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50

“不舒服?”

從吃飯開始, 賀琛就發現沈瀾的情緒一直不高,平常最愛熱鬧的人今天卻不怎麽愛說話,仿佛無形之中隔離了一道屏障, 在獨自的世界裏顯得格格不入。

“沒有,”沈瀾輕輕搖頭,“可能是在車上睡得有點頭暈吧。”

說著, 沈瀾站起身對老人家道:“萬爺爺, 萬奶奶,我出去透透氣, 一會兒就回來。”

“誒,小沈你這才吃多少,再吃點啊。”

“不了,我已經吃好了, 屋裏暖氣開得有點足,我出去降降溫,您先吃著。”

話落, 沈瀾便拎起搭在座椅上的外套,對眾人欠了欠身之後便推門走出了房間。

冬日的寒風迎麵便是刺骨的寒涼,沈瀾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裹緊外套, 頂著冷風穿過院子走出房門。

屋外未被清掃過的雪已經沒過腳踝,沈瀾踩在雪麵上嘎吱嘎吱地朝著不遠處的一棵大樹旁走去,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排腳印,在這雪白的地麵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棵樹沈瀾小時候不知道爬過多少次, 從前做錯了事怕挨奶奶的揍, 或者年紀小和別人打架打不過的時候, 他總會拚命跑到這棵大樹下, 然後像小猴子似的爬上去,任憑站在樹底下的人說什麽他都不冒頭。

那時候他爺爺總會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搖著蒲扇,一晃一晃地看著坐在樹上的沈瀾,臉上滿是寵溺和無奈的笑容。

一直等到沈瀾開口求救了,他才會放下蒲扇,慢悠悠地走到樹下伸手把沈瀾接下來,然後再用充滿閱曆的聲音對他耐心教導,再給他唱一首兒歌哄他入睡。

可惜,這樣美好的場景卻隻停留在沈瀾模糊的記憶中。

五歲那年,爺爺外出遭遇意外屍骨無存,奶奶悲痛過度近乎昏厥,自那時起身體也是每況愈下,不出兩年便溘然長逝。

沈瀾坐在樹幹上,通過雪麵反射出的柔和月光靜靜地看著從前的小院,即便被雪打濕了衣襟也毫不在意。

他看著院子裏已經變得殘破不堪的躺椅,還有旁邊四分五裂的盆栽,在回憶與現實的交織中,悲傷的情緒從心底溢出,絲絲縷縷地流淌進血液之中。

“也不知道房間裏的東西都還在不在……”

沈瀾低頭看了眼生鏽的門鎖,緩緩下落到最底層的一節粗壯樹幹上,正準備縱身一躍直接跳下去,手背上突然傳來的溫熱觸感卻令他愣了一瞬。

“你怎麽也出來了?”

跳下來的同時被賀琛從背後穩穩接住,沈瀾拍了拍身上的積雪,轉過身問道:“你也覺得屋裏太悶了,想出來透透氣?”

“不是,”賀琛伸手替他將衣領上的雪清理幹淨,“我一直跟著你。”

“不開心?”

賀琛扭頭看了眼旁邊的老舊房屋,因為常年無人打理,牆麵已經出現了不少裂痕。

“是想到從前了嗎?”

“……有點,”沈瀾踢了一腳旁邊的雪堆,瞬間白飄飄的雪花便在空氣中擴散開來,“以前我奶奶做飯最好吃了。”

“那時候我爺爺也會在旁邊幫忙,老兩口每次湊在一起都是笑嗬嗬的,爺爺被奶奶罵了也不生氣,反而還會給她買紅豆糕哄她開心。”

“可是,現在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悲涼的情緒在愈漸微弱的聲音中歸於沉默,賀琛走到沈瀾身邊捏了捏他的後脖頸,低下頭輕聲道:“不如再進去看看吧,說不定還能有什麽值得留念的東西。”

沈瀾扭頭看向賀琛:“你要陪我一起嗎?”

賀琛挑眉:“你想讓我陪你嗎?”

樹枝上的雪花簌簌落下,沒多久便在陷下去的腳印裏重新鋪上白茫茫的一片。

兩個人踩著厚厚的積雪挪到廢舊的房門前,對著生鏽的門鎖一陣戳弄,鎖扣不堪重負哐當一聲從房門上掉下來,悠悠地打開一條縫隙。

“你小心點,跟著我的腳印。”

沈瀾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憑借兒時的記憶繞過院子裏被雪覆蓋的枯井,終於成功到達客廳門前。

老舊的門栓早已經被風吹的搖搖欲墜,沈瀾推門進入,撲麵而來的灰塵就把兩個人嗆了個結實。

“咳咳咳……”沈瀾下意識捂住鼻腔,盡可能屏住呼吸,“你把能打開的窗戶都打開,我去找找看有沒有火柴和蠟燭。”

說著,沈瀾便放輕步子,小心翼翼地摸到廚房的位置。

歘——

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深夜中顯得愈發明亮,沈瀾將蠟燭點燃立在布滿灰塵的桌麵上,房間內的布景逐漸呈現在兩人眼前。

原本整潔幹淨的客廳現在東倒西歪,房梁上結了厚厚的蜘蛛網,稍一伸手就能感覺到蛛絲從指尖劃過的感覺。

“誒,賀琛,你說如果把這張桌子換成床榻,是不是就和咱們上次去玩的鬼屋沒什麽兩樣了?”

話雖然說得輕鬆,但賀琛仍舊能聽出他言語中的落寞。

兩個人從客廳繞到臥房,許是門窗封的比較嚴實的緣故,這個房間裏不似之前那般淩亂不堪,依稀還能看出從前兩位老人認真打理過的模樣。

“進來看看吧,”沈瀾側過身給賀琛留出空間,“這裏就是我爺爺奶奶以前住的房間了。”

“我跟你說,他們老兩口以前可愛幹淨了,小時候看著我把玩具扔的亂七八糟,經常拎著我收拾房間,還跟我說,如果玩具再亂扔,以後就不能玩了。”

“隻是我跟在他們身邊那麽多年,終究還是沒能養成收拾房間的好習慣,到現在東西還是放的亂七八糟的,如果被他們看見了,大抵還是會念叨我幾句吧。”

“嗯,他們一定很關心你。”

賀琛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他借著昏黃的燭光四下觀望著,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落到了衣櫃的頂端架子上。

“那是什麽?”

他走到衣櫃旁將東西拿了下來,是一個本子樣式的冊子,盡管上麵布滿了灰塵,但冊子本身卻整整齊齊,足見其主人的愛惜。

“什麽東西,給我看看,”沈瀾湊到賀琛身邊探出腦袋,看清東西後眼前一亮,“誒,這不是之前家裏的相冊嗎?”

沈瀾有些激動地從賀琛手裏接了過來,仔細擦去附在上麵的灰塵:“之前我離開的時候,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原來是放在衣櫃頂了,怪不得我看不見。”

“過來過來,我給你看看他們以前的樣子。”

說著,沈瀾還一把摟住了賀琛的肩膀,兩個人的腦袋瞬間就挨在了一起。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賀琛的動作有些僵硬,他偏頭靜靜地看了眼沈瀾,見對方沒有什麽反應,頓了幾秒後又默默朝著沈瀾靠近了幾分。

“你看這個,”沈瀾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道,“她就是我奶奶,怎麽樣,是不是很漂亮?”

照片裏的老人穿著一身藍色長裙,泛白的發絲被挽成發髻襯在腦後。

她坐在古樸的紅木椅上,麵向鏡頭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動作間盡顯從容。

“嗯,歲月從不敗美人。”

“那是,聽我奶奶說,她年輕的時候,十裏八村的小夥子們都爭著搶著要娶她呢。”

“不過我奶奶她自己有主見,進城文藝表演的時候一眼就看上了當時正在宣講的爺爺。”

“噥,就這個,”沈瀾又翻了一張照片指給賀琛看,“這就是我爺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當然擋不住我奶奶的熱情攻勢,兩個人很快就成婚了。”

“還有這個,這張照片也是有淵源的……”

兩個人靠在桌子旁,透過燭光仔細欣賞著每一張照片。

曾經隻呈現在言語之間縹緲的人物在此刻逐漸變得立體起來,定格的照片如同時間的節點,不僅可以回望過去,還能展望未來。

“當初爺爺在的時候,奶奶特別愛美,拍了好多照片,”沈瀾又翻了一頁,“要不是那時候……草,你別看!”

沈瀾手忙腳亂地想要把這張照片翻過去,可賀琛卻搶先攔住了他的動作,低下頭仔細欣賞了起來,沈瀾急的腦袋都要冒汗了,耳尖更是通紅。

為什麽他這張四歲騎在樹上下不來,掛著鼻涕嚎啕大哭的照片會出現在這裏?!

“賀琛,你再看小心小爺挖了你的眼睛!”

“別生氣,很可愛,”賀琛忍著笑,一手捏著沈瀾的兩隻手腕,一手拿起相冊放到沈瀾的臉頰旁,兩隻眼睛在其間來回看,“你小時候和現在很像。”

“……賀琛,你想死是不是?”

沈瀾咬著牙壓抑怒火,眼睛都快把賀琛給盯穿了:“我數三個數,你要是再不放手,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聽到這話,賀琛不由得挑了挑眉,似是在等待著沈瀾的下一步動作。

今晚的小刺蝟雖然嘴上仍舊不饒人,但周身總是蒙著一層淡淡的憂傷,直到此刻,賀琛才終於感受到小刺蝟從前張揚明媚的影子。

“三,二,一……賀琛你完了!”

話音未落,沈瀾抬腳就朝著賀琛的腿彎處踹了過去,卻被對方靈活躲開,手上的力道也絲毫未鬆。

兩個人靠在桌子旁你來我往,相冊也不知什麽時候被放到了桌子上,沈瀾也從最初的惱羞成怒變成了後來的勝負欲爆棚,非要和賀琛決出個勝負。

就在兩個人打的火熱的時候,窗外忽然吹來的一陣風直接吹滅了蠟燭,周遭的一切瞬間變得一片漆黑。

賀琛下意識停住了動作,擔心黑暗中發生磕碰,可沈瀾卻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借著賀琛拉拽的力道給了迎頭一擊——

哐!

兩具少年人的身體直接摔進紅木座椅裏,激起四周一片塵土。

四目相對的瞬間,唇齒碰撞的觸感顯得格外清晰。

作者有話要說:

回來啦,現在已經不發燒了,但是咳嗽和流鼻涕還是比較嚴重,有時候還帶著頭疼,大家一定要注意防護,保護好自己,陽了真的好難受(哭泣.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