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罷工 “你準備好接受二次處罰了嗎?”
遊戲場機製失效不是小事,任務詳情裏給的字眼雖說是“盡快”,但從係統甚至等不及岑歸離開59號遊戲場就彈出提醒,能看出來,這事態對係統來說算“緊急”。
紅色警示燈在風鏡內側閃成了片,仿佛要閃瞎執行官的眼。
岑歸別無選擇,都來不及移交還被他拎在手上的人,就地帶著人一起開啟傳送。
那人又做什麽了?岑歸是真從未見過比路庭還能鬧騰的人。
任誰好好一份工作早以為完成了,卻兩度跳出失敗提醒,不得不又重新回頭去收拾被莫名打翻的攤子,心情恐怕都不會太好。
因此,抵達270號遊戲場時的執行官先生神色冷峻,乍一看,比他在59號遊戲場逮捕凶手時還氣場更強,更嚇人。
270號遊戲場裏今晚熱鬧得很,已經有不少玩家知道了機製失效的事,往日一入夜就關得死緊的庇護所大門三三兩兩敞開了縫,露出裏麵不住探頭探腦的人。
當然,僅有少部分人大膽邁出了庇護所的門。
其中極個別人士,膽大包天地直接蹲在了怪物罷工的黑湖邊。
——路庭就是那個極個別。
岑歸載入的位置很好,好就好在一出光圈便能看見搞事玩家那“率性卓群”的背影。
他們之間還隔著約莫七八米的距離,即便執行官的腿再長也踹不過去。
岑歸:“……”
路庭背對岑歸,還沒看見被係統催命般催來的執行官,倒是別人先看見了。
岑歸看見他附近還有個小跟班,站在離黑湖湖畔稍遠一些的位置。
小跟班——舒藏攥緊了背包帶,被渾身散發著不好惹氣場的陌生人嚇得一個趔趄,連聲叫人:“哥!哥!”
路庭頭也不回地說:“不要大喊大叫,多沒禮貌。”
這人連蹲著的姿勢都沒變一下,聲音透著漫不經心。
岑歸才在他身後走了一步。
還帶著59號遊戲場殺戮痕跡的靴底踩上寒夜裏凍硬的枯枝,幹癟枝條應和著蕭條夜色發出“哢哢”聲響。
路庭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他單側手肘支在膝蓋上,懶洋洋地招呼道:“晚上好啊,執行官。”
舒藏一句“你快看有個突然出現的人”就卡在了喉嚨裏。
路庭:“我聽得出來你的腳步聲。”
岑歸沒接腔。
對這宛如背後長眼的操作,他卻也不意外,執行官沒分一點多餘眼神給無關的人,單刀直入地問:“你又做了什麽?”
路庭拖著腔調回答:“冤枉,這次我什麽都沒做。”
他把“冤枉”兩個字念得特別招人欠。
岑歸上一次覺得有人能把解釋也說得這麽煩,還是在處置中心,聽見同一個人做作地說——“我很害怕的”。
他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踩著枯枝繼續上前。
而這一幕把旁觀的舒藏嚇得戰戰兢兢,特別怕這位從氣質到聲音都冷冰冰,據說是“執行官”的俊美先生下一個動作就是飛起一腳,把接話時都不正眼看人的路庭踹進湖裏。
——很奇怪,就算被深色風鏡遮蓋眉眼,上半張臉理應最吸睛的地方完全看不見,可旁人第一眼看見岑歸,仍然覺得他長相應該是相當出色的。
還好路庭很快回過了頭。
喜好搞事的玩家對又見到執行官也不意外,兩人間仿佛已經有了一種他人難以領會的默契。
路庭原本是要說句什麽,他轉頭過來時嘴角都還彎著,噙著一點意義不明的笑。
可能是想調侃,也可能是要順著岑歸剛剛的話繼續氣氣人。
岑歸透過風鏡居高臨下望向還蹲著的人的臉。
可路庭的視線才落在他身上,玩家快速打量他,嘴邊笑意忽然一收。
路庭:“你受傷了?”
冷不丁的,路庭問了個看起來和他原本想說南轅北轍的問題。
“……”
岑歸身上還帶著來自59號的血氣,血腥味在270的寒天凍地裏本不分明,寒冷會抑製氣味因子的傳遞。
他的黑色製服在衣擺、褲腳、靴沿這些不引人注意的邊角凝著暗色,幾乎和衣服本身融為一體,再加上他襯著夜色走來,這些痕跡本該被輕易忽略過去。
岑歸說:“……沒有。”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要理會一個與工作無關的問題。
聽到這麽說,玩家立即找著了正確答案:“是別人的?”
岑歸已經答過一次無關問題,自然不會再答第二次,他走到路庭身邊,越過聲稱自己什麽也沒做的玩家,冷著臉看向黑湖水麵。
水麵平靜無波。
270號遊戲場的重要NPC之一,每晚必要上岸挑選庇護所的湖怪,今晚看上去是真的罷工了,沒有絲毫要出水上岸的意思。
人的肉眼沒法望穿深幽湖水,但高級執行官的風鏡裝有掃描裝置。岑歸從風鏡內側看見了代表湖怪位置的光點,確定湖怪正縮在水下老巢,生命數值平穩,巢穴環境正常……也沒發現某位玩家再度騷擾重要NPC的痕跡。
“我真的什麽也沒幹。”路庭適時地說,“今晚都過了淩晨一點半,庇護所外卻毫無動靜,我也是十五分鍾前才出了庇護所的門,出於謹慎,來湖邊看看情況。”
岑歸收回落在湖中的視線,看了路庭一眼。
不知道怎麽,旁邊舒藏總覺得這位先生這一眼的意思是——你也配講謹慎?
“你們要想辦法將湖怪請出來麽?”路庭又說。
“你們”,指的是幾道站在黑湖另一側的身影。
這些人穿統一的深灰色工作服,防護麵罩蓋滿全臉——這是駐場執行人。
遊戲機製出現異常,最先收到通知的當然是駐場執行人。
他們第一批抵達黑湖旁邊查看情況,確定情況超出處理權限,才向係統提交報告,係統又即刻把工作轉派給高級執行官。
僅有少部分玩家敢邁出庇護所的門,極個別人士如路庭敢來黑湖邊,也有看見了這群執行人的原因在。
像路庭這樣敢試探規則的到底少數,一般玩家都遵守著生存條件老老實實做人,舒藏能跟著路庭一起來,全靠小朋友的一點少年意氣及義氣。
路庭剛到湖邊時還和登陸在湖岸另一側的駐場執行人遙遙打了個照麵,那幾人中,有一位曾朝這側湖岸邁出幾步,看樣子,是要過來給玩家發警告提醒的樣子。不過很快,路庭看見對方又停了下來,對方似乎收到了某種玩家聽不見的提示,接著退回到同伴隊列中。
現在回想,路庭猜,駐場執行人當時會退回,說不定就是因為得知有位級別更高的執行官先生要趕來了。
係統的執行人間似乎等級分明,嚴格按著層級排序做事,路庭不動聲色記下這一點。
——而那位級別更高的執行官先生正凝神回看黑湖,還沒回答他的提問。
純靠掃描對岑歸來說還不夠,高級執行官要做的活總是比駐場執行人更雜,難度也更高一些。
他需要再親自下水一趟,確準湖怪完全喪失了上岸可能。
路庭:“你要做什麽?”
沒有哪位玩家比路庭更關注執行官的動向,岑歸才剛一動,這人的目光如影隨形。
岑歸沒有對玩家解釋自己行為的必要,他隻朝駐場執行人的隊伍投去一瞥。
那頭,駐場執行人立即行動起來,深灰色工裝的下屬裏分出兩人走向這邊,目不斜視地經過路庭,接管了高層帶來的“包袱”,剩餘的人則散開在湖畔四周,互相隔著均等的距離。
路庭緩緩直起身。
路庭:“你……”
就見高級執行官不發一語,抬腿邁進了深黑湖水裏。
再下一秒,他身影消失不見了。
270號遊戲場的夜晚極冷,湖水更加刺骨,岑歸下沉到湖底,執行官的身份特權使然,低溫侵蝕不了他,他不會覺得冷,也不會窒息。
但依然有水流路過他身邊,無意拂動他的頭發,他的衣擺和黑發一起在湖底靜流中緩慢起伏。
湖底很安靜。
岑歸順著風鏡上的定位抵達湖怪巢穴,在湖怪巢穴的外側,湖底細沙裏深深淺淺埋著一排裝飾,它們透過幽深湖水遠遠看去,僅有一圈輪廓凸顯,仿佛因長錯了棲息地而死去的珊瑚。
離得再近一點才能看清,那是一排骸骨。
骸骨埋入泥沙,身上藻荇根係纏繞,他們的雙手奮力舉向上方,像到死都在掙紮著想要回到水麵上。
但隻有順著他們遺骨向上生長的藻荇,它們借由人類的軀體攀爬,把葉片送上去了。
岑歸腳步輕微停頓一瞬,然後他略略繞了個彎,避開踩上掩埋骸骨的泥沙,從另一個方位進到了巢穴入口前。
湖怪正在憩息。
不張牙舞爪的BOSS看上去仍是個龐然大物,祂所有觸手都盤踞在身體四周,閉著眼,好像一座緘默小山。
岑歸的到來叨擾了祂安眠,“小山”上很快裂出兩條縫隙,裏麵是墨汁一樣濃稠的黑色。
這團“墨汁”輕輕滾了滾,逐漸變成兩個直勾勾盯向人的圓。
湖怪睜開了眼睛。
祂終於注意到,自己今晚都沒去岸上,卻在老巢裏也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短暫的寂靜,湖怪盯著岑歸,祂是這個遊戲場的重要一部分,也時不時會見到那些深灰工裝的執行人,可就像眾多玩家還沒見過高級執行官一樣,湖怪似乎也認不出執行官。
一點雪光在黑暗中猝然一閃,像岸上的飛雪下進了湖底——但那實際上是湖怪利齒遍布的口器。
湖怪張開了嘴,四周觸手飛舞,水裏是比岸上更適合祂發揮的領地,兩條觸手同時卷起水流,朝不速之客包抄過來!
水下世界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無聲的。
撞擊、湧流、水波震顫。
岑歸的長鞭像一輪劈在水中的閃電,湖怪的觸手停在他身前兩步開外,被嚴絲合縫地絞緊。
“別發瘋。”黑發黑衣的執行官開口,他高於遊戲場的規則,冷淡嗓音能在水下傳遞。
藍色光弧於長鞭末梢閃爍,在深黑水下綻開一片雪亮的藍。
“37號。”岑歸點名湖怪的boss編號,他向被能量光弧壓製到動彈不得的怪物詢問,“你沒有在今晚按時登陸湖岸,並在收到駐場執行人提醒後依舊無所行動,這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執意拒絕履行自身職責?”
湖怪圓而黑的眼睛裏映出了藍光,祂一側光滑外皮都近乎變成幽藍色。
就算第一時間沒認出岑歸身份,但憑著這份無法反抗的能量壓製,對湖怪而言,眼前男人的身份也已昭然若揭。
祂能聽懂人言,更清楚在這裏,隻有哪一類人會對祂這麽說話。
在岑歸的注視裏,湖怪慢慢閉上了嘴,猙獰口器被重新裹進光滑外皮之下,那些狂舞如海葵綻放的觸手也軟了下去,縮回湖怪身底。
……但祂仍一動不動。
湖怪隻是從猙獰怪物又變回了一座沉默小山,祂眼睛先是維持著圓形,與岑歸對視,接著,那圓緩緩變扁,成為兩條縫隙。
湖怪最後眼睛要睜不睜地看了係統執行官一眼,縫隙也在外皮上無聲消失。
祂重新閉上了眼睛。
這應該是執意拒絕履行職責的意思。
“……”
【270號遊戲場,遊戲機製確認失效,至少本輪遊戲內無法再滿足“湖怪將於夜間登陸”條件,建議對遊戲機製進行調整。】
實時反饋從岑歸的指尖通過風鏡傳向係統。
高級執行官雖然有“修複機製”的權力,卻沒有處置遊戲場BOSS的權力,這就他們的處理權限而言,算是一種矛盾。
做完報告的岑歸轉身離開了湖底,他該問和能做的都已經完成了,繼續留在水下也是浪費時間。
當他再次回到岸上,首先就對上了路庭投來的目光。
“你去和湖怪聊天了?”路庭不知什麽時候又恢複了那個蹲在岸邊看湖的姿勢,他把撐著腦袋的手移開,招財似的衝岑歸招了招手。
岑歸掃了一眼這人,忽然意識到,好像從他們倆見第一麵起至今,他就沒幾回看見這人是好好地站著的。
“你們聊了什麽?”路庭又說,“湖怪有沒有向你證明我的清白,告訴我們的執行官,我今晚真的是無辜的?”
路庭話音帶笑,“我們的執行官”被他念得仿佛別有深意,又可能是他天生講話就容易這個腔調,落在聽的人耳中迷之顯得怪怪的。
還好,岑歸並不算是一個敏感的人。
他倒是從這話裏聽出了另一層含義——
路庭之前蹲在湖邊是在守著什麽姑且不提,此時他回到湖岸,發現這人又蹲守湖麵……好像是在蹲他。
舒藏大氣都不敢出,小同學在執行官離場期間終於弄清楚了“執行官”是哪裏的執行官,他已經挪窩到路庭附近,戰戰兢兢想從後麵拽路庭衣服,讓路庭少說兩句,免得他才蹲完“小黑屋”不久的路哥二進宮。
邊上,駐場執行人們還在盡職盡責地遵守上級指令,離兩名玩家最近的“灰工裝”臉俱藏在全包麵罩後,看不出半點表情。
不過從麵部朝向來看,他們也都在看岑歸,等一個上級反應。
“很不湊巧。”岑歸麵對著疑似蹲守自己的玩家微低下頭,他風鏡裏已經收到了係統高效傳回的信息。
“270號遊戲場,遊戲機製確認失效。曾與湖怪密切接觸的你被係統追究為第一責任人。”
“……”
路庭的表情有片刻的噎住。
岑歸問:“你準備好接受二次處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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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謝謝你們,一個陷入自我懷疑的人如果還能寫下去,一定是因為還有人說:“我想看你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