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溫止寒醒來時看到的是光禿禿的岩壁,離他躺的地方不遠處有個低矮的案桌,上麵有一根將熄的蠟燭苟延殘喘著,發出的光微弱得仿佛馬上要行將就木。

他躺得有些難受,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卻驚覺被一個人箍在了懷中。

溫止寒的意識漸漸回籠,他意識到自己沒死,又聯想到那顆藥是誰給的,霎時間白了臉,劇烈地掙紮了起來。

“雲舒。”少年清朗的嗓音蒙上了一層剛睡醒的暗啞,溫止寒的動作一滯,停止了掙紮。

是姚書會。

姚書會將下巴抵在溫止寒的頭頂,聲音低低的:“雲舒,再讓我抱一會。”

“好。”溫止寒道,“我們如今身在何處?”

姚書會答:“在連接酒官府與珠玉閣的地下洞穴中。”

姚書會將他先前堵死地下洞穴兩個出口一事詳細地告訴了溫止寒,而後總結道:“酒官府被抄沒後,我便在我的府邸中挖了一條地道,可以直通這裏,又將原本從珠玉閣進入地下山洞的通道再次打通。”

溫止寒嗯了一聲,身上的傷口這才仿佛活了過來,每一處都在痛,他輕聲問:“我睡了多久?”

姚書會答:“不久,才兩天。”

兩天,傷口都來不及結痂,難怪會疼。

姚書會聲音顫抖地開了口:“雲舒,你終於醒了,我好怕。”

溫止寒轉過身去,輕輕抱住了姚書會:“不要怕,我在你身邊。”

姚書會望著被溫止寒壓出血色的褻衣,心疼地扶住對方:“雲舒不要動了,傷口壓到了容易裂開,會疼的。”

溫止寒笑著摸了摸姚書會柔順的長發,他的愛人想多抱他一會,他也很想抱一抱這個他一手培養、已能獨當一麵的青年,比起這個想法,疼痛不值得一提。

但他不想解釋,隻問:“怎麽有時間陪在我身邊?”

姚書會答:“你的案子結束後,我一心想陪你,特地去河中泡了一夜,終於‘偶感風寒’,得以告病休息。”

“能同我說說‘我’死後發生了什麽,你又是怎麽救我出來的嗎?”溫止寒又問。

姚書會點點頭,開始了他的敘述。

早在奉命前往偃都捉拿溫止寒歸案的路上,姚書會就做了兩手打算:要麽溫止寒同他遠走高飛,他們自此隱居,不再過問朝廷的是是非非;要麽他仿造溫止寒那般,讓對方詐死,他將對方的“屍體”替換成別人的,溫止寒就此金蟬脫殼。

兩人在偃都發生了劇烈的爭吵時,姚書會就知道,他必須走第二條路。

於是他委托姚鏡珩,利用青蓮教的關係雖是策應他,以幫助他找到可供替換、合適的屍體。

在監獄裏,他給溫止寒送去的那一份飯食中下了蒙汗藥。

溫止寒吃下飯食後感到眩暈,並非他身體情況有異,而是蒙汗藥發揮了作用。

姚書會趁著扶住溫止寒的當口,調換了溫止寒袖中的那瓶藥,將那瓶毒藥換成假死藥。

半年前姚書會死遁,吃下的是溫止寒給的假死藥丸。他當時自持尚未及冠,應當不需要用那麽大的藥量,將那顆藥對半掰開,隻吃了一半。

他本是想著自己萬一哪天被發現了真實身份,還能留個後手,哪曾想這次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姚書會道:“雲舒假死時已過三更,我連夜被召入宮中……”

那天晚上,姚書會睡得正香,忽然被急促的拍門聲吵醒,宮人來報,姚百汌急召他入宮。

他一下子反應過來是溫止寒出事了。

果不其然,姚書會趕到皇宮時花寧已經到了,姚百汌更是等候他多時。

姚百汌整個人陷在龍椅中,任由宮人按壓著太陽穴,看起來蒼老而疲憊,他讓宮人代替他講述溫止寒死亡到如今的所有經過。

宮人道:“溫止寒的酒人霍尚最先發現其服毒自盡,待獄卒聽到呼救前去查看時,霍尚也已氣絕身亡。”

姚書會一下子抓住了此事的漏洞,他道:“容臣稟,臣以為溫止寒與霍尚之死皆有蹊蹺。”

姚百汌終於略略撩起了眼皮,他眼睛無神,也不知是縱欲過度還是身體欠安,他道:“修卿但說無妨。”

姚書會答:“此事可用反推之法。霍尚氣絕身亡,或是自殺或是他殺。若是自殺,那必然是因了無生趣,或是想追隨溫止寒而去。”

“霍尚既然會呼救,那足以表明溫止寒服毒乃突發之事,霍尚隻知溫止寒服毒,不知其主會就此死去還是能有一線生機。他必然會想看到溫止寒服毒後的結果,怎會在此時自盡?”

“臣以為,霍尚定是因為知道些什麽被滅了口。”

姚百汌頷首:“繼續說下去。”

“況且,溫止寒被押入天牢前是搜過身的,身上怎會有毒藥?一定是溫止寒知道些什麽,而有人想讓溫止寒再也沒辦法開口說話。”

“霍尚雖然呼救了,但身為地位低微的酒人,未必知曉內幕,故而溫止寒是自殺還是他殺尚且難成定論。”

“若是自殺,毒藥從何而來?若是他殺,凶手又是如何殺人的?”

姚書會終於下了結論:“天牢密不透風,獄卒定有問題。”

姚百汌再度閉上了眼睛:“你以為,這是何方勢力?”

姚書會答:“酒官府虧空,溫止寒的貪汙所得不知去向,溫止寒又始終不肯交代此事,臣以為必有蹊蹺。”

姚百汌問:“依你所見,當如何?”

姚書會不答,先問到:“敢問陛下,溫止寒的屍首停於何處?”

姚百汌答:“尚在天牢中。”

姚書會略略沉吟後道:“臣倒有一法,隻是……”

姚百汌道:“無需遲疑,但說無妨。”

“依臣之見,陛下可派幾位鎮撫司的好手扮作禦醫前去天牢對溫止寒進行會診,讓他們對外聲稱溫止寒不過是命懸一線,若是精心診治還可恢複如初。”

“而後陛下再下一道敕令,讓臣與花百戶將溫止寒的屍首轉移至宮中,再命所有禦醫待命,讓他們一定要救活他。”

“想要溫止寒無法開口的人必然關心著溫止寒的一舉一動,而那位獄卒也定會將此消息傳出去,那些人得知此消息後一定會再次行動。”

“押送途中隻要有人動手,鎮撫司的好手定能保護好溫止寒的屍體。他們就算不能讓動手之人有來無回,也定能讓他們露出蛛絲馬跡。”

“待揪出或推演出幕後勢力,陛下就可徹查獄卒了,屆時對方靠山一倒,對方必然驚慌失措,也就更容易露出馬腳。”

“允。”姚百汌轉而對花寧道:“去鎮撫司傳達朕的旨意。點過人後速來配合修卿。”

花寧領命前去。

他提筆寫了聖旨,交給宮人:“讓禦醫隨時待命,陣勢一定要大。”

殿內就剩姚百汌與姚書會兩人。

姚百汌道:“下去辦罷,不要讓朕失望。”

姚書會躬身謝恩,也走出了大殿。

他早就同姚鏡珩商量好了——姚鏡珩的人在盛京隨時待命,一旦溫止寒出事,他便會發出信號,對方準備好屍體,隨時做好接應準備。

屍體是從亂葬崗中找的,身形與溫止寒近乎一致,臉上貼著溫止寒模樣的□□,一般人看不出什麽。

來皇宮的路上,姚書會在珠玉閣旁假裝小解,在珠玉閣的窗戶上敲擊早先約定好的暗號,意為派人在官道劫持,趁亂將真假溫止寒調換。

姚書會中斷了對回憶的敘述:“我先前便同堂兄說,讓他吩咐手下人,隻要得手便撤退,切勿糾纏,保命要緊。撤退時留下些用以佐證他們與潁川有關的‘證據’,以便我交差。”

溫止寒撫上姚書會的頭頂,欣慰地道:“此計甚為周密。修文謀劃不輸於我。”

“隻是霍尚……”溫止寒垂下眼眸,神情悲慟。

兩人相對無言。

溫止寒許久才道:“霍尚應當是被姚斯涵滅了口。我推測,他那日來羞辱我時值守的獄卒是他的人,獄卒在他進入牢房後也被支開了,故而隻有霍尚知道他同我說了什麽。”

知道不該知道之事,就會有性命之憂。

溫止寒撩起眼皮,他眼白通紅,悲憤地道:“姚斯涵為了一己私利殺了多少人、又毀了多少人,他不配為人。”

姚書會將溫止寒攬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對方的脊背,輕聲道:“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他,我保證。”

溫止寒嗯了一聲,他不喜歡毫無根據的殺戮,但姚斯涵該死。他無不嘲諷地想,世上覺得姚斯涵適合成為皇帝的,恐怕隻有姚百汌了吧。

他又問道:“之後呢?”

姚書會答:“姚百汌讓我依照律法處置雲舒。”

溫止寒叛國通敵、勾結潁川,恰犯十惡中的謀叛罪。

在太康,凡犯十惡者,本人處以車裂並誅其三族。

三族乃父族、母族、妻族,誅三族即父親一族、母親一族、妻子一族皆斬,溫止寒尚未娶妻,他的母親又不被世人所知,故而隻有父親一族會被株連。

溫止寒想起他的伯父溫檀雲,對方也算在他的三族之中,他心中一緊,忙問:“我父親的兄弟如何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太難寫了,寫了5k+,加起來用了七八個小時,隻有3k能用……

明天不一定有更,後天盡量orz更不上就下周見,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