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沈清煙用細細的手指摸他臉, 黑暗裏瞧不見他的神色,她僅憑著手指感應,從他的眉眼摸到鼻尖, 再摸到他的唇側, 唇角是翹的,溫涼、削薄。

沈清煙有幾日沒見他, 可想了, 湊到他嘴唇邊跟他親一下,接著便聞到一股藥香,是他身上的, 沈清煙想起來他挨了聖人的罰。

“你疼不疼啊?”她問著。

“不疼,”黑暗讓他的嗓音愈加動聽。

沈清煙頭抵著他的下巴, 抱著他的手放在腹部, 跟他驕傲道, “他們想害娃娃, 我沒讓他們害到, 我是不是很厲害?”

“很厲害, 比我厲害,”顧明淵發出笑, 嘉賞的摸一下她的腦袋。

沈清煙仰著頸蹭他,蹭一下再蹭一下, 他把她的臉放到胸前,抱緊她道,“睡吧,我不走。”

沈清煙喉間一酸, 委委屈屈道, “你要走的。”

不走就要被外麵的宮女發現, 到時候她們再跟聖人麵前說一說,顧明淵又得被罰。

顧明淵啞然,片刻拍了拍她的背,“我不走。”

沈清煙多多少少因這話服帖了,縱然是哄她的,這一瞬也叫她放鬆了,她閉著眸慢慢睡進夢裏。

再睡醒來,顧明淵果然就不在了,但聽雪茗說的,顧明淵陪著她到五更天才走的,她心底有些感動,被那些宮女盯著,顧明淵能帶著傷來見她已經很不容易了,可見他也很想她跟娃娃,顧明淵誇她厲害,她更要做個厲害的母親,要保護好自己和娃娃!

不過當下她更好奇昨晚的事兒,遂偷偷問了雪茗。

雪茗樂嗬嗬道,“小公爺心細,總是惦念著您,奴婢不得空出府去找慶俞,他派慶俞來找奴婢了,奴婢便將您近來睡不好吃不好都說給了慶俞,這不才幾天功夫,小公爺就遞了信來教奴婢怎麽治那些宮女。”

顧明淵讓她找信得過的小丫頭去盯著那些宮女,她們也是人,是人就必然有自己的小秘密,這不就被發現一個宮女私藏了男人的東西,雪茗遵照顧明淵的指示,沒有讓府裏丫鬟直接去抓把柄,而是趁著那宮女夜間使用,叫來管她們的如穗,讓如穗自己去抓人,這樣到聖人麵前,也不關他們郡主府的事兒。

今兒一早,那些宮女都被宮裏的太監給領回宮了,聖人賞了許多東西到府裏,讓沈清煙好生安養。

可把沈清煙給樂壞了,那她還有什麽好顧慮的,聖人都不叫人盯她了,她吃好喝好,顧明淵晚上還能來陪她。

她這頭開心的很,那宮中八公主卻是又鬧了一場,八公主得知顧明淵跟沈清煙即將要成婚後,竟從宮中望月樓跳了下去,那望月樓不高,是聖人年輕時臨水賞月有所感建成的,八公主跳下樓後直接摔斷了腿,人倒是活下來了,但聖人震怒,正好今年春闈剛放榜,聖人隨意跳了個老實巴交的進士給八公主做了駙馬。

無論八公主再怎麽尋死覓活,聖人都沒心軟,反倒下旨讓八公主跟那進士在月中成婚,倒比沈清煙跟顧明淵還早。

沈清煙幸災樂禍不已,那給她下麝香的宮女一定是八公主派來的!她也沒閑著,特地備了份禮,是她搜羅出的一些恭賀夫婦新婚的小禮,據送禮去的丫鬟說,八公主把她送去的東西都給砸了,原本還想把丫鬟也打一頓,但是被隨身的宮正給製止了,她斷了腿還得被宮正教訓,沈清煙光想著那情形都得瑟。

沈清煙臥床躺了有半個月,胎像平穩後便能下床了,正趕上八公主出降,她得入宮參宴。

沈清煙入宮後被宮女引去嘉園殿,公主出降和一般人家的嫁娶不同,沈清煙隻瞧八公主夫婦蓋著紅蓋頭先給聖人拜了三拜再磕九個響頭,沈清煙知曉這是三拜九叩的大禮,隻有皇帝才能受的起。

之後八公主夫婦該行夫妻禮,可八公主顯然是不願,還想掙紮反抗。

聖人左下首是尚宮局尚宮傅音旭,她往身後兩名女官遞了眼色,那兩人便從她身後走到八公主左右兩側,手扶著八公主,?????不給她任何掙動的機會,讓她跪到地上跟駙馬行了夫妻禮。

沈清煙遠遠兒的站在角落裏,瞧著傅音旭,她穿的衣裳和後宮妃嬪不同,有些規整的像官服,頭上也戴著官帽,儼然肅穆清正,和以前在宮外時太不像了。

八公主夫婦要被送入公主府洞房,坐在上首的聖人不停咳嗽著,灰敗著臉色令傅音旭領一眾女官出宮送新人。

沈清煙偷看了幾眼聖人,他好像身體更差了,說完話人都喘不上氣,站起來也顫顫巍巍,需要兩個太監扶著他,才蹣跚著步伐下座,臨出殿時望了沈清煙一眼,沈清煙沒來由的不寒而栗,但也就是一眼,聖人便坐上龍輦離開。

隨後是八公主夫婦被一群宮女簇擁著出了嘉園殿,傅音旭帶著女官跟在後麵,她的眼尾似掃過沈清煙,沈清煙甚至看不出她的神色,便見她極威風的帶著人走了。

沈清煙有一陣寂然,她也不知道寂然什麽,路是傅音旭自己選的,傅音旭都沒說什麽,甚至很樂於做女官,她沒必要為她感到惋惜,就像她說的那樣,不一定非要嫁人,她能靠著自己的能耐做上女官,不知比其他女子強多少了。

沈清煙咧了咧嘴,各有各的活法吧。

沈清煙出宮時,遇到了傅少安,他站在宮門外,似乎是專程等著她的,她都不想搭理他,他隻鞠著笑很恭敬道,“當初我曾欠過郡主一份情,我會還給您的。”

沈清煙想翻白眼,上了馬車還是氣不過道,“你別想再騙我了!我以後都是景略的夫人,我才不會再跟你跑了!”

說完卻見傅少安笑出聲,沈清煙看他笑就覺得他不懷好意,扭身鑽馬車裏。

傅少安目送著馬車行遠,斂住笑,微微挑眉,還是風流浪**的多情公子像,他與身旁的兩個小廝道,“你們分別去永康伯府請沈五公子、去大理寺找荀少卿。”

——

八公主有了駙馬以後就安分很多,聖人也不準她入宮,沈清煙倒沒再聽過八公主鬧什麽事。

沈清煙每日裏都過得很滋潤,隻是偶爾會孕吐,吃飯不是很香,不過顧明淵不知從哪兒尋到給孕婦吃的藥膳,她吃了幾頓藥膳後孕吐就止住了,除了一些孕婦不能吃的食物,她又像以前一樣能吃能喝,每日下晚,顧明淵會過來陪她,平素還得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裏走兩圈,她懶得很,走幾步路就要抱,顧明淵也有法子治她,每回她想躲懶不動,顧明淵就蒼白著臉看她,看的她心裏愧疚,他傷還沒好,就是抱也抱不動她,沒得再把他給壓傷了。

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的過到二月下旬,有一日沈玉容倒是來看望過她,閑聊時與她說大姐夫沒有中進士,沈宿翻臉不認人,不答應大姐夫娶她,這本來已夠愁煞人了,可天意難料,沈宿在一個夜晚裏出府去會客,誰想到回來時酒喝的多,到永康伯府前下馬車時,從馬車上摔了下去,當晚人就去了,近來永康伯府一直忙著喪時,又因趕上八公主大喜日子,這喪事一切從簡,隨隨便便就給辦了。

沈清煙聽到時已無再多感傷慟然,沈宿於她已是陌生人,沈宿更是害死了她姨娘,他死了,這些年的恩怨也就散了,挺好的。

永康伯府現今由沈潯一人當家,沈潯不日就能襲爵,沒了沈宿阻撓,沈玉容想嫁大姐夫沈潯也不攔著,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皆大歡喜了。

沈玉容也不說成婚時邀她來府中,畢竟都是心知肚明,總歸少見的好,沈玉容臨走時,沈清煙搭著雪茗手要送她,她凝望著沈清煙的肚子目光泛柔,隨即也不用她送,便告辭了。

沈清煙有一點看得出來,大姐姐當時大約看出她有孕了,以大姐姐的性兒是不會跟別人說的,她很放心。

要近二月底了,春日越發的濕潤,三不五時便下雨,沈清煙就更不用往外轉悠了,隻每晚要顧明淵攙著人在屋子裏走動,走兩步路就哼哼,怪他這兒怪他那兒,他也隻笑笑,該走還得走。

顧明淵身上的傷稍微好一些,署衙那頭又忙碌起來,晚間來她這裏有時還帶著公文,要看到很晚才睡下,她早上醒來人就走了,是真忙。

在這麽忙的情況下,又出了一樁事兒,不知何時京裏流出一本名叫《閨中記事》的話本,話本說的是一個婦人嫁給了自己的夫君,可沒想到夫君的同窗竟是斷袖,私戀上自己的夫君,最後害的她家破人亡。

這種故事話本民間多的數不勝數,本來算不得稀奇,可這話本竟傳到聖人耳朵裏,聖人勃然大怒,命顧明淵抓到撰寫話本的人,顧明淵連查了有兩日,終於發現這話本是從燕京城臨近的州府真定府傳入京的,聖人便命他和二皇子李瑄一同前往真定府,務必將人捉拿歸案。

顧明淵離開燕京那天,沈清煙直生悶氣,就為一個破話本,讓顧明淵和李瑄都去真定府,用得著這麽勞師動眾嗎?

可這話她也隻能跟雪茗私下抱怨,嘴上是不能多說什麽的。

沒了顧明淵陪伴,這日晚間用過膳她也不願意走路了,躺**就要睡大覺,自從有孕後,她越來越能睡,吃的又多,就不愛動,還被雪茗笑話她再這麽下去要變小豬了,那她變小豬顧明淵也得娶她。

她才不在意呢。

可她也沒躺多久,宮裏就來人接她,直說聖人病重了,要見她一麵。

這沈清煙自然驚慌,她之前就覺著聖人病的不輕,隻怕他有事,不成想是真重了,沈清煙連忙跟著太監進宮裏,半道兒問了那太監聖人到底得的是什麽病,太監也知無不言,告訴她,聖人得的是頭風病,有些年頭了,隻是今年尤為凶險,時不時頭疼發作,有時痛起來受不了會拿頭撞牆,近來藥也止不住那頭疼。

沈清煙聽的心驚膽顫,隨那太監進到紫宸殿,殿門忽然關緊,她心裏一跳,轉而隻聽龍**傳來一陣一陣的咳,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沈清煙走近一點,那龍**的老人鬢發全白,麵上皺紋迭起,他看到她來,突然就不磕了,雙目緊緊盯著她,眼中是悲涼,麵容蒼老病態,她心想著聖人總不會在今晚就沒了吧,她跟顧明淵還沒成婚呢,若真沒了,這是國喪,她跟顧明淵豈不是要推遲婚期?

聖人長長喘息了一口氣,那聲音像風從破碎的窗紙穿過,有氣無力,陰森可怖,他的手都抬不起來了,呼氣聲非常大,像隨時要斷氣,沈清煙聽到他跟近身伺候的太監道,“給她換衣裳……”

——

另一邊,顧明淵和李瑄一同前往真定府,真定府離燕京城不遠,早上離京,下午就能抵達真定府,兩人還是第一次同行辦案,進真定府地界後,他們稍作休息。

李瑄望著遠處的一條長河,笑道,“難為顧大人,父皇可能是病的太厲害,想事情也更慎重,一個話本而已,竟要顧大人來真定府,還得帶我這個什麽都不懂的人來真定府,倒給你拖後腿了。”

顧明淵道,“二皇子不必過謙,聖人……”

他驟然定住,神色露出了慌,已然忘了規矩禮數,想轉頭去尋馬匹,這是他在人前唯一一次這樣的混亂。

“顧大人急什麽?父皇讓你查話本,難道你還想抗旨不遵?”李瑄仍笑道。

顧明淵霎時在原地僵住。

他們歇息的這個地方空曠無人,一眼望向四處,皆是荒草孤墳,遠處落日欲墜,餘暉撒在顧明淵的臉上,是死寂。

他緩慢轉過身,盤腿坐在地上的李瑄仰視著他,他還是笑,笑沉了,眼底傾瀉出譏誚。

在這長久的對峙中。

顧明淵撩起衣擺,俯身跪了下來,行三拜九叩禮數。

李瑄沒笑了,微俯視他,是睥睨之態,“我準你回,隻是你回去也救不了她。”

落日終於降下去了,天地昏暗,顧明淵的臉青白一片,他站起來,一翻身上了馬,飛馳回去。

作者有話說:

今晚沒二更哈,劇情應該明天能完結,明天多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