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黑水中學 他在我這裏享有優先講這個‘一起’的權力

傳送重新啟動時,路庭手都還按在項圈上沒拿下來。

他合理懷疑有位執行官先生就是不想聽他說話,並且他還有證據。

因為算上上一次,這已經是對方兩次完全不給他說話機會,隻自顧自地說完自己要說的便走——隻不過是上回是對方自己走,這回是把他果斷送走罷了。

“不會吧?”路庭在開始減弱的白光裏輕眯著眼,自言自語了一句,“真會有人不樂意聽我講話?”

與169號遊戲場隔著無數分區的控製中心。

十分突然的,執行官Delta就看見走在他前麵半步位置的Alpha停頓了一下。

執行官Alpha才剛返回控製中心,因為接下來一段時間身兼特殊任務的關係,係統撥了Delta來輔助他做其他工作。

高級執行官一共24位,以希臘字符排序,排序根據能力綜合來定。對駐場執行人來說他們是毫無疑問的上級,而在高級執行官內部,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排序靠後的自覺對排序在前的多兩分敬重,把排位在前的人當“隱形上級”。

Delta謹慎跟著刹住腳,詢問道:“怎麽了?”

岑歸:“……”

排位第一的Alpha沒答話。

Delta仔細觀察他麵部神情,發現,Alpha的薄唇極短暫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麽,又沒有說。

……他的提問很難回答,還是Alpha覺得他能力太差,有什麽本該顯而易見的事卻沒發現,所以對方拒絕理他?執行官Delta默默思忖,反省自身。

岑歸尚未意識到自己給旁人無端帶去了緊張,他欲言又止的理由跟無辜的Delta倒是沒關係。

那句沒說出口的那話是:

看來有些玩家是真的毫無自知之明。

“毫無自知之明的玩家”——路庭已經離開了傳送光圈。

係統在傳送光大亮時,播報中說,正在進入黑水中學。

路庭已經料想新遊戲場該和學校有關,等白光散盡,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輛搖晃的中巴車裏。

中巴車車型有些老舊,內飾大約是十五年前的風格。車窗上掛著的百褶遮光簾是邊角泛白的藍色,座椅椅套也已洗到細軟發脆,上麵有不少破損,毛邊的洞口垂著須。

令人驚奇的是,車內竟然還有不少人。

路庭在白光剛消散時,首先便聽到了繁雜的人聲。

“哎,車馬上就要到學校了,我周末作業還差英語,有哪位好心人能借我看看?”

“你周末做什麽去了?”

“和二班那幾個兄弟一起去網吧包夜開黑啊!上周四體育課打球的時候我們就約好了。”

“今天晚上是不是有數學隨堂測驗來著?老雷上周五放學前說的話我沒注意聽……”

年輕的嗓音交織在一起,其中偶爾夾雜著幾個一聽就還處在變聲期的“公鴨嗓”。

看起來十五六歲的男生們湊做一堆,女生們則湊在另外一堆。

他們聊周末,聊作業,聊自己這周返校帶了什麽,聊今晚的考試和還沒講評的上周卷子。

這一幕實在是太生活化了。

讓人恍然有種自己不是進入了新一輪遊戲,而是被傳送光載著穿越了時空,真的誤入一輛十幾年前的現實校車的錯覺。

但很快,路庭從幾乎塞滿巴車的年輕麵孔裏,找出了幾個氣質一看就不那麽“學生”的人。

那幾人分散在中巴車各處,也在打量四周。

路庭的位置比較靠後,他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睜眼時陳舊的藍色遮光簾還差點糊到臉上,所以那幾人沒第一時間看見他,倒是看見了彼此。

“不好意思。”

“借過一下。”

與年輕學生也略有差異的聲音響起在閑聊之間,那幾名畫風明顯不同的乘客開始朝對方靠近。

——他們果然也是玩家。

路庭略加思索一會,視線不露聲色掃過車廂,隨即起身,主動從後排加入了他們。

“看來我們這次是五人組隊?”湊在一塊的玩家之中,有個性格看著很外向的青年主動開口,積極替眾人搭起溝通的橋梁。

他自我介紹叫廖俊,已經經曆了兩輪遊戲。

剩下的四個人裏,除開路庭,還有一名戴著眼鏡的男性,他身上有股濃重的書卷氣,人也如其名,叫宋君子。

宋君子說:“我這次是第三輪。”

其他兩位則是女性。

一個留著黑色披肩發,她對疑似校車的環境表現得有些不安。

“不好意思。”披肩發姑娘一開口就先道了句歉,她低聲說,“這裏的遊戲基本就沒有不恐怖的,我一看到校車,腦子裏立馬出現了很多校園主題的恐怖故事——我叫勾瑩瑩,也是第三輪。”

另一個姑娘有點特別,她頭發不長,並且下半截是紅色,上半截到頭頂是黑色。

見眾人都在看她的頭發,她隨手把這頭紅黑相接的毛往耳朵後方一捋。

“進遊戲前染的。”她說,“這鬼遊戲時間長得我黑發都長出來了——我叫周鏡,第四輪。”

然後大家看向路庭。

“路庭。”路庭單手搭在前一人的椅背上說,“剛完成第三輪遊戲。”

按著最初設想,路庭原本以為,既然這一場遊戲算是他的加罰,那麽係統很有可能會給他安排一個單人遊戲場,他需要以單人模式完成通關。

現在看來卻不是這樣。

很明顯,對其他四人來說,這隻是一場常規遊戲。

係統所謂的“加罰”,似乎重點主要落在了“加”,僅是逼他多參與一場而已。

“那你這次就也是第四輪了?”廖俊積極地說。

路庭不置可否,他還不至於跟頭次見麵的隊友什麽都說。

旁人把他的態度當作了默認。

包括廖俊在內,勾瑩瑩還有宋君子,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廖俊說,“你和周鏡都比我們多一輪,我們也都算有經驗,這種隊伍看著就令人比較有信心。”

周鏡隔著兩個座位的距離看了路庭一眼,沒發表感想。

勾瑩瑩好像真的對校車的環境很敏感,她又飛快看了看四周:“這一次的遊戲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一進來就在巴士裏,算是已經開始了遊戲嗎?”

“我們可能還處在‘片頭’。”是宋君子回答了這個問題。

如果在場玩家裏有純萌新,可能就不太能理解這個“片頭”的含義。

有“片頭”,通常意味著這是一場有劇情主線的遊戲,它不像純粹的求生遊戲場一樣,能直接下餃子似的往裏下玩家就行。

劇情類遊戲,一般場內多npc,少玩家。

玩家人數需要滿足劇情基本開啟條件,又不能超過劇情承載上限。

因為這種遊戲通關條件往往糅雜在劇情,不會直接給,需要玩家隨著劇情來收集發掘,所以在進入劇情以前,會有一個類似電影前十分鍾般的“片頭”時間。

它專門留給玩家,幫助玩家從npc中辨別出隊友,交換信息,並了解當前所處環境,以及通過“片頭”呈現的內容,來對即將到來的劇情有一個大致預期。

剛剛,廖俊周鏡幾人穿越車上的學生,來到大家現在聚頭的這排座位。

他們途中與學生NPC們有過肢體碰觸,也對對方說過諸如“借過”之類的話。

年輕的學生們為他們讓出了道路,卻自始至終與他們毫無眼神、語言及動作上的交流。

玩家們就像從NPC中穿過去的一陣風,像他們會自發繞開的扶杆椅背。

“我們還沒真正‘進’到他們眼裏。”路庭總結說。

——而這是他們正處在劇情片頭的鐵證。

隻是,這樣的一段片頭,能讓人看出什麽呢?

眾人暫停了說話,轉為專心地再度觀察環境,並仔細去聽學生們的閑聊,試圖從那些聊笑雜談裏甄別出有效信息。

中巴車搖搖晃晃,路庭注意到窗外正路過一大片湖。

這附近的路況不算好,滿員的車廂偶爾都還會被路上的石塊顛上兩下,全車人都跟著車身一起震**。

看樣子,這所黑水中學的選址是遠離了市區,把學校建在市郊。

“……明誠樓的負一樓這個星期開嗎?”

路庭目光正落在窗外,忽然,這樣一句閑聊飄進了他的耳朵裏。

說話的是兩個女生,坐在兩排開外的位置。

兩個小女孩頭挨著頭,把臉藏在座位靠背之後,好像是想不引人注意地講悄悄話。

“開吧?都這麽久了。”

“但那下麵的教室真的可以正常使用了嗎?我聽說之前下麵水漲得厲害,教室都被淹了。”

“不會吧……你真相信是下麵漲水才關閉的這個說法呀?”

“啊?不是嗎?”

明誠樓的負一樓?

漲水還能淹到教室?

路庭眉心一動。

就在這時,最前排的司機踩下了刹車。

中巴在終於平整起來的路麵上緩緩停穩,一座占地麵積可觀的中學校園出現在了眼前。

“黑水中學。”周鏡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她抱著手臂,輕聲念出了學校大門上的牌匾。

這所學校沒有辜負它的校名,它就建立在路庭看見的那一大片湖的旁邊。

可能是考慮到潮濕問題,能看見整個校園是一個帶有坡度的結構,學校大門之後就是長長一段寬敞大坡,教學建築從長坡中段才開始出現,坡的最上方是一個三通的花園平台,分別通往教學中心區、教師辦公區、以及操場運動區。

路庭回頭想要去找剛剛說話的兩名女孩,而那兩個紮馬尾的小姑娘已經隨著巴車到達學校,從椅背後抬起了腦袋,停止了原先的話題。

“下雨了,好討厭哦,到寢室去還要爬半天的坡。”

“雨好像還不大,快趁著雨沒下大走吧,不然一會教學樓那邊的台階打濕了,更煩人。”

“也是。”

小女孩們邊聊天邊匆匆收東西,提起大包小包跟在其他同學身後下了車。

沒多久,車上的學生就基本已走了個幹淨。

長坡上是或跑向宿舍區或直奔教學區的學生,中巴車車門仍然敞開,司機人偶般凝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外麵雨聲漸漸瀝瀝,裏麵玩家麵麵相覷。

“我們現在是……要怎麽辦?”廖俊一臉摸不著北地問著,他是真的第一回 遇見這樣的劇情模式。

勾瑩瑩也小聲問:“我們要下車嗎?”

這時,就聽敞開的車門外忽然有人說了一句:“新來的實習老師都到了嗎?”

人偶般的司機短暫活了一刹那,他轉過頭看向車門,說:“到了,李主任,人都還在車上不知道怎麽辦呢,您快來接一下。”

“好嘞。”門外的人又說。

接著,一張看著還挺麵善的臉探了起來。

來人是個頭發三七分,年紀大約在四十左右的中年男教師,自稱姓李,是學校的學工處主任。

李主任今天專門守著時間到校門口來,就是知道最新一批實習老師今天會坐校車一起過來,他將負責帶他們參觀學校,了解基本校內情況,領工牌教師卡之類的瑣碎小物件,再帶他們見一見未來三周的新同事。

“都快下車啊,來,別拘束。”李主任熱絡地招呼著。

顯而易見,玩家們這次扮演的角色,就是這個“未來三周的實習教師”。

仍然不太清楚狀況的“實習教師們”終於也下了車,路庭走在最後一個。

他個子高,中巴車的車門對他來說有點不夠看,他邁下門口台階時要抬手扶一下門框,低頭從低矮門框裏鑽出來。

在出車門的瞬間路庭無端覺得哪裏有點怪,他作為一個天生對“刺激”有著超乎常人追求的人,某方麵的直覺與洞察力也同樣驚人。

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席卷上心頭,路庭鼻端繚繞著雨水潮濕的味道,他卻覺得,這味道裏好像還混合了別的什麽,不太像普通的雨。

就在車外眾人都以為,等路庭也下了車,車門就該關閉了時。

驀地,李主任對著車廂皺起眉。

“蘇靜水同學。”李主任毫無征兆地走到中巴車後半段,他站在車外,隔著車窗,朝車內喊道,“其他學生都已經走了,你還在車上做什麽?”

車內還有別的人?

眾人一愣。

路庭迅速回頭。

雨好像就在一眨眼間大了起來,劈裏啪啦的雨珠砸落在大家剛撐開的傘麵上,傘還是熱心的李主任不久前剛一個個塞到手裏的。

隔著交錯雨絲,在中巴車倒數第二排的位置上,真的有道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之前誰也沒注意到那裏竟還有人。

那是個女孩,她不知怎麽被所有人忽略了,好像也從沒見任何同學與她搭話。

這女孩頭發很黑,也很長,她起身時低著頭,從側麵看黑色發絲幾乎遮蓋住她的臉。

她受了老師催促,動作仍不急不緩,慢慢邁開腿朝車門走去,再腳步輕若無聲地踩下台階。

勾瑩瑩悄無聲息揪緊了周鏡的袖口。

廖俊和宋君子也大氣不敢喘。

女孩走到車前地麵時終於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到有些病態的臉龐。

“老師。”名叫蘇靜水的女孩說,“沒有人叫我。”

從其他已經下車的學生身上可知,黑水中學是所寄宿製學校,每個周日,返校的學生總是除了背書包,還提著家裏給收拾好的大包小包。

但這女孩怪異極了。

她兩手空空,連書包也沒有。

李主任好像聽不懂女孩的這句話有任何問題,也看不出這個學生身上的不同尋常之處,他隻在看自己手腕上的寬帶手表,然後告誡女孩,這個時間,對方再不去食堂或者回宿舍整理,一會晚自習就要遲到了。

女孩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老師。

良久,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往學校大門走過去。

一把傘冷不丁移到女孩頭頂。

她停下腳,背朝還和李主任一起站在車前的眾人,隻朝後轉動了脖子。

握著傘柄的手停在女孩腦袋左側一點的位置,因為撐傘的人和她身高差距實在有些多,傘再往低了打,金屬傘骨就要磕對方自己的頭頂。

“是必須得有人叫你,你才能下車嗎?”撐著傘的路庭問。

女孩自下而上地看他,眼珠過於黑白分明。

她不說話。

路庭又問:“去哪?這麽大的雨,老師可以送你。”

有人在後麵倒抽冷氣,估計是為路庭這真不怕開局就結局的勇氣。

女孩一直表現得過分沉默寡言,也沒有過多表情。

但聽了這句,她緩緩歪過頭。

“老師。”女孩竟然翹起了嘴角,她蒼白臉孔微笑著說,“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路庭低頭與她對視:“如果是字麵意義上的‘一起走’,時間控製在我送你一程,不影響一會繼續去辦公室報道,答案是可以。”

“……”

可能是首次聽到這麽條件複雜的“一起”,女孩臉上的微笑停滯了一會兒,那讓她看起來更加怪異。

她像壓根沒有在笑,但還要維持著“微笑”的表情。

“你要是覺得這樣不行,就把這把傘接過去。”路庭終於在傘下彎下腰,把傘柄移到女孩手臂,“有別的含義的‘一起’不行,老師很忙的,隻能送你這把傘,而且老師目前人身自由受另一個人監管,他在我這裏享有優先講這個‘一起’的權力,我要是跟你走了,讓他權力無端消失,他可能會不高興。”

“……”

舉止怪異的蘇靜水最終接過了傘,她收起笑容,可她都覺得新來的這老師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怪,麵無表情地走了。

與169號遊戲場又相隔若幹係統分區的某一區域——

“……?”執行官Delta一臉迷惑,因為發現Alpha的動作又莫名停下來了。

岑歸:“……”

他覺得玩家的話哪裏有問題,又不知道問題在哪裏。

*

作者有話要說:

路庭暫時還沒意識到全程監察有多監察。

歸歸暫時遠程養並不太想養的“電子男友”中。

——

終於要好好寫一次副本了,這次的副本靈感來源於我做過的夢,學校以我的中學為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