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濁液 “我總覺得你能聽得到。”

所謂全程監察,就是指定玩家的一舉一動都會實時反饋到關聯執行官這裏。

係統每個遊戲場的時間流速略有差異,懸浮屏已經在岑歸身邊出現小半天了。

它就好比往岑歸的視野內強塞一台關不上的手機,還鎖定界麵,綁定攝像頭,界麵內的畫麵永遠跟著路庭在走,無論他個人意願,他隨時能聽見、看見另一個人的動靜。

還僅限於他自己能看能聽。

岑歸不記得自己上一回做這樣的工作是什麽時候,甚至他以前有沒有做過類似工作,這份記憶回想起來都有些模糊不清。

他也說不好自己這時為什麽要停下來。

從路庭進入169號遊戲場起,這好像勉強算對方第一次陷入險境。

屏幕中,食堂的燈光在岑歸抬眼時變得忽明忽暗,一分鍾前還亮堂著的白熾燈管懸在玩家們頭頂,一邊發出接觸不良的滋滋電流聲,一邊像被好幾隻手同時抓著搖晃,金屬吊繩“咯吱”個不停。

那從樓梯上倒著俯衝的“人”腳步聲越來越大,每一步都能帶起樓梯扶手和地麵輕微共振。

淩亂遍布樓梯的濕腳印變紅了。

“把傘給我。”

路庭的聲音在一眾驚慌失措的玩家裏顯得格外鎮靜,也格外突出。

人在精神高度緊張,又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時,會下意識遵從來自周圍的指令。

離路庭最近的兩名玩家幾乎是同時抬起手裏的傘,朝他遞過去。

路庭就近抓起第一時間到手邊的一把,下一秒幹脆利落把傘撐開,長柄雨傘嘭一聲傘麵綻放,朝前打開,像麵盾牌,被路庭單手牢牢握住傘柄,和不知何時已換位到樓梯最前的他一起堵住了樓梯口。

下一個瞬間,有東西重重撞上了傘!

金屬傘骨不堪重負地呻.吟,像隨時會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繃斷!

但握著傘柄的那隻手太穩了。

路庭身上的外套被裹著潮濕腥氣的氣流卷開,衣服貼身勾勒線條,他肩膀到手臂拉出一條流暢又富有力量的線。

一張猙獰的、歪斜的臉從傘布內側凸了出來。

——這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人”。

明滅光線下,能看見撐開的雨傘後方空空****,從樓梯上衝下來的“人”沒有身體。

隻能透過凸起的傘布看出個大概人形。

這“人”大張著嘴,五官處仿佛五個洞窟。

因為還正奮力朝前,想突破雨傘,一部分傘布朝他五官的空洞處深深吸陷下去,這張臉看上去就更詭異了。

他五官像被融化了,好像曾長時間被浸泡在某種高腐蝕性的**裏。

“這……這是什麽東西?”

不知道是路庭的哪一位隊友出了聲,聲音比不久前第一個發現腳步聲的小姑娘還抖得厲害。

“拿好傘。”路庭在腥風中微微眯起眼,他正色下來時,眉眼間的鋒利感就凸顯了出來。

“傘確實能攔。”他說。

反應最快的是把同性隊友護在了身後的女玩家——周鏡一個箭步上前,把手邊的另一把雨傘撐開了,補上了單把雨傘漏出的空隙。

接著是第三把、第四把……

雨傘在玩家手中接連撐開,組成了特殊的防禦陣。

頂上來的另一名隊友在親身感受了一下衝勁後“臥槽”了一聲,看向路庭:“你力氣真大!”

平麵的傘布都被看不見的“人”懟出了立體的形狀,那張半融化的臉仿佛要拓印在傘麵上。

可想而知,衝勁有多大。

而路庭單手就架住了未知力量的衝撞,之前就他一個人撐傘,一人攔住樓梯口,“人”在傘前瘋狂掙紮,卻沒能再往前半分。

岑歸看到這裏,移開了眼睛。

屏幕上看不見的“人”還在和玩家們作鬥爭,整個食堂樓梯的色調都摻了紅,血色還從地板蔓延向牆麵。

岑歸卻有種直覺,他已經預見到這場危機到此,差不多算是解除了。

無法越過雨傘的“人”掙紮漸弱。

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上很快都蒙了薄薄一層血。

滴滴答答的水聲在雨傘後響起來,傘布上暈開水漬。

隊友實在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離變故最近的路庭神色未變。

那個“人”在雨傘外側,如同某種具備罕見“傘溶性”的物品一般,竟然開始化了。

全玻璃淋浴間內,頂上的恒溫花灑一直也未關閉過。

岑歸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原來還有一份洗漱沒做完,他抬手將花灑調大,細密水柱打過蒼白但並不瘦弱的肩膀,沿著窄收的腰線一路向下,淋上白色瓷磚又濺上玻璃門。

嘩啦水聲與滴答濁液落地的聲音奇妙的疊加。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朦朧水聲裏,有人又這樣問了一句,聲音裏夾著惡心與恐懼。

“說不好,線索還太少。”路庭回答那人,“可能是份提醒我們這是恐怖遊戲的見麵禮。”

問話的玩家就被這一句“見麵禮”說得臉色發綠。

沒多久,那個“人”徹底融化成了一灘。

路庭在室內撐開的傘仿佛飽淋一場暴雨,深色水漬幾乎蓋滿傘麵每一寸區域。

與此同時,之前劇烈晃動到快掉了似的燈管停止搖晃,電流在又滋滋作響兩下後變作一聲“啪”,恢複常亮。

不遠處,食堂窗口後也又有了人的身影,玩家們還能隱約聽見來自路人NPC的交談聲。

“沒,沒事了嗎?”

被嚇到都忘了哭的勾瑩瑩不太確定地開口。

路庭翻轉手腕,輕輕一抖雨傘。

一汪粘液就從傘麵被抖落下去,灑了一地。

但可以看見,方才還遍布樓梯的腳印消失了,牆壁和天花板也幹幹淨淨。

除了地上這灘粘液能作為剛才一幕真實發生的證據,周圍再找不到別的異樣痕跡。

恢複如常的環境還襯得幾名室內打傘的玩家像有毛病。

“這……幾位老師?”一名後勤人員從食堂內探出了腦袋,“你們是才剛來還是準備走啊?室內就把傘收了吧,不然這樣堵著,別人也不太好走路。”

後勤人員的聲音差點沒把玩家嚇得一激靈。

這位年齡約莫四十上下的大姐疑惑地看了一眼新老師們,又張望了下樓梯間,然後她哎呀一聲,一邊嘀嘀咕咕著怎麽地上有髒東西,一邊轉身走回食堂,看樣子是去拿潔具了。

“應該是結束了。”宋君子在後勤大姐離開後仔細打量過環境,他肩膀驟然一鬆。

周鏡幾人定定打量前方半晌,確定地上的粘液沒有要死灰複燃,重新凝聚出形體的意思,也終於垂下了酸痛不已的胳膊。

雨傘經曆過這樣一遭後竟然並未損壞,上麵的粘液抖落後傘布完好無損。

“還能用第二次。”路庭簡單做出評估,並把自己手上已卷好的傘還給了廖俊。

“你怎麽知道雨傘可以拿來防禦?”周鏡問。

——而這問題岑歸也有點好奇。

場外監察的執行官比在場任何一名玩家都更了解路庭,也見過路庭的膽大妄為。

路庭憑什麽判斷雨傘能攔住看不見形體的怪物?

憑好奇?憑勇氣?

執行官休息所的淋浴間裏,岑歸剛從轉角置物架前收回的手等待著答案,微微一停。

剛按出的一泵浴液凝在他掌心。

出乎意料,路庭給出的答案卻足夠條分縷析。

“推斷。”路庭說,“劇情類遊戲,時間有整三周,玩家還隻有五名,那應該不會在第一天就設置必死的環節。要麽剛剛那位仁兄衝撞過來後不至死,要麽,我們手上一定有能夠抵擋的東西。”

“所以你就想到了雨傘?”

“所以,我想到了進入劇情後我們拿到的第一件道具。”

第一件道具——沒錯。

從玩家能被NPC所看見,正式進入NPC的眼裏起,他們第一個遇見的能溝通的人是李主任,而李主任一見麵就送上了雨傘。

這的確是玩家在這場遊戲內獲得的首件物品。

岑歸停在半空的手落回到自己身上。

綿白泡沫先點上深陷的鎖骨正中,然後沿著清晰的一側鎖骨擦上了肩膀。

“濕腳印”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剛剛那撲過來的到底是什麽東西,這都是玩家們暫且無從知曉的問題。

最先聽到腳步聲的勾瑩瑩好像才回過神,她一直牢牢抓著周鏡的衣服,像把同伴當自己的第二道保護傘,在意識到又暫時安全了後,這姑娘差點沒抱著周鏡大哭一場。

人在精神極度緊繃後總需要一點發泄口,要做些什麽來宣泄那些糟糕情緒。

眾人可以理解,但考慮到他們已經回到了NPC的注目之下,這地方還殘留著非人東西來過的痕跡,誰也不願久待,怕節外生枝。

於是玩家們離開食堂,決定還是別繼續在摸不清底細的學校裏亂晃,先回宿舍看看。

路庭走得略微靠後,不知不覺和其他人拉開一截距離。

岑歸注意到這人在走出食堂前朝那名後勤人員離開的方向看了幾眼,執行官原本推測,也許有人想要走一走“單人支線”,回頭去找NPC打探更多線索。

但路庭和眾人拉開距離似乎不是為了這個。

校園主幹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路燈佇立,暖白色的光會照亮以路燈為中心的一方區域。

光暈之間總有明暗交界的地方。

路庭在走近一處燈光照射不到的陰影時,他忽然毫無征兆地抬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項圈。

“執行官?”路庭帶著一絲笑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溫熱水流正自上而下地流經岑歸,泡沫沿著他流淌,混合成淺白色的水在他腳邊淺淺積成水灘。

他在水流中抬了一下眼睛。

玩家應該看不見他,也還不清楚“全程監察”具體是怎樣進行監察。

但路庭彎著嘴角,手指輕輕叩著項圈。

“我總覺得你能聽得到。”路庭說。

路庭人站在昏暗處,卻有一點燈光落進眼睛,將他眸光襯得很亮。

那種盤踞黑暗,正饒有興致觀察著什麽的大型野生動物般的亮。

而岑歸當然不會就這麽和他說話。

隻是岑歸關上花灑的手停了一停。

玩家分明與執行官休息處隔著許多個係統分區,路庭嗓音也是響在屏幕裏,可岑歸之前就發現,他聽路庭說話,總有種對方離自己很近的錯覺。

近在咫尺到他們仿佛身處同一空間。

但路庭不可能在他旁邊。

執行官踩過被熱水溫暖的瓷磚,穿過關閉的花灑去取毛巾。

他手指勾上純白毛巾邊緣時,係統彈出了一條提醒——玩家的手正落在項圈邊緣,指尖微微勾進皮帶。

係統提醒他,監察玩家有自行摘除裝置的風險。

在真的觸發項圈內的警告機製前,路庭又拿開了手。

挑逗了一下係統的玩家在那頭笑問:“你覺得我至今為止的表現怎麽樣,抓到我哪裏違規了嗎?”

岑歸從屏幕上移開視線,離開淋浴間。

一出門,迎麵就是又一句係統問詢。

“執行官。”係統用永遠勻速的語調問,“檢測到您今天的洗澡用時是正常均值的四倍,您是否在淋浴間遭遇了任何異常?”

*

作者有話要說:

路庭要是真物理意義的在同一空間,這一章就要出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