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玫瑰、洋桔梗

秦殊做了個夢。

不出意料的,他先是夢到了過去的樂隊排練室。

與上回夢見的不同,這回的訓練室裏並非空無一人,衛蓬林、毓文、金浩和張小凡都在,他看到自己也身處於他們之間,幾人正圍坐在箱子上改樂譜。

他們之間的氣氛,不像是相安無事的樣子,空氣中彌漫著冷硬和尷尬,秦殊仿佛回到了退隊前的那兩月。

轉瞬間,他們四周的環境就變了,圍繞著他們的不再是排練室的水泥牆壁,而是喧鬧擁擠的嘈雜人群,這裏的燈光和布置,立刻讓秦殊意識到這是在“雲頂”。

毓文坐在他左側,舉著酒杯和金浩碰了個杯,張小凡正在跟服務生說加一份最大的果盤,秦殊在四周卡座上看了一圈兒,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人。

他察覺到一束目光從對麵直直地盯了過來,回過頭去,是衛蓬林。

衛蓬林摟著一個身材火辣的女孩熱烈地親吻著,眼神卻直率地望著他。

秦殊覺得此情此景可太膈應人了,他立刻背過身去,躲開了衛蓬林的目光。就在這時,他的右側坐下一個人,他扭頭一看,居然是陸老板。

也不知怎麽的,秦殊明明一個多月前看到他還怕得要死,連他的目光都不太敢直視。今天看見他,秦殊居然覺得有些親切,明明陸老板也不是個看起來“親切”的人。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同眼前的人打了招呼。

但陸追好像沒聽清他說什麽,將頭向他這邊靠了過來,原本靠近他的那隻胳膊,也非常自然地搭在了他身後的椅背上。

陸追的胳膊離秦殊極近,近到秦殊隻要輕輕往後一靠,準能碰到他,近到秦殊一低頭,就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幅精致如藝術品的紋身圖案。

周圍的一切動靜都好像消失了,陸追側耳過來時,秦殊眼前便隻剩了貼近的那張臉。

他呆愣愣地望著,神情似是有些怔住了。

在時明時暗的燈光背景色下,陸追的眉眼輪廓深邃極了,看向他時的眼神,竟意外的溫柔。

秦殊心想:這麽多年了,他果然是個顏狗。

是叫這個詞兒吧?毓文常常說的。

他們實在是挨得太近了,近到秦殊可以看見,陸追的臉側有一顆小小的痣。

非常小,像是被筆尖輕輕點了一下。

秦殊從夢中醒了過來,兩眼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的天花板,像是要把它盯出個窟窿來。

他在認真地回憶,陸追的臉上究竟有沒有那顆痣。

昨兒他自然是沒那個膽量盯人家看的,但他現在有些後悔……他應該好好地看一看的。陸追臉上有沒有那顆痣,仿佛成了他此刻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

夢裏陸追靠過來的時候,他清晰地看到陸追臉上的那顆痣,就在他左邊臉頰的顴骨下方,非常細小的一顆。

因為實在近極了,因此他看得格外清晰。

安靜的臥室裏,秦殊聽到自己一向平穩跳動的心髒,正一下下不受控製地紊亂了。

他想到了昨日在車上的時候,陸追用手指輕輕蹭過了他的臉頰。

那份觸感,此刻回想起來卻依然真實。

他的心髒跳動得更加快了,慢慢地,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湧上他的心頭。

陸追,他會不會……他會不會也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

但在幾個月前,衛蓬林和他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他當時的心情與反應,可完全不是如今這樣。

他和衛蓬林之間的“糾葛”,說來也並不複雜,甚至有一些狗血。

用一句話來概括,無非就是:

我拿你當兄弟,你卻想要……

後麵那倆字兒,秦殊有點兒不太願意說。

總之,當自己的好朋友在某次醉酒後,緊抱著自己胡言亂語,甚至還可憐兮兮地掉了眼淚時,他當時的震驚和恐慌程度,不亞於當年得知特朗普當上了總統。

他自己的性取向,他心裏再清楚不過了。

不過,這麽多年他一直忙於學習,考上大學後又忙著搞樂隊,談戀愛之類的事情,好像一直和他沒什麽緣分。

無論男生女生,跟他表達過好感的,以及他有過好感的,都屈指可數。

有些人就是母胎solo體質。

對此,他早就默認並且接受。

唯一跟他有過一些緋聞和傳言的,就是毓大美女,不過她是他板上釘釘的好朋友,麵對任何問題時,總是會站在同一邊的“好戰友”。

毓大美女雖“花名在外”,交往過的帥哥數不勝數,但交付的真心卻實在不多,秦殊有時候覺得她實在是瀟灑極了。然而在對待秦殊時,毓文卻是一百二十個的坦誠,秦殊對她亦如是。

毓文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愛人是暫時的,好朋友卻是一輩子的。”很多人沒有緣分交到這樣好的異性朋友,因而難以理解這樣的友情,便揣測他們的關係實際非比尋常。

不過秦殊一向是不太在意別人怎麽想的。

對待他自己的性取向也是,他既不會去遮掩逃避,也不會去大肆宣揚。

即便近些年來,同性戀群體的生存環境有了改善,很多人開始積極地拿此標榜自己,他也並不覺得身為男人又喜歡男人這事兒有什麽特別。

就好比你喜歡玫瑰,我喜歡洋桔梗,那我們各自買一捧喜歡的花帶回家,娛自己的心、悅自己的眼就好。

何必張口閉口“我愛玫瑰”“我愛洋桔梗”,或者幹脆把社交軟件昵稱都改成“玫瑰”“洋桔梗”呢。

秦殊雖然自己沒怎麽談戀愛,但樂隊裏的各位兄弟可都沒少談,衛蓬林大學期間交過多少女朋友,他是親眼見證過的。

所以,當他聽到衛蓬林一番吐露真心的酒後告白時,首先確實覺得不能接受。

他雖然喜歡男人,但不代表他會喜歡任何一個男人,更不代表他會喜歡自己的好哥們兒。

這太奇怪了。

他甚至回想了一遍認識衛蓬林以來兩人所有的相處細節,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他也不是神經粗大的人,沒可能和一個人朝夕相處,還覺察不出他喜歡自己啊。

十分費解是一方麵,不知道該怎麽麵對衛蓬林,這又是另一方麵。

心情複雜地躲了衛蓬林兩天後,他稍微想通了一些:

即便這事兒是真的,衛蓬林是真的喜歡他,那也算不上什麽天大的事情,畢竟,沒準兒過一段時間,衛蓬林又會重新聲明他愛上某個別的女孩兒了。

這事兒他也不是沒幹過,隻不過之前的對象都是女生罷了。

退一萬步講,即便衛蓬林真的莫名其妙地喜歡了他,他也不能徹底跟他斷絕往來吧?幾年一起練歌一起吃住的感情在,這種看上去非常“恐同”的傷人行為,他自己經曆過,他實在做不出來。

他不會回應衛蓬林的感情,但朋友總還是可以繼續做的。

他不是一個偏狹的人,更不是認為一切事物非黑即白的“二極管”,事情與事情之間有太多的轉圜餘地了,他不準備把事情做絕。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事情卻沒像他預料的那樣發展。

畢竟這世界上的大多數關係,都不是僅憑一個人說了算的。

自從那天酒後告白後,衛蓬林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的,徹底自暴自棄了起來。麵對秦殊的不回應,他反而越發聲張對秦殊的“喜歡”,像是不得到一個結果決不罷休似的。

說來也是秦殊想得太簡單了。

衛蓬林那麽一個好麵子、自我意識和自尊心極其強烈的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又怎麽可能容忍它不了了之?

接下來的幾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尷尬。

連最心大的張小凡都發現了,隻要是有秦殊哥在的場合,衛蓬林總會說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舉止。

當秦殊和別人多說了幾句話,他就會在一旁陰陽怪氣、冷嘲熱諷;當秦殊根本不想搭理他的時候,他又會夾槍帶棒,說一些既難聽又戳人心的話;偶有一次,秦殊發了低燒,身體極不舒服,他又會表現得非常貼心。但轉身等秦殊一好,他又開始冷言冷語。

毓文都懷疑他是不是因為演出壓力太大,變得有些人格分裂了,好心勸他談個戀愛舒緩一下個人生活,迎來的卻是衛蓬林的暴跳如雷。

毓文大罵其“神經病”,衛蓬林冷笑回嘴“多管閑事”,金浩急忙勸架,張小凡懵頭轉向,秦殊無奈至極。

整個一出亂劇。

秦殊原本以為這種境況過段時間就會好,誰知這種莫名其妙的氣氛,竟斷斷續續地維持了兩三個月,並且呈現愈演愈烈之勢。

最終讓秦殊改變想法的,是在三個月之後,一次重要的樂隊節目表演前。

當時隊內的氣氛已經相當壓抑,每個人都有些焦躁和易怒了。

上台表演前,衛蓬林再次“沒事找事”,秦殊那時也不知怎麽了,原本能忍耐下來的,卻毫不留情地回擊了幾句,這也是幾周來,秦殊第一次“正麵”搭理他。

衛蓬林聞言怒極,說盡一些刻薄話之後,竟拎著他的貝斯,拋下他們轉身就走了。

那次演出是由剩下的四個人完成的,也是樂隊組建以來,唯一的一場“殘缺”的表演。

那日之後,秦殊就做出了決定。

他退出樂隊。

作者有話說:

小殊真的慘,想真心搞音樂,碰上個瘋批隊友。

(不要在意衛蓬林啊,just一個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