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停電
◎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孟冬噎了一下, 就著周堰成遞來的水猛喝幾口。
她大腦裏一片混亂,心裏和剛燒開的水一樣咕咚咕咚冒著泡。
半晌,才憋出來一句:“別開玩笑了, 違約金挺貴的。”
周堰成拖著調子:“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原本還有些呆滯的孟冬腦子裏突然“嗡”的一聲, 她硬是攥緊筷子,維持住自己的表情,十分心虛地看了眼鏡頭。
內心掙紮糾結了一番, 她還是開口, 一本正經地說:“我說認真的, 你別開玩笑了。”
空氣寂靜了幾秒, 周堰成開口把話題扯開:“好, 我知道了,你先吃飯吧?”
孟冬一連哦了幾聲, 重新動筷子吃飯。
這一頓她吃了很多。
周堰成自己也不吃, 隔一會兒就往孟冬的小碗裏夾點菜, 而孟冬隻顧著埋頭苦吃, 總覺著這碗飯好像怎麽都吃不到頭。
直播間的觀眾嘴角都快咧到後耳根了。
雖然他們之間的對話好像打啞謎一樣,但距離最終選擇還有一段時間,觀眾並不著急, 反而細細回味起剛才的對話。
嘰嘰喳喳討論了一陣, 畫麵裏突然一黑。
天空閃過一個悶雷, 上午還晴朗無雲的天眨眼間密布烏雲, 幾個閃電過後, 下起了瓢潑大雨。
窗戶被風吹得吱呀亂響。
周堰成關了窗,看到工作人員穿著雨衣在院子裏來來回回地收儀器。
屋子裏開著的燈閃了幾下, 徹底不亮了。
他們的房間本就背光, 白天也得開著燈, 現在突然停電,窗外也陰沉一片,整個屋內十分昏暗,隻能隱約看清物體的輪廓。
幾分鍾後,周決冒雨送來了一盞應急燈。
甩掉身上的雨水,周決從周堰成的箱子裏翻出來一條毛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眼看雨越下越大,孟冬有點擔憂:“楚文趙晴她們怎麽樣了。”
“突然停電了,山上的遊客都滯留在休息區了,他們估計一時半會兒下不來了。”周決歎了口氣,“導演組已經聯係了景區那邊,快的話晚上就能下山,慢的話就得等到明早了。”
雨一直沒有要停的跡象,直到天黑,也沒有收到山上遊客撤離的消息。
留守在農家樂的人晚飯都吃得心不在焉,為了省電,節目組關閉了所有非必要的設備。
屋內點著幾隻昏暗的蠟燭。
周決的手機因為下午頻繁的通話早就沒電了,他看著圍在桌邊的幾個人,突然問:“你們聽過筆仙嗎?”
許知意打了個哈欠,對這些事不太關心,隻覺得無聊,順嘴問:“什麽筆仙,你要玩兒嗎?”
許知意身旁還坐著兩個導演組的小助理,聽後都來了興趣,眨著眼睛問周決:“怎麽玩兒啊?”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在一張四角桌子邊緣點燃四隻蠟燭,然後參與者共同握住一支筆,筆尖垂直紙麵……”周決說到一半頓了頓,指了一下他們麵前的桌子,“呦,我們剛好點了四個蠟燭。”
話音剛落,屋外起了一陣風,順著半敞的門吹進來,蠟燭上的燭火搖晃了一下,齊齊滅了,徒留下一陣白煙升騰而起。
周決最先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兩個小助理被他嚇到,立刻尖叫著撲到最近的許知意身上。
許知意的耳朵瞬間被兩個小助理的尖叫聲填滿,她抓了抓頭發,也不好直接把人推開,一臉冷漠地看向周決:“就你這膽子,嚇到自己不說,還連累別人。”
孟冬也被一驚一乍的周決嚇了一跳,沒忍住附和了一聲:“膽小又愛玩兒。”
周決不服:“你不也害怕!”
孟冬:“誰怕了?”
周決:“你不怕你抓我哥幹嘛!”
孟冬:“那是,那是他害怕!”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許知意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打火機,熟練地把蠟燭重新點上。
……
又過了半個小時,山上傳來遊客正分批撤離的消息。
因為電壓不穩,纜車不能啟用,遊客隻能徒步下山,下雨天路滑,加上天黑,很容易滑倒影響到前後的人,顧及遊客的生命安全,景區隻能控製好人數,由景區的工作人員帶領著,依次往山下走。
節目組原本被景區安排著最先一批下山,導遊組的幾個PD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讓普通遊客撤離。
遊客休息區有備用電源,燈微弱地亮著,隻照亮了休息區中心的區域,節目組的人圍坐在角落的一處長椅旁。
攝影設備關了幾個,怕電量用光,幾個攝影師輪流開機錄製素材。
節目組的人麵對過不少突**況,比嘉賓的狀態要好不少,幾個PD都去協助景區人員統計遊客名單,隻留下柴瑞安撫嘉賓。
柴瑞平時健談,嘴又碎,圍在嘉賓身邊不停地說話,試圖打破沉默的氣氛。
陸行知常年在野外工作,冷靜地配合柴瑞解釋了幾句,勉強安撫了其他三個人。
八點後,景區的工作人員開始發第三次應急食品,山上遊客太多,休息區擠滿了人,倉庫的儲備糧有限,為了防止後續還有突**況,工作人員也不敢多發,每個人一袋麵包,根本不頂飽。
王楚文這會兒又餓又冷,情緒簡直低落到了極點。吃完手掌大小的麵包,她看著麵色平靜的陸行知,突然好奇:“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
“習慣了。”陸行知口吻淡淡的,他把自己的麵包掰了一半,塞到王楚文手裏,“吃吧。”
“不吃,你留著自己吃吧。”
王楚文抱著膝蓋,這還是她第一次覺得,陸行知這麽多年也不容易,“你工作時經常這樣嗎?”
“差不多。”
陸行知咬了口幹硬的麵包,嚼了嚼,突然聽到王楚文的肚子咕嚕嚕叫了幾聲。
王楚文:“……”
陸行知又把她退回來的半塊麵包重新遞過去:“行了,平時一頓吃三碗,也沒見你矜持。”
“你會不會好好好說話?我這是怕你餓著,好心當成驢肝肺。”王楚文咬牙接過陸行知遞來的麵包,幾下塞到嘴裏吃完。
食物發了一圈。
發到趙晴時,工作人員手裏的一箱麵包剛好發完,他抱歉地看了看趙晴,把口袋裏留著打算自己吃的餅幹遞給她。
“不好意思啊,你先吃這個吧。”
趙晴沒說話,低著頭搖了搖。
工作人員的手頓在空中,為難地看向離趙晴最近的人。
楚屹抱歉地笑了下,替她說話:“不用了,我把我的給她就行。”
“啊,那我一會兒再過來給你送。”
“好,麻煩你了。”
工作人員點點頭,沒多說話,返回倉庫清點餘量去了。
楚屹把手裏的麵包包裝撕開,遞到趙晴手邊:“小晴,你吃點這個?”
趙晴不說話,頭深深埋著,食指不停地在手背上抓著,留下一道道紅痕,看起來十分不安。
楚屹觀察了片刻,放下手裏的東西,抓住趙晴的不停動作的手,語氣急切:“趙晴?”
連續喊了幾聲趙晴的名字,趙晴都沒有應聲,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掙脫開楚屹的手。
楚屹急忙去喊柴瑞。
柴瑞也顧不上吃東西了,小跑過來查看趙晴的情況:“她,她這是怎麽了?”
“產後抑鬱,我以為已經好了……”似乎是提到了傷心事,楚屹垂眸,握住趙晴的手不斷收攏,“我們能不能先帶她去醫院?”
簽合同前,節目組曾細致地了解過嘉賓的婚姻情況和過去的曆史。
柴瑞知道這個情況,心下了然,轉身去通知其他人:“去聯係一下景區人員,我們得馬上下山,趙老師狀態不對。”
幾個人架著趙晴往山下走,王楚文顧不上打傘,追到楚屹身邊詢問:“趙晴怎麽了?”
楚屹似乎也沒打算隱瞞,頓了頓,小聲道:“之前……不小心流產,產後抑鬱症。”
王楚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直到一把傘撐在她頭頂,她才詫異地看向陸行知:“我聽錯了?”
陸行知搖頭:“沒有聽錯。”
……
趙晴是在醫院醒來的。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晃眼,她閉了閉,隻覺得這一幕熟悉。
轉頭,她看到楚屹趴在床邊,他眉頭緊皺,緊閉的眼睫下隱約閃著淚光,似乎在夢裏遇到了什麽不舍的事。
趙晴抬手撫平他的眉心,心裏一陣鈍痛。
她曾經非常愛楚屹,也一度覺得,楚屹也如此愛她。
楚屹還是個小演員時,隻能在各大電視劇裏跑跑龍套,得到過最好的一次工作機會,是趙晴幫他拿到的男二號一角。
那時楚屹的工作不多,趙晴雖然拿了視後,但經紀人為了穩紮穩打,並沒有急著幫她接新劇,兩個人有非常多的時間待在一起。
楚屹對她非常好,幾乎是無微不至的照顧,就如那些網友口中的說辭一樣,體貼,細致,又周到。
他會在各種紀念日準備禮物,渾身充滿浪漫細胞,變著法給趙晴驚喜。
趙晴總覺得自己被幸福包圍著,時常一個不留神,楚屹就變戲法似的,將驚喜帶到她眼前。
或許在洗漱刷牙時,或許在為家裏的貓咪鏟屎時,都是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楚屹突然出現,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禮物,祝她各種節日快樂。
趙晴總在想,世界上沒有人比楚屹更愛她。
隻有很偶爾的時候,她會有一瞬間的空虛。
比如楚屹排長隊買來的蛋糕裏有芒果,而她芒果過敏。又或者他大肆準備了生日驚喜,可趙晴的生日不是12號而是21號,明明還有九天。
但這些小細節,和趙晴從楚屹那裏得到的愛相比,顯然不值一提。
趙晴沉溺在被人寵愛的日子裏,直到懷孕,她驚喜得不能自已。
明明剛獲獎正值熱度,她就這樣毅然決然地做了決定,讓經紀人幫她推了所有的工作,在家安心養胎。
懷孕第二個月,楚屹突然火了,一部壓了一年多的小成本仙俠劇突然上線,作為男二號的楚屹,憑借溫柔癡情的人設,吸引了一大票女粉絲。
那個月的熱搜上,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楚屹的名字。
他的工作開始變多,最開始是一兩天不回家,後來一個禮拜,半個月,到最後,整整一個月沒有回家。
熬過了最容易流產的三個月,在胎兒已經成形後,趙晴因為貧血暈倒在浴室冰涼的地板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上樓打掃衛生的阿姨發現。
孩子沒保住。
那天趙晴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醒來,一模一樣的天花板,一模一樣晃眼的白熾燈。
不同的是,那時她醒來後的房間空無一人,病房開著的電視機上,正在播出一檔十分有人氣的綜藝節目,畫麵裏,楚屹在和別的女明星搭檔做任務。
她看著電視裏那張熟悉的臉,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在她即將跌落穀底時,病房門被人推開,楚屹早上得知消息,就買了最早一班飛機飛回來。
一進房門,楚屹摘下頭上的帽子,假發沒來得及拆,出了汗,邊緣固定假發的膠水卷翹起來,看著格外狼狽。
他又脫了外套,露出一身戲服,坐在床邊,關切地問:“沒事吧,哪裏難受,身體有沒有哪裏疼?”
趙晴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隻是覺得心底撕心裂肺:“楚屹,孩子沒了。”
楚屹拉住她的手:“你沒事就好。”
趙晴聽不見他的話,隻是固執地重複:“孩子沒了。”
楚屹來的路上和醫生通過電話,趙晴現在的身體情況,已經不允許她再懷孕了。楚屹抱住她,卻連“以後還會有的”這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沒關係,我們不要了,你沒事就好。”
趙晴抿了抿唇,帶著點期盼,又問:“那你能留下多陪我幾天嗎?”
她已經太長時間沒見過他了。
這幾個月裏,想他的時候,趙晴隻能把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在肚子裏的孩子身上。
現在那些情緒沒了寄托,在她的身體裏四處亂竄,整個人像壞掉一樣。
“抱歉……”
楚屹低下頭,為難道,“劇組那邊還在等我,等我拍完這部劇,我一定好好陪你。”
“沒事。”
最後一點希望破滅,趙晴搖搖頭,鬆開手,不再牽著他。
若是以前,她一定會不情不願地賴著他,說不定還會一直跟到劇組。可現在,她沒力氣了,渾身上下累得要死。
心裏一直被她忽略的種種細節,突然如雨後春筍般冒頭。
趙晴笑了笑,又重複了一遍:“沒事。”
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年,楚屹越來越火。
他也履行了承諾,每拍完一部劇,就會請假幾天,在家裏陪伴趙晴。
長久的分別和短短幾天的陪伴顯然不成正比。
趙晴已經不在意了,她看著楚屹的采訪,看著在主持人問到理想型時男人躲閃的目光。
她用簽子紮起果盤裏的水果,邊吃邊問:“楚屹,我們公開好不好?”
空氣中是良久的沉默。
隨後,她又輕聲說:“不想公開也可以,我們離婚吧,行嗎?”
趙晴的表情始終十分平淡,帶著一份毫不在乎,和淡淡的怨恨。
楚屹什麽都沒說,沉默著發了條微博公開。
任憑熱搜上血雨腥風,趙晴的心中卻始終未有波瀾,她體會不到自己的情緒波動,開始變得麻木,害怕。
好像這世上除了離婚,再也沒有能讓她解脫的辦法。
從記憶裏抽離,趙晴回到現實,抹了下眼淚,終於又有了實感。
病房外的雨小了許多,她摩挲著楚屹的頭發,指尖眷戀地,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
直到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吸吸鼻子,被無助的情緒淹沒。
楚屹隱約察覺到趙晴的哭聲,醒來後卻隻對上了一雙略顯冷漠的眼。
趙晴半靠著床頭,見他醒來,把他壓著的被角扯了扯:“你回去吧。”
楚屹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突然道:“小晴,你如果介意我的工作,覺得我們之間的付出不平等,我可以放棄現在的所有,你能不能別這樣對我?”
趙晴卻笑著,這還是他們提出離婚後,她第一次對楚屹展露笑顏:“不用。”
“可是……”
趙晴平靜地打斷他,聲音柔和得仿佛不是在指責他,而是戀人間親密的低語:“楚屹,你知道我乳糖不耐受嗎?我過去說過無數次,可你一次也沒聽進去,你隻知道牛奶對身體好,所以你每天都要準備。”
諸如此類的事發生了太多,她懶得一條條羅列,舉了個例子,緩慢地降下語氣,繼續說:“你隻會這樣,把你認為好的東西施加給我,而我說了什麽,想要什麽,你從來不在意。”
楚屹眼光躲閃了一下,語氣結巴起來:“我……我隻是一時忘了,我以後會注意的”
趙晴淺淺的搖搖頭:“沒有以後了,楚屹,不要再感動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