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欽差

蕭念安想不通阮虞是如何被元修說服的, 但其實阮虞才是最沒想通的那位。哪怕他晚膳時與其他公子們坐在一處,殿中傳聞流轉來時依著陛下的暗示當了一回“贏青玥”的身份證人,但回到宮中越想越覺得不對, 熬過一宿到天亮時終於下定決心, 定要找餘招娣問個清楚。

也是他運氣好,昨日陛下從圍場趁夜回來時辰不早, 還沒來得及移回幹元宮——也沒來得及將阮虞趕回冷宮去。這會兒元修正在上早朝, 贏天青在青玥屋裏補覺,便聽下頭小宮女稟告阮公子求見。

贏天青無可無不可,洗了把臉出來見人。阮虞先是把她仔仔細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終是搖搖頭:“你不是贏家的青玥表妹。”

贏天青心想這是廢話。別人看不出來她不是贏青玥,以阮虞每年在贏家住一兩個月的熟稔程度, 就算她和贏青玥頂著同一張臉也能靠氣質分出兩人截然不同來。畢竟青玥在家時走的是病弱大家閨秀的風格, 而她秉性就是跳脫紈絝的厲害。及她以餘招娣身份出現在宮中, 當著阮虞的麵時也是真性情示人, 阮虞又不是真腦子長包變傻了, 能信了陛下的鬼話才怪。

她既是默認, 阮虞心裏更涼了半截,索性挑開了話頭直說:“我並不知陛下讓你冒充贏姑娘是為何目的, 但我須得警告你,軍中大事絕不是你一個普通人能隨便插手的。你可別以為憑著一張相似的臉就能擺弄邊關數十萬的將士, 若是陛下另有旨意要你如何去做還罷,若隻是讓你去邊關呆著,你絕不能自作主張的瞎折騰。”

他是知道餘招娣和他那個難搞的表弟贏天青一樣兒不安分的——不是說會做什麽壞事,而是有一股子無知無畏的闖勁兒。說好聽點叫初生牛犢不怕虎, 說難聽點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顧後果。如當初餘招娣與自己爭辯陛下在江南的計策一般, 阮虞完全相信若是當時她在江南手握十幾萬的精兵, 隻要陛下一聲令下,她是真敢把江南世家屠個大半的。

可這種村姑,你要和她引經據典講道理是絕對聽不懂更講不通的。元修苦口婆心連哄帶嚇:“陛下讓你冒充贏姑娘自有他的道理,但你心裏一定得明白,你不是將門虎女不會帶兵打仗。你要是不聽話延誤了戰機,那可是要砍頭的,到時候就算陛下也保不住你!”

“……哦。”贏天青看阮虞急的臉色都白了,隻能敷衍的點點頭應付。她雖然不是贏青玥,但也知道邊關戰場不能亂來,她可比阮虞知道的多了。

阮虞卻會錯了意,隻當她根本什麽都不懂,咬咬牙小聲道:“咱們好歹認識一場,我到底勸你一句,最好是你自己和陛下坦誠身份表明自己實在難當此重任。贏家姑娘的身份能給你帶來好處不假,但其中危險你根本不明白……”

“……那個,阮公子啊。”贏天青無奈的歎了口氣,憂鬱的望向窗戶紙:“雖然感覺你說這些仿佛是為了我好,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點。”

“什麽?”阮虞心中閃過好幾個猜測,要麽是陛下早已打消她各種顧慮,要麽是她根本舍不得這即將到手的富貴和權利。

贏天青表情愈發憂鬱,深深看了他一眼:“從你警告我不要插手軍中之事時起陛下就站在外頭聽了。你確定這些話被陛下聽到,你的腦袋還能好麽?”

阮虞:……??

阮公子僵硬的轉動脖子,隻還沒等他完成這個高難度動作,清晰的腳步聲已從窗外開始響起,沒一會兒便踏進屋來,正是麵沉如水的皇帝陛下。

贏天青並未勸什麽。阮虞雖然是好心,但說這些話著實越界了。就算元修立刻要治他的罪也是罪有應得,更別說以她對元修的了解,其實元修並不是很在意旁人的非議說辭,約莫嚇唬嚇唬大表哥就輕輕放過。

實則元修方聽到阮虞偷摸來對阿青瞎逼逼時著實有些惱怒,但越往後麵,他就隻覺得無奈和好笑。好笑的自然是阮虞什麽都沒弄清楚就敢過來胡說八道,無奈的卻是阮虞的性格雖有些小油滑,但歸根究底依舊是善良且正直的,甚至正直到有些執拗和矯枉過正了。

還是太天真太自信了。天真的以為天下大事隻是朝堂上拍拍腦袋就可以決策,而不知其中需要多少考量,所有上位者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絕不可能是為了一己私利的心血**。

“阿阮。”皇帝陛下輕歎。阮虞早些年每每入京住在贏家都分愛勸說贏天青讀書跟著他讀書,阿青與元修吐槽了許多回,每回都氣的牙癢癢。但元修看得分明,贏天青並不討厭阮虞,表“兄弟”的關係其實不差。

與贏天青最要好的元修私底下對阮虞也挺親近的,一直以“阿阮”相稱。許是因為這樣親近的稱呼讓當時在江南的旁觀者們誤會了什麽,才在之後越傳越離譜的傳出了陛下納了個名叫阿阮的“男寵”的風言風語。

兩人從未就此解釋過什麽,阮虞偶爾大著膽子的在皇帝陛下的怒火中作死蹦躂,所倚仗的也是這份由贏天青維係的親近。然今日背後說壞話被正主兒抓了個正著,阮虞心中不免忐忑:他說別的話題許是陛下還能一笑而過,但事涉贏家和鎮北軍,陛下便是瞬間癲狂起來也是有的。

但元修並沒有癲,而是一邊拉過阿青的手準備一塊兒去補個茶點,一邊隨口吩咐道:“阿阮既然這麽閑,不如出去走走吧。在宮中關的大好才華誌向關沒了,倒生出一副七姑八婆的本事來,那豈不是我的過錯?”

“出去——走走?”阮虞嚇的一身冷汗尚未收回去,就被陛下一句話說蒙了。可惜元修並沒有要跟他解釋什麽,拉著餘招娣漸漸走遠。

一番變故不止出乎阮虞的預料,完全讓他摸不著頭腦。他呆站在屋裏沒有回神,隻有一句兩句軟語笑鬧隨著風吹進他的耳中,依稀是陛下頗為得意的聲音:“……我連蕭念安都不肯留在宮中,阿阮這胡思亂想的還是轟走了清淨,免得一個兩個的就知道占著你的時間……”

這真是一國之君說出來的話?這是哪家深閨怨婦吧?!阮虞不可思議的撓了撓耳朵,總覺得有什麽關鍵問題被自己忽略了。

……

元修並沒有讓阮虞困惑太久。隨著圍場行宮一案逐漸走向尾聲,陛下的一係列政令亦有條不紊的陸續頒布,每一條都足以讓朝堂上震上一震。

先是最簡單也是牽扯最少的一樁,便是陛下下旨封從五品翰林院侍讀阮虞為正五品翰林學士,領二品欽差之職巡視江南、西南二道,所見任何問題皆可密折上奏。

朝中大人們便明白這阮虞既是陛下親信,亦是陛下的一雙耳目。陛下想要江南、西南二道的真實消息,說不定又以兩位罪王伏誅,陛下要對周、蜀二地進行清洗收攏有關。

派欽差上密折這種事兒默認屬於陛下專權,朝堂內閣沒法兒置喙。而第二條便是將贏家遺孤贏青玥封為忠烈王,及年後便往邊境赴任。

按說陛下突然封出位郡王,還是位女郡王,朝堂上多少是得吵一陣子的。然圍場時朝中四品上的大臣都在現場看著贏青玥如何武藝高強的救駕,又有蕭國公率先表示遵旨,程家默不作聲。武將一係都沒什麽異議,文臣們就算想反對也隻能扯些無足輕重的規矩先例之類話頭,自然是毫不留情的被陛下無視了。

若說這一條還算勉強通過,但最後一條就讓多少人驚的跳起來。陛下公開宣布往後不納妃不選秀,宮中隻會有一位正宮皇後,便是剛新鮮出爐的忠烈王贏氏。還不及大夥兒第一反應是“皇後善妒”,陛下再語出驚人,要從旁係宗親裏挑選嗣子養在宮中,待他百年之後擇其善者繼承大統。

這就是公開宣布不生娃了唄?朝臣們第一反應自然仍是“皇後不能生”?及多想片刻後立時明白過來,忍不住隱晦的打量皇帝陛下:

哪怕?????陛下是個天下無雙的超級大情種也不至於現在就如此篤定要為了個不能生育的女人玩兒絕後,所以排除一切可能性,真相就是——

好了,後頭的話不能說,甚至連想都不要想。朝臣們立時放棄了對皇後人選的小小糾結,腦子裏已然開始考慮該投資哪位宗親了。

元修反正臉皮厚,大大方方的讓各位大人隨便打量。甚至為了打消其中某幾位執拗的老大人懷抱的萬分之一的希望,及下朝後幹脆將人留下,又招來禦醫當著眾人的麵把話說清楚。

他的身體狀況禦醫當然清楚,但凡還有一絲可能,太醫院這一窩子杏林聖手都不至於如此肯定的給皇帝陛下明著下了診斷。元修看著失魂落魄的老大人們打起精神痛罵明帝和先帝,甚至義正辭嚴的提醒史官詳細記下作為後世警鍾,一時竟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不知道當初這兩位給自己下毒時有沒有料到,他們會因此在史料上被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有話說:

皇帝陛下就是這麽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