對出租司機搖了搖頭,隨後朝著回出租房的公交站走去。
他上錯了一輛公交車,駛過了三站才反應過來,下了公交車後,他又在站台等了二十分鍾,卻遲遲沒有回程的公交車來。
賀亦歡隻好沿著過來的路,再慢慢地朝回走。
等到賀亦歡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將近夜裏一點了。
筒子樓門口一片漆黑,租戶群裏早就有人給房東反映了,說晚上大門口要留燈,房東不知是為了省電還是怎麽,今天又沒有開。
賀亦歡差點踩到了堆在門口的垃圾,他頓了頓腳步,點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這才繼續慢慢地往裏走。
往常半夜總吵得讓他睡不著覺的樓道,此刻格外安靜。
回到屋子以後,賀亦歡給自己煮了碗西紅柿麵,但什麽味道也沒嚐出來。
他一邊洗著碗,一邊在腦子裏想著剛才的電話。
他們家裏除了他,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比他小四歲的弟弟去年考上了城裏的技校,而更小的妹妹還在縣裏上學。
當初家裏有考慮過,要不要讓剩下兩個孩子也和他一起打工,最後還是賀亦歡拍板做了決定,執意讓他的弟弟妹妹們盡可能地完成學業,為此他可以犧牲一切去努力掙錢,包括他的休息時間。
在飯店當學徒的那兩年是很辛苦的,秉著“錢不進外人口袋”的原則,親戚那家人一直不肯多雇人,所以在生意好的那段時間裏,他每天洗完盤子後將近一點才能睡下,早上五點又要從**爬起來備菜。
店裏收入好的時候,親戚對他也很照顧,發薪水還算大方,後來飯店經營不下去的時候,他也不好意思問親戚多要點錢,以足夠家裏過年。
他弟弟在學習的天賦比起他差了一些,勉勉強強才讀完了高中,考上了隔壁城市裏的一所大專,學的是汽修專業,但賀亦歡對此已經很滿意了,無論如何,弟弟以後一定能比他有出息。
弟弟在城裏上學的開銷,要比當初在家裏時大得多,而妹妹又正值青春期,有很多女孩子需要買的東西,因此賀亦歡每個月都會給他倆多打一些錢。
他已經二十好幾了,早就過了長身體的年紀,平時吃的用的差一些影響也不大。
為了弟弟妹妹們更好的生活,為了母親吃了藥身體能好受一些,賀亦歡覺得自己受再多委屈也沒有關係。
尤其在和盧哥再次相見之後,對方毫不計較地把他從泥坑裏拉了出來,他的生活裏已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他滿足得不能再滿足了。
可是他弟弟借了校園貸。
賀亦歡忽然覺得無法呼吸。剛接到電話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麽意思,手顫抖著去手機上搜索,隨後整個人仿佛被壓垮。
他將手中的盤子狠狠扔進了池子裏,那是他剛來H市的第一個月去大超市裏買的,當時心裏飽含著對新生活的期待。
此刻盤子稀裏嘩啦地碎在了池子裏,但他已經完全沒有心疼的感覺。
他背靠著洗手池蹲了下來,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裏,幾秒鍾過後,發出了一聲小動物才會有的嗚咽,像是絕望的殘喘。
他該怎麽辦?
賀亦歡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盧哥。
可是他昨天才給盧晟打過電話。
盧哥出去度假了,即便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他說出口的“想要別的任何東西可以跟我說”“談戀愛我沒考慮”,還是刺痛了賀亦歡並不算敏感的心。
他想,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生活的泥濘裏摸爬滾打,吃得了苦,忍得了髒,形容狼狽,滿身臭泥。
但他應該也還算是有點自尊心的,他從來沒忘記過要把欠盧哥的錢還給他,他想憑借自己過上想要的生活。
可是那通電話讓他意識到,他這點微薄的自尊心,無論有還是沒有,在盧晟那裏或許不值得一提。
也是,他什麽也沒有,他這樣的一個人,還渴望著什麽呢。
賀亦歡在出租房裏悶頭睡了整整兩天。
在這兩天時間裏,他的手機從未開機過,生怕一開機,接到的就是對方的要債電話。
他甚至也沒想起要去吃飯,像是完全失去了饑餓感,隻是昏昏沉沉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直到第三天的不知下午還是傍晚,他的房門突然被人“哐哐哐”地敲響了。
賀亦歡從**驚醒,他迷茫地看著因為緊合著窗簾而一片昏暗的房間,巨大的敲門聲在此刻顯得分外清晰。
賀亦歡有些恍惚地想,要債的怎麽這麽快就找來了。
下床的那一秒,他有很明顯的頭重腳輕之感,賀亦歡扶著牆讓自己稍微緩了緩,才往門口走去。門外的人似乎因為半天敲不開門,敲門的聲音變得愈加暴躁了起來。
賀亦歡摸索到了門框,繼而又摸到了門鎖,他伸手擰了兩下,沒等他主動去握門把手,外麵的人已經第一時間將門從外麵擰開了。
好幾天沒有見到陽光,門外的光線灑進來格外刺眼,賀亦歡眯起了眼睛,等到視覺恢複了些許,他才看清門外站著的人。
盧晟已經快要被他氣死了。
他紆尊降貴地跑到了熟食店裏找小賀,結果發現店門居然鎖著,再一問隔壁那個上回湊熱鬧的賣電話卡的肥胖男老板,對方居然還用討人厭的語氣問他:
“好幾天都沒見著他人了,你上回不是說他是你的弟弟麽,你一點兒也不知道?”
盧晟鐵色鐵青地走出了店,自覺理虧,坐上車的時候才狠狠罵了一句:“關你屁事!”
不過,小賀連著幾天沒開店,打他電話也關機,這確實挺奇怪的。
把車往城中村方向開的時候,盧晟一直皺著眉頭,想到一些外來務工青年遭遇不測的社會新聞,心裏愈發不安,心想:該不會真出什麽事兒了吧?
老林這個烏鴉嘴。
找到了上次送小賀回來的那棟筒子樓,盧晟緊緊盯著這家“幸福裏公寓”的大門口。
隻見門口垃圾桶裏的垃圾都滿溢了出來,裏麵是各種木板油漆和建築材料,混合著各種夾雜著剩飯的外賣盒,門口的地麵看上去髒且油膩。
他一點兒也不想下車。
給自己做了將近十分鍾的心理建設,盧晟才終於推開了車門,繼而站在了這片他嫌棄無比的土地上。
然而,下一個問題又來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小賀住在哪一層哪一間出租屋。
跟樓下房東老板娘掰扯了好半天,才讓對方相信了自己是賀亦歡的哥哥,老板娘從抽屜裏拿出了發票,找出了一張署名是“賀亦歡”的,她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說:“307,從樓梯上去三樓拐角那一間。”
“謝了。”
盧晟的心情本就已經煩躁到了極點,但當他轉身上樓的時候,還聽見背後房東老板娘念叨說:“自己開著那麽好的車,就讓親弟弟住這裏啊。”
他媽的!
又不是我讓他住在這裏的!
盧晟強忍著罵人的衝動,僵著脖子繼續往樓上走,這個水泥樓梯又窄又高,砌它的人是恨不得上樓的人都摔死吧?
總算找到了小賀租的房間,和其他房門口的垃圾成河相比,這個房間門口已經算是相當整潔幹淨了。
一刻也沒猶豫,盧晟開始毫不客氣地大力敲門。
幾聲之後,隔壁鄰居小夥推開了門,不知道外麵是個什麽情況:
“我操,誰他媽在……”
盧晟斜著眼睛瞪他:“怎麽著,這會兒都下午六點了,你在睡覺?”
小夥一看盧晟這個架勢,頓時什麽話也不想說了,隻小聲說了一句“還以為催債的”,就轉頭回了房間。
盧晟敲了足足有三分鍾的門,正想著要不要幹脆一腳踢開的時候,終於聽到了門鎖緩慢轉動的聲音。
沒等裏麵的人將門推開,盧晟率先一把拉開了房門,迎麵劈頭蓋臉地罵道:
“賀亦歡,我以為你死在裏頭了呢!”
幾秒後,盧晟看清了房中人的神情,呼之欲出的罵聲也停了下來。
小賀不知道怎麽搞的,本來整個人看上去就過得很淒慘了,現在更是沒個人樣兒。
瘦得臉頰都往裏麵陷進去了不說,臉色白裏泛著青,眼睛無神沒有焦距,說他像個飄飄****的孤魂野鬼,那都是侮辱鬼了。
“你他媽……”
盧晟好不容易重新起了頭,再次半途梗住了。
心裏某一處旮旯角落裏,好像泛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酸水,就跟猛吃了一口芥末似的,連帶著眼睛跟鼻子都有些不舒服。
難受極了。
他瞪著賀亦歡看了好半天,心想,當初過年就應該對他不聞不問來著,不然哪兒會有現在這麽多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