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在我們的王國裏

【朋友說,那個人可能喜歡我。我並不太敢相信。】

周六晚上,秦殊雖然沒有去湊盧晟生日會的熱鬧,但給盧晟發了個紅包,倒也不算失禮。紅包裏沒多少錢,但盧晟收得樂樂嗬嗬:

-謝謝弟啊,明天“老團長”的家人局一定要來!

看到“家人局”這幾個字,秦殊晃了神,有點兒不適應,又有點兒別扭,他以前從沒參加過這種飯局,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融入了他們的“家人局”。

-好的,盧哥。

秦殊回複完盧晟之後,就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此時是傍晚八點多一些,他倚靠在床頭,用柔軟的被子包裹住自己,調節好了閱讀燈的角度,然後從桌上的小書架裏拿了本淡紫色封皮的書,翻開第一頁,開始認真地閱讀起來。

這書是他剛上大學的時候,在學校對麵的書城裏買的。書的封皮已有些舊了,上印有簡單的兩個字:《孽子》。

這書他讀過不下二十遍,他實在是很喜歡白先勇的文字,為此特意找了他其他的作品來看,甚至還找來了他主持製作的昆曲《牡丹亭》視頻來看,但到頭來,秦殊還是最喜歡這部《孽子》。

書的開頭,他都已經可以背出來了:

“在我們的王國裏,隻有黑夜,沒有白天。

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

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隻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國民……”

盧晟正在柔軟的沙發上坐著,左右伴著兩位身材窈窕的美女。

在他不遠處的一張玻璃茶幾上,擺滿了色彩繽紛價格昂貴的甜品和酒,靠門的一張桌子上,精致的禮物盒已經壘成了一座小山。

俊男靚女們摟抱在一起,正在舞池裏隨著音樂擺動著身體,遠處,一位服務生正在角落調試著設備。

離盧晟不遠的另一個沙發上,坐著三個男人。他們安靜地喝酒聊天,看上去像是融入這個環境,又像是沒融入。

陸追正隨意地斜靠在沙發背上,他身旁坐著祁陽和林予慈,三人臉上都有點兒無奈。

“我覺得老盧一年掙的錢,全花在給會所交會員費上了。”祁陽又開了瓶酒,給三人各自滿上後,不太明顯地翻了個白眼。

“他反正一直大手大腳的。”林予慈笑著搖了搖頭。

“你家那位,知道你在這兒嘛?”祁陽忽然想到什麽,看了看林予慈。

“知道。”林予慈無奈回答道。

“他放心?”祁陽擠眉弄眼地追問。

“有什麽不放心的?”林予慈輕飄飄說完,頓了幾秒,又歎了口氣說,“……他說過會兒來接我。”

祁陽哈哈大笑,嘲笑林予慈如今已經變為了“夫管嚴”。林予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問陸追最近生意怎樣。

“還可以。”陸追言簡意賅。

林予慈發現,陸追一整晚都沒怎麽說話。

雖然以往陸追話也不多,但當他們幾個聚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會說一些的,今天卻隻低頭看著手機,話都沒說幾句。

林予慈和陸追熟慣了,沒什麽客客氣氣,於是很自然地側過頭去,瞄了眼陸追的手機屏幕。他顯得有點兒意外:“你怎麽還玩兒起微博來了?”

陸追正在劃微博的手頓了下,然後說:“嗯。”

“是嗎?”祁陽也湊熱鬧地探過頭來,“老陸不是從高中起就不用社交軟件嗎?”

陸追摁滅了手機屏:“你還挺了解我。”

“我當然了解你啊。”祁陽一看沒熱鬧可湊,“嘖”了一聲,屁股又坐了回去,“有件事兒我印象特深刻,你還記得不,咱高一的時候,有個高二的漂亮學姐問你要聯係方式,你怎麽說的來著?”

陸追不想回答他,也壓根兒不想回憶這事兒。

“這個我記得,他說他沒手機。”林予慈笑道,“那個時候有手機的人比較少,這倒也正常。”

“然後學姐繼續問他,那你家的座機號碼是多少呀。”祁陽緊接著繪聲繪色地講道,“老陸說,我家也沒有座機。”

林予慈繼續說:“然後學姐很無奈地問他,那我要怎麽找你呀。老陸說,你為什麽要找我。”

盧晟走過來找他們。

他正好聽到祁陽的這句,立刻想起來是什麽事兒,鵝叫般地笑了起來。

“老陸可把學姐的心都傷透了。”盧晟說。

陸追皺了皺眉。

他對那個女孩兒有印象,那女孩兒非常執著,有將近一學期的時間都圍著自己轉,即便他把拒絕的態度表現得很明顯了,但她還是每天給他送早飯,課間來找他說話。

後來陸追沒辦法,隻得尋了個時機,跟她坦白了自己並不喜歡女孩子。

女孩雖然看上去很是難過,但還是接受了這件事情,並且說她會替他保密,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隱私。

其實陸追無所謂這點的,但女孩完全是為他考慮,他最後還是說:“謝謝。”

後來他在全校師生麵前“被”出櫃後,也曾聽聞過那個女孩在高三年級為他說過話,鬧出了不小的風波……再後來,高考臨近,那女孩自顧不暇,去準備藝考了,沒再來上學。再之後,陸追就出了國。

這些過往腥風血雨的細節,陸追自己都沒有表現得很在意,他的朋友們在他麵前也就沒有什麽多餘的避諱。

“你們也太閑了,”陸追扯了扯嘴角,“怎麽都記得這事兒。”

“主要因為那個學姐她長得是真漂亮。”盧晟感慨道。

“確實很漂亮,”祁陽也說,“所以說老陸沒福氣啊。”

“你這話,我錄音發給趙璐了。”陸追表情不變,點了根煙叼著。

“操。”祁陽笑罵,“他媽的還是不是哥們兒了!”

遠遠地,毓文從大廳另一角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條黑色裙子,頭發高高紮起,顯得更加高挑漂亮。她跟坐著的幾個人打了招呼,又問祁陽,趙璐姐怎麽沒有來。

“她說她有論文要補。”說完,祁陽都替自己老婆感到慚愧。

毓文哈哈大笑,又跟大家聊了幾句,說她去另一邊兒唱歌了。

“好,毓美女晚上好好玩兒啊。”盧晟熱情萬丈。

“給你的禮物,我剛放到那邊兒了啊。”毓文轉過身時又回過頭補了一句,然後就朝K歌的區域走去了,K歌的人群一看到她過來,馬上熱情地將她拉到了人群中間。

“這美女是誰啊?”林予慈問道,“怎麽看著有點兒眼熟。”

“一個樂隊主唱。”盧晟說,“那個樂隊叫啥來著,英文名,我給忘了,祁陽你還記得不?”

“Insomnia,”陸追歎了口氣,又對林予慈說,“你覺得眼熟,是因為他們樂隊上次來你店裏吃過飯。”

林予慈迅速回想了下,既然老陸這麽說,那老陸當時應該也在店裏,是誰呢……他記憶力很好,沒出三秒,就得出了答案:“想起來了,是不是跟那個打折的弟弟一起的?”

陸追“嗯”了一聲,又說:“他們幾個是一塊兒的。”

“哦……”林予慈說,靠在了沙發上,“原來這樣。”

“誰?”盧晟伸著腦袋,“你們是在說秦殊嗎?那個小帥哥?”

陸追沒出聲,轉過臉看著他。

“靠。”盧晟縮了回去,“我不問了,不問了行了吧。”

淩晨三點半,三個人站在會館大門口,在夜風中抖抖索索。

派對結束後盧晟直接在會館睡下了,他們三個正琢磨著怎麽回去,這個點兒打車已經不太可能了。

“操,”祁陽罵道,“老盧這個絕種傻逼,明年他生日我不可能再過來了。”

“你也可以轉身回去,在裏麵開間房睡上一晚。”林予慈建議道,“但回頭趙璐會把你怎麽樣,這就說不定了。”

祁陽連忙搖頭:“這話是你說的啊,可跟我沒關係。”

林予慈笑了笑,又轉身問陸追:“你開車來的對吧?”

“嗯。”陸追低頭看著手機,“代駕快過來了。”

幾人等了七八分鍾,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了會館正門口,駕駛位上下來了一個人,朝他們走過來。

“老徐?”祁陽有點兒驚訝地說。

來人正是徐引,他伸手攬過了林予慈,一邊笑著說:“上車吧,我送你們回。”

祁陽擺了擺手:“老陸開了車,代駕馬上就到了,你們先走。”

徐引和林予慈走後,沒過多久,公館安排的代駕小哥騎著共享單車過來了,一邊道歉一邊說不好意思來晚了,陸追把鑰匙拋給了他:“沒事兒,辛苦了。”

代駕小哥先是把送祁陽到了家,又問陸追去哪兒,陸追揉著眉心說出了爸媽家的地址。

他回到家後,去衛生間洗漱了一番,出來後發現譚女士居然端端地坐在客廳裏。

陸追本來往自己房間走,見狀停下了腳步:

“媽,吵醒你了?”

譚女士站起身,先是聞到了他身上有些濃烈的酒味兒,很明顯地皺了皺眉,說道:“又喝了多少?”

“老盧過生日,就多喝了幾杯。”陸追有些困,感覺自己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往自己房裏走,“媽,你也快去睡吧。”

進了房間以後,他把被子好好抖了抖,又把枕頭擺正,剛準備上床睡覺,又看見譚女士站在了他的房間門口。

“怎麽了媽?”陸追停下手中動作,問。

譚女士看著他,緊蹙著眉頭,思考了幾秒之後才問道:“你……那個酒吧……”

譚女士一開口,陸追就知道她又要舊事重提。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果然,譚女士繼續說道:“你是打算以後一直開著嗎?”

“……”

“開到你多少歲?三十?四十?還是五十歲?”

此刻陸追覺得自己腦袋在鼓脹著疼,可能是因為今晚酒喝猛了。他實在不想在這個時候——淩晨快四點鍾的深夜裏——和譚女士談論酒吧何時能如她心意關門大吉這件沒意義的事情,於是他直接躺到了**,扯了一把被子,閉上了眼。

“媽,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

譚女士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麽,最後離開前給他關了燈:

“那你睡吧。”

作者有話說:

致敬白先勇先生的《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