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阮虞的糾結

“報——”

焦急等待月餘之久, 臨京終於迎來了西桂城的好消息。鎮西軍與鎮北軍聯手將西遼人趕出了景國的地界,非但驅逐了他們,還將都莫臥汗哄出王城, 隨後一把火燒了整座騰鷹城, 又在戰場上將氣急敗壞的都莫臥汗一箭誅殺。

另有十數位西遼貴族被俘,忠烈王毫不虧心的獅子大開口問草原上的部落首領們要贖金, 不止要金銀良駒, 甚至點名要了兩處鐵礦。按說西遼部落的首領們也不是傻的,哪怕忍痛舍了繼承人也該堅定的拒絕忠烈王的報價。可忠烈王的大軍就在邊境徘徊,大有他們前腳拒絕後腳就翻臉打過來的架勢。

這位主事的大景王爺幾乎就把搶劫兩個字寫在臉上了。然正是她這般“光明磊落”, 又讓西遼人進退維穀。打是打不過的,都莫臥汗還在的時候集結整個西遼大軍玩突襲都打不過大景的兩軍聯手, 如今精銳勇士被打殺俘虜不知凡幾, 剩下這些散兵遊勇根本不是景人的對手。

也就是他們草場隔壁雪山大漠實在太廣闊, 又並不適合中原人耕種生活, 景人真要打下來不僅沒賺頭還得賠進許多本錢去。不然景人才懶得在這裏跟他們扯皮, 直接一路推過去自己搶它不香嗎?

但景人吃了大虧肯定要找補回來, 他們許是可以仗著景人不願意在西遼費人力搶地盤拖一拖時間講一講條件,可要是真耍賴一點兒好處都不吐是絕不可能。說不定逼急了人家也懶得管什麽劃算不劃算, 先揍他們幾頓解恨也未可知。

各位部落王爺愁的直掉頭發——尤其是距離邊境最近的幾個部落。兒子被撕票了事小,反正他們兒子多。怕就怕景人等的不耐煩, 隨便拿哪家開刀出氣殺雞儆猴,?????首當其衝倒黴的就得是他們了。

贏天青著實是等的有些不耐煩,但又懶得繼續打,索性派人明著給各位首領喊話:她不管他們進獻的贖金是自己家籌的還是從別人家搶的, 隻要銀錢東西到位, 該放的人第一時間就放。

她這話一出, 整個西遼立時騷亂起來。忠烈王隻要東西不要領土,可部落是靠草場吃飯的,當然是地盤越大實力越強。且忠烈王開的價雖然肉疼,但要是錢財從“鄰居”們身上掏,哪怕是兩三家聯手拆了一家,刨除交給景人的錢財,他們瓜分了領地也還是賺的!

部落中頓時就有人行動起來。兩個暗中勾搭上吞了夾在它們之間的另一家,拆了人王帳搜羅了金銀珠寶馬匹牛羊往邊境一送,忠烈王點了數沒錯,當即就將兩個部落的王子給放了回去。

至於被拆了那一家的草場地盤和多餘的人口牲畜,忠烈王和大景的將軍們果然表示沒什麽興趣。他們才不管你們這些草原人怎麽折騰,總歸等你們西遼人把該給的贖金都給了,或是不想用贖金換人的盡早給個消息他們好撕票,剩下就等著決出新的西遼汗後記得給大景打個招呼互通個國書什麽的,往後有事也知道書信抬頭該寫個什麽名號。

大景的王爺十足十的混不吝,完全不像往年談判的中原文人該有的斯文,反而一副鑽進錢眼裏的模樣。然而哪怕她始終自將兵力壓在前線卻並向西進攻,西遼部族中的戰火卻在漸漸蔓延開來。

西遼人自己打起來了。從一開始的暗中臊眉耷眼勾搭成奸幾家瓜分一家,到後來人人自危互相提防,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讓首領們如驚弓之鳥。老謀深算的程譽好歹和西遼人打了許多年交道,暗戳戳拉一個打一個或是出點兒人力物力支援幾個喪家之犬反咬回去,再加上鎮北軍的斥候營在熟悉了西遼人的身形語調後各種栽贓嫁禍挑撥離間,一眾西遼部落可謂雞飛狗跳無一處安寧。

及都莫臥汗被贏天青一箭穿心飲恨沙場的好消息傳回臨京的時候,忠烈王和鎮西軍鎮北軍各位大將並阮虞這個欽差大人已經看了西遼人許久的笑話了。準確說來是阮虞先目瞪口呆的看著贏天青與程將軍龐將軍狄將軍一幹將軍大佬瘋狂往外冒黑水坑的西遼人找不著北,在飛快的吸收了好幾天“墨汁”後不僅熟悉了這個節奏,還能引經據典的從讀過的典籍兵法裏扒拉出新的思路,直讓程將軍等大佬直呼後生可畏。

實則阮虞才是收獲良多,也算是終於明白為何陛下總是嫌棄他太過天真。從去歲出京到如今已經過去半年有餘,每每回首當初自負才學隨陛下入宮的情形,阮虞都隻尷尬的恨不得能回到過去掐死那時的自己,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天真多自以為是。

那時他覺得陛下不是好人,陛下冷血殘暴,但那時的陛下並非沒有分寸,恰恰相反,陛下正是知道什麽是民生什麽是治世,才能即使手段殘暴也依舊被朝堂認可。

甚至如贏天青所說,即使那時候他殺光了江南那些蛀蟲,迎來的也未必是江南造反,而可能是快刀斬亂麻後的海晏河清。反而如今江南有世家大族與前周王的餘孽勾連糾纏,想要厘清絕不是朝夕之功。

他之前並不覺得世家的存在有什麽錯,畢竟世家也愛民,也會同情憐憫百姓佃戶,施粥鋪橋的善事從來沒少做,也並不讓莊戶地主苛待農人。

然真正從民間走了一遭才知道世家雖沒錯,但是是狹隘的:隻有世家治下的百姓——或者直白說,隻有世家的土地和隱戶才是世家眼裏的百姓,才能得到世家的庇護。而對於他們治下之外同樣是大景的百姓,世家卻是管不著也不想管,甚至如果一旦在災害中形成流民流落到他們治下,世家最先想的定是將自己的損失降到最低,哪怕讓流民們去死。

他們拒絕那些不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百姓,驅逐他們,放任他們被饑餓被疾病奪走生命。世家因此保全自己,卻不會管這樣將為整個大景帶來怎樣的隱患和影響。

作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阮虞並非不通庶務或一派理想的天真,他本以為這是力所不逮的不得已而為之,雖遺憾但並不覺得有什麽錯。直到這一路他了許多聽了許多,卻終於明白過來:為何會有百姓流離失所?為何會有擅耕種者食不果腹擅紡織者衣不蔽體?難道不是因為世家的兼並將土地和人口納為己有,才讓原本該屬於整個大景的利益被不斷分薄,才讓朝廷沒有足夠的力量和資源救助這些角落裏掙紮的普通百姓麽?

世家庇護它治下的百姓,是以犧牲整個大景的利益、以盤剝其他無辜百姓為代價的。而世家並不在乎皇帝姓什麽國家號什麽,隻要他們的土地在,隻要他們的權利和影響力繼續,哪怕改朝換代也依舊改變不了他們超然的地位。

就像北晉都城的元氏,無論是熙朝還是晉朝都不影響他們超然的地位,他們寧願放棄南景皇親國戚的地位也不願意離開他們經營數百年的勢力範圍,因在他們眼中,世家的存續是比王朝更穩固也更重要的。

這便是皇帝陛下所說的,他雖飽讀詩書卻天真又自以為是的所在。就像他跟著陛下入宮時那樣,他並未把陛下當做主宰天下的君主,而是將陛下自然而然認作了世家眼中的“賢君”:一個擺在最高位的牌坊,一個被江山社稷規矩禮儀束縛的傀儡,一個理所當然要對世家尊敬遵從倚重的讓世家不斷發展壯大的工具。

世家者,世卿世祿。他們一手掌握文章典籍,掌握讀書人的腦子,一手將自己的名望轉化為官職權利,在朝堂掌握話語權。他們入朝為官會效忠皇帝,但他們的忠心是有選擇的,一旦這個皇帝並不順從他們的意願,那這個皇帝便是不賢德。

阮虞便是在這種“理所當然”中長大的,理所當然的認為聖明帝君就該納諫如流,理所當然的認為陛下該對他的理念言聽計從。他尊重皇權但並不畏懼,甚至至始至終,他懼怕元修的喜怒不定遠多過敬畏元修身為帝王的身份。

他以為自己是不畏皇權直言納諫,他以為自己是為百姓爭取利益避免陛下腦子發熱動搖江山。但就在這半年時間裏,他用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明白了陛下的喜怒不定凶殘暴戾到底是殺的誰又是救的誰。或許陛下誅殺那些朝廷大臣是夾雜了私怨,是為贏氏一門報仇,但更多時候那些傳遍大景的恐怖名聲,不都是世家因陛下毫不手軟砍了他們的利益才泄憤般宣揚出來的麽?

阮虞清晰又絕望的意識到了這一點。世家對大景來說不是好事,但世家是被向往的,哪怕是科舉出身的寒門士子,他們當官拚搏努力躋身上層的最後目的,說白了不就是成為新的世家,從此子子孫孫都在這片土地上擁有一塊屬於他們的“私產”麽?

於自身,於情於理,他知道這說不上有什麽錯。世家努力了幾百年不是為了散盡家財不顧前程求一個眾生平等的,他們積累的名望積蓄的產業是一代代人用生命用時間填起的台階,就是為了讓後人能夠走的更遠。

然站在整個大景的層麵上來,世家的強大必然伴隨君權的削弱,而君權削弱導致朝廷對國家的控製力減弱,必將帶來朝代更迭和動**。無論天災人禍最後苦的都是百姓,當這些曾經遙遠的隻是他腦子裏隨意流過的一串數字一聲歎息真真切切的清晰的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實在說不出這些人隻是命不好,怪不得別人這種話來。

他看懂了為何從文帝朝時大景就在打壓世家,也看懂了為何明帝厲帝就算對文帝一脈顧忌再多也沒想過用世家代替幾大將軍,反而默認了他們的世襲罔替。因軍權是皇權抗衡世家最後的手段和震懾,而現在的忠烈王和鎮北軍,就是元修將景國從世家手中奪出來的底牌。

在西遼人漸漸無力支撐,贏天青已經算計著班師回朝之時,阮虞卻越發迷茫了。他夾在中間該何去何從?等渝州事結,他是該如師兄趙簡一樣完全向陛下投誠,還是試著在世家和皇權中尋找一個平衡點,勸陛下徐徐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