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順便蹭一頓夜宵

秦殊順著小薑所指的那條通道走去。

通道兩側,是裝修成後現代半工業風格的洗手間,牆壁是粗糙的水泥質感,上方安裝著喇叭型的工礦吊燈。

在走廊盡頭有一處窄門,門頁正半開著。

照小薑的意思,陸老板平時在店裏的時候,常常會從後門溜出去抽根煙,過個一時片刻再回來。

也就是說,隻要他現在一推門出去,就能看到陸追了。

但他站在那扇半開的深灰色鐵門前,忽然有點兒失了勇氣。

掐指一算,上次酒吧聚會後,他們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未曾見麵了。

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對於才剛剛認識的人來說,足夠將已有的單薄記憶遺忘個大半的。

一想到這裏,一種局促不安的、溫水煮青蛙一樣的情緒,好像又緩緩湧了上來。

他發覺自己是在害怕,他怕盛情被辜負,真心無挽留,他怕發生交集後,又有始無終。

秦殊最後還是忐忑地推開了那扇門。

他的身後燈光錯雜、語笑喧闐,然而打開門之後,卻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是一條安靜的巷子,此時人影稀疏,隻有一些民宿、飯店的門前亮著昏黃的燈光。

此時他正對麵一家民宿的台階上,正臥著一隻黑白相間的、看上去非常圓潤的貓,那貓見有人出來,掃了他一眼,又懶洋洋地滾了一圈身子,看上去舒服愜意極了。

下一眼,秦殊就看到了正蹲在暖黃路燈下吸煙的陸老板。

陸追穿了一件花色襯衫,領口的兩粒紐扣是鬆開的,衣角隨著肩膀和胳膊抬起,扯出一些自然順暢的褶皺來,末了,再鬆鬆垮垮地垂落下去。

他凝神,湊近了指間的那支煙,隨後脖子微微向後仰去,嘴唇基本沒怎麽動,一圈薄薄的白煙便掩住了他的臉,又消散開來。

秦殊覺得這一幕像極了日本電影裏的鏡頭:

靛藍色的天空,在台階上打滾的貓,路燈下抽煙的花襯衫男人。

忽然,民宿門前的那隻黑白花貓“喵”“喵”地叫了兩聲。

聽到聲音,陸追瞥眼看了過來,看到了站在後門口的秦殊,表情並沒很驚訝。

這小孩兒瘦了不少。

陸追一邊抽著煙,一邊瞧著秦殊,直到那小孩兒走到了他麵前,他才開口問道:

“談完了?”

秦殊本來看上去是有些局促的,聽到這個問題,先是怔了一下。

還沒等秦殊回答,陸追又補充道:“我聽盧晟說的,你今天要和公司簽合同。”

“哦,是的。”秦殊連忙應著,想起了不久之前跟盧晟的聊天記錄,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想法,此刻又麵對著“正主”,自己尷尬了起來,表情稍微變得有點不自然,“談好了,合同也已經簽了,挺順利的。”

陸追沒多想,點了點頭:“恭喜。”

“謝謝。”極簡單的一句祝賀,秦殊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陸追注意到,秦殊笑的時候鼻子會微微皺起,看上去有一點小孩子的天真可愛。

秦殊好像忽然想起來了什麽,說道:

“對了陸哥,謝謝你給我們這桌打折,也謝謝你送的飲料,有時間……我請你吃飯吧。”

“好啊。”幾乎是在秦殊話音剛落那一秒,陸追便接道。

陸追這副大喇喇的、毫不客氣的語氣和腔調,不免讓一直沒敢看他的秦殊抬起了眼。

陸追饒有興致地回看他,側手抖了抖煙灰,灰白色的粉末緩緩掉落。

這支煙還剩一半。

秦殊一會兒望向遠處的街景,一會兒目光又挪回到了陸追的身上,但沒過幾秒,又迅速地移開了。

細長的眼梢本該顯得人柔媚多情,但放在秦殊身上,反而看著柔軟得一塌糊塗。

兩人雖沒了話,但仍不太像是聊天結束的樣子。

這種情境並不讓人感到別扭,好像隻是在忙碌的宇宙中無人觀察的小角落裏,短暫地,短暫地“休息”一會兒。

站在晚間的微風裏,好像也成了件特別瀟灑浪漫的事情。

回頭一定要把此刻的感受寫進一首歌裏,秦殊在心裏默默想著。

陸追雖然是在一言不發地抽著煙,但眼神卻一直沒離開過秦殊。

麵前的男孩兒,雖算不上頂好看,但看上去卻實在是柔軟極了。

他的頭發看上去很柔軟,眉目眼梢的弧度很柔軟,連說話的聲音、語氣和腔調,也都柔軟得出奇。

這種柔軟,並不帶有一絲“娘”氣,就是一個溫柔又帥氣的大男孩罷了。

陸追從來不是一個猶豫、不果斷的人。

和人之間的羈絆,他其實並不會在心上在意。來了就來,走了就走,去者不留。

但秦殊是不一樣的。此事,他思之慎之、又慎。

他的眉眼在流動著的白煙之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清。

過了三分鍾,也許是五分鍾,他站了起來,將燃盡的煙頭扔進了近處的垃圾桶。

“你家附近有夜宵店嗎?”

陸追語氣極自然地問道。

秦殊要比他矮一些,他低頭跟秦殊說話的時候,得垂著眸去看他。

秦殊抬起頭時,覺得近極了。

這個距離讓秦殊有些恍惚,他愣了愣,但很快點頭:“有的,我家小區門口有家牛肉拉麵館還不錯,營業到晚上十二點的。”

“走吧,送你回家。”陸追伸了伸懶腰,“順便蹭一頓夜宵。”

秦殊看上去,好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麽似的,有些暈暈乎乎的,過了幾秒鍾之後,他才醒覺:

剛剛耳邊那句輕飄飄的話,好像是具體而又真實的。

它飄散在空氣裏,但好像也沒有消失。

有些神奇。

他遲鈍地點了點頭:“好的。”

酒吧裏還有些事兒要安排,陸追回去叮囑了阿齊幾句,於是秦殊就在後門安靜地等著他。

此時民宿門前的那隻花貓,又慢騰騰地滾了一圈身子,模樣看上去倦怠極了。

它側過那個明顯發了腮的圓腦袋,和對麵的秦殊對視了一會兒,隨後又很高傲地轉開了視線。

這隻貓的表情和神態,讓秦殊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一幕。

他忍不住上前幾步,蹲在了它的麵前,看它沒有什麽抵觸的反應,就伸出手來,輕輕地撓了撓它的肚皮。

它很舒服似的“喵”了一聲,睜開眼瞄了眼秦殊,好似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往秦殊手心裏蜷了蜷。

陸追從酒吧後門出來時,手上拎著一件薄外套,他側身鎖上了門。

聽見聲音的秦殊,回過頭說道:“這隻貓一點兒也不怕人。”

“嗯。”陸追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這是那家民宿的老板養的,周圍鄰居經常給它喂食,所以不太怕生。”

秦殊笑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他柔聲說道:

“原來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啊。”

貓無動於衷。秦殊從它柔軟的肚皮上移開了手,輕輕蹭了下它的胡子,很親昵地貼近了它:“是不是呀?”

陸追倚靠著後門,靜靜地看著秦殊逗了一會兒貓。

這副畫麵,實在是美好到不忍打攪。

不過沒等一會兒,秦殊就匆忙地站了起來,他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了兩眼貓,然後快步走到陸追身邊:

“得趕緊走啦,不然牛肉麵館要關門了。”

秦殊揉了揉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陸追看他走近,把手裏的薄外套遞給了他:“穿上。”

秦殊確實覺得有點冷了,他接過以後客氣地道了聲謝,臉頰上微微泛起了一些紅。

“你很喜歡貓嗎?”陸追隨口問道。

“嗯。”談起貓這個話題,秦殊情不自禁地打開了話匣子,“我小時候在奶奶家住過好幾年,當時奶奶養了一隻叫花豆的貓,雖然是山野裏的小野貓,但它脾氣非常好。花豆一直陪著我從小學到了高中,後來年紀太大去世了,我和奶奶就把它埋在了後院的一棵棗樹下。”

陸追看向秦殊的時候,看到他正看著自己,兩人目光相碰後,後者有些靦腆地垂下了目光。

“是不是挺疑惑的,為什麽要埋在棗樹下麵?”

陸追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看似好像不在意的樣子,實則在很認真地聽他說。

“奶奶說,‘棗樹’有‘早’的寓意,我這麽愛花豆,花豆肯定也知道的。我們把它埋在棗樹下,是希望它能再次成為一隻小貓,盡早地回到我的身邊。”

秦殊說完後,笑著側頭問道:“我奶奶是不是像在哄小孩兒?那個時候我都十七歲了,怎麽可能還信這些,不過是不想辜負老人家的心意罷了。”

聞之,陸追沉默了半晌,然後問道:“後來你有再養貓嗎?”

秦殊搖了搖頭:“沒有了。”

他們走向不遠處的一片空地,那兒被劃出來作為了停車位,此刻隻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越野車。

陸追給車開了鎖,兩人上了車後,秦殊才繼續說道:

“後來快要高考了,沒有時間精力再養一隻小貓了,再到後來上了大學,因為在宿舍住,養貓也不方便。現在倒是方便了,回頭要養的話,等……等我的工作穩定了吧。”末了,秦殊笑了出來。

秦殊的最後一句,莫名戳中了陸追的笑點。

陸追忍了忍笑意,才說道:“原來有才華的歌手,也會想要有個穩定的工作。”

有才華的……歌手?

秦殊被陸追一句“有才華”衝昏了頭腦。

霎時間,心中的一切思緒想法都被打亂了,臉頰上方才下去的薄紅又升了上來。

他幾次想張開口,繼續說點什麽話題來著,卻始終沒能進行下去。

最後他幹脆自暴自棄,用手指遮住了臉,低下頭抿嘴笑開了。

原來在陸追的眼裏,他是一名有才華的歌手!

這真是,太難為情了!

秦殊那張秀氣的小臉紅了又紅,嘴角翹著根本落不下來,模樣生動明朗極了。

陸追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趣起來,於是伸出手,用手指輕蹭了一下小孩兒緋紅的臉頰,原本正在俯身笑的小孩兒忽然僵住了身子。

陸追忽然覺得心情極好,他勾了勾唇角: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