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了心意
在大景朝臣被他們皇帝陛下一次次震驚直到麻木的進程中, 天慶二年的除夕也悄悄來臨。
去歲陛下登基就拒絕了在宮中辦除夕宴的傳統習俗,說得好聽點兒是免得天寒地凍各位老大人老夫人還得顛簸一趟,宮中又沒有主位娘娘, 程貴太妃也不愛湊這個熱鬧。實則是元修著實看不得一群人虛偽吹捧的模樣, 這些“勝利者”越是開心團圓,他心中的無明業火便盛的恨不得將宴席變成修羅血海。
而今年元修依舊拒絕了開宮宴。說辭自然還是那一套, 心境卻決然不同。仿佛終於得到珍寶的孩童不肯將自己的珍藏示人, 他隻恨不得日日與阿青黏在一起,如童年時一樣從膳房摸兩把瓜子糖,找個角落一窩就是一整天。
“……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是喜歡我的?”贏天青一口瓜子糖嚼的咯吱響, 一點兒不避諱的追問道。若不是元修眼尖的發現她耳稍漸漸泛紅,還當她當真如此鎮定。
但阿青有問, 阿元就必須回答, 而且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元修口裏也含著一顆糖, 臉上是些許懷念的笑意與羞赧的紅潤:“約莫是十四歲生辰過了不久吧, 夜裏夢到和你這樣那樣……嗯, 就是你帶我逛青樓, 樓子裏的姑娘說的那些。”
“……那你還真行。”還當你多純潔呢,原來心思早就髒了。贏天青鄙夷的“咦”了一聲, 便聽元修也問:“若不是阿碧偷偷告訴蕭念安,我也不知道你心悅我呢。你又是什麽時候的事?”
他一雙眼睛純明無辜, 贏天青實在無法將“青玥圓不了謊了就逼我學著喜歡你那天開始”這種大實話說出口。支支吾吾了一陣正要隨意說個時間,元修卻已一把擁住了她,笑的實在開心。
“阿青也會害羞呢。算了,阿青不想說就不說, 反正你是喜歡的我就成。”
著實是淳樸到卑微, 哪裏像是個帝王, 分明像是個傻小子。贏天青愈發歎息。手上動作早已做過千百遍,捋一捋他在她肩頭蹭的淩亂的發絲,順手扯緊他身上的大氅。
“阿青從小就是這麽照顧我的。”元修眷戀的握住領口有她手指餘溫之處,抬起濕潤潤的眸子眨了眨,心頭充盈的甜蜜雀躍恨不得隨著眼中水光一同溢出來。
這些日子有許多紛繁瑣事,皇帝陛下的擔子一點兒不輕。但元修卻一直美的像是在一場他甚至不配擁有的美夢中一樣,每天早起時就帶著微笑,哪怕朝臣如何頂撞也能氣定神閑,反而對著老大人們念起養生經來。
以至於不少大人都被嚇著了。這位可是隱忍十數年一朝上位就血染菜市口的人物,這會兒陛下有多好說話,秋後算賬時就說不得有多慘。
因這般陰錯陽差的誤會,元修在朝會上提出許多不合規矩的旨意也多數磨了磨嘴皮子就通過了。其中多數與如今熾手可熱的忠烈王有關,包括但不限於以忠烈王的名義給鎮北軍發過年紅包,提高忠烈王的儀仗規格,在宮中專辟一處偏殿給忠烈王休息,以及大肆修繕忠烈王在京中的府邸。
是的,贏家作為郡王爵,規格與當初的寧國公府是不一樣的。因贏天青她爹是追封,贏青玥又寧願待在宮裏,贏府既沒人住著,元修也就放著沒讓人動。偶爾他心情憋悶極了也會換了衣裳偷偷溜到府裏走走,隻不知結果到底是紓解了些許思念,還是睹物思人愈發哀愁。
但現在,他的阿青要堂堂正正回來當王爺了!元修當場拍板要求禮部和內務府主持大修!一切按郡王府規格天花板修!院子不好看就推了重建,園子不夠大就把隔壁府邸置換出來擴建!完全不必保持贏府原有的格局,是怎麽舒服怎麽大氣怎麽豪華怎麽來。
贏天青與贏青玥一同“苦諫”陛下,然而並沒有什麽鬼用。元修愣是頂著贏天青揍他一頓加三天不搭理他的巨大代價也非要盯著各部把這條旨意一絲不苟的執行起來。
其實贏天青懂他的意思。贏府是她住了十來年的家,也盛滿了她對父母的回憶。元修並不希望她總被府裏的一草一木觸動,時不時淹沒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
在元修親自執筆的設計中,當初她父母居住的正院在王府裏變作偏西的一處小院,裏頭的陳設一應照舊,並其他庫房裏屬於老公爺和夫人的東西也全部保留在這裏。
小院周圍翠竹鬆柏環繞,有一條小路從正院通到這裏。雖看著清幽了些,但並不妨礙陽光如碎金子般一路灑落。贏天青若是思念爹娘,自可以踏過一段斑駁曲徑前去坐一坐發一會兒呆,或是與爹娘報個平安,說一說這幾日的趣事。
而更多的時候,更寬廣的路和更美的景致,引著她通向的是花園和演武場。甚至還有屯田和菜地,一邊種了些冬小麥,如今已是綠油油的一片;另一邊暫且荒著,等開春了再挑些時蔬輪換著種。
元修幾乎是把一輩子的龜毛和講究都用在了這座王府上頭,讓禮部和內務府幾位主官看到他就開始頭痛。偏禦史台都說不出太多反駁的話來:皇帝陛下一沒耽擱政務,二也沒濫用國庫,他老人家直接掏了自己的私庫,一應支出全部皇帝給了!
誰都知道忠烈王贏青玥不僅是郡王,將來還是要當皇後的。雖然郡王和皇後實在不好說哪個更大,但無論哪個都不是他們幾個侍郎總管能怠慢的。
更有鎮北軍落後一步聽聞贏青玥並未身亡,且等開春就要回到軍中的消息,歡欣鼓舞之下又狠狠打劫——咳咳,是打退了邊境的幾股馬賊匪患,繳獲珍寶錢財不計其數,竟盡數趕著除夕前先給陛下。這筆錢自然是充入國庫的,戶部尚書打著算盤一瞧,陛下大肆鋪張修個王府國庫非但沒虧還賺了一大把壓歲錢,老尚書眉開眼笑的當眾直誇忠烈王身份貴重忠君愛國,無論陛下如何抬舉都是應當的!
管錢袋子的都沒反對,幹活兒的就更無所謂了。這現官現管都老實聽話,還有誰會吃飽了撐的在陛下跟前找不自在?
朝臣們如此配合,讓皇帝陛下節約出更多時間與阿青在宮中各處晃悠墨跡。許在旁人看來這二位的相處著實是無聊的:一個不是在吃點心就是在練武,或是攤在躺椅上打著盹。另一個就那麽看著她,看她笑看她鬧,看她安靜看她跳脫,眼眸中的情意是濃墨重彩的洶湧。
贏天青極喜歡這樣的日子。她確實是個閑不住的——此處的“閑”多數時候代表著要坐下來寫寫字看看書彈彈琴。她哪怕是看話本子也坐不住一刻鍾,要麽就得說著什麽吃著什麽,一邊動嘴一邊消磨時間。
往年她和元修玩在一塊兒多是她拖著元修到處跑。她知元修其實很坐得住,但既然“小弟”對“大哥”一直表現的依從,她樂得上躥下跳上房揭瓦,而不必非得按照小王爺的愛好來。
否則恐怕剛和元修認識不久就會放棄這位友人了。好在元修那時十分有眼色又沒脾氣,才博得小世子的十分認同,分分鍾劃進“自己人”的圈子裏。
但如今得知元修的健康狀況到底有多差,被禦醫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著涼,情形就成了元修一時一個念頭,贏天青摁著他在屋裏呆著。她本以為會不耐,或是總有愧疚同情消耗殆盡的一日。但不知為何這些日子與元修待在一塊兒,她竟適應了慢下來,偶爾盯著元修那張極好看的臉看上一天也不覺得膩。
元修自是喜氣洋洋的讓她看,還厚著臉皮毛遂自薦自己哪個角度看上去最漂亮。贏天青一時莞爾,下意識捏了捏皇帝?????陛下的臉頰,直到觸到陳公公驚得快把眼珠子瞪出來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
這算犯上作亂麽?贏天青笑著看元修。元修也笑著,把臉往她跟前湊,亮得如同星光的雙眸仿佛在說:隻要你喜歡捏就給你捏,讓你捏上一輩子。
贏天青心中一動,突然就不糾結那個困擾了自己許久的問題了。她並不知道自己對元修的感情到底是與他一樣熾熱的愛意,還是數十年的兄弟情誼,又或者單純是習慣,又或者愧疚與心疼。
但是她突然明白了,她並不厭惡以一個女子的身份,以元修心愛之人的身份與他相處。她的一切動作是自然而然,她欣然接受他的親昵與依戀,也願意回以同樣的親近相隨。
如果這就是喜歡,那麽,她確實是喜歡的。元修的愛意是熱烈的將他自己灼傷的火,她的喜歡或許就是沙——北境沙場上漫天揚塵,輕薄飄忽又厚重沉凝,他們在這之上拋頭顱灑熱血九死一生,卻依舊堅定的說出死而無悔。
這十數年裏,元修在她心中種下一片沙海,既是他向往的安全港灣,亦已經深深紮根在她每一次放鬆的動作眼神中,是她哪怕擯棄一切頭銜身份也並不會改變的事實。
一如無論她是誰,元修都願意為她赴湯蹈火化身修羅。一如無論他成了九五之尊的帝王,她也依舊會護著他,陪著他。
作者有話說:
贏天青和元修,em,其實在感情上是有點兒女強男弱的,贏天青性格更自主,元修就是把贏天青當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