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刺殺

無論阮虞如何心慌, 這場狩獵終是在午後拉開了序幕。

南景立國尚不足四十年,還沒到重文輕武荒廢騎射的時候。此次應召隨行的重臣幾乎是文武各半,而就算是文官, 君子六藝的騎與禦也不是哄人玩兒的花架子。隻看各位大人從而立之年到年過半百皆鎮定的端坐馬上, 或表情淡然或信心十足或躍躍欲試,又是一番與平日裏在朝堂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風儀。

大臣們雖不明白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但怎麽說也是一次難得的展現機會——非是展現他們, 而是給自家兒女刷存在感。哪怕皇帝看不上,同僚看上也不錯啊,多個人多張嘴多一次舉薦的機會, 說不得就能解決家中孩子的就業問題呢?

別看他們表麵上家大業大關係網錯綜複雜,還能給陛下打報告申請蔭職給嫡子要工作, 按理說將家中兒孫安排妥當都是小菜一碟。但無奈他們也能生啊, 除了嫡子還有庶子, 還有不成器的兒子的兒子, 嫡親兄弟家的兒孫。籠籠總總算起來別說稀缺的肥差, 便是要達到人人有差事不在家啃老的基本目標都或多或少有些困難。

每當這時候, 大家就迫切的盼著陛下能搞一搞晚宴啊,遊園啊, 秋狩啊,甚至什麽蹴鞠賽啊馬球賽的。畢竟皇帝是唯一可以任性給官職的大佬——當然, 品級高的關鍵位置別想。但侍衛侍讀之類不定人數品級略有彈性的天子近臣類職務,隻要不是封的特別離譜,無論吏部還是三省都不會閑著沒事給陛下找事。

就像阮虞阮先生,給陛下講了兩天書讓陛下聽高興了, 金口一開就加塞進翰林院, 且不用從底下的編修開始熬資曆, 直接成了從五品的侍讀。可別覺得從五品在一群上三品的大佬中不顯,多少草根出身靠科舉入官場兢兢業業一輩子的官員在地方上做個知州都足夠光耀門楣光宗耀祖了,也不過是這個品級罷了。

翰林院的差事清貴,向來是文才不錯的文臣世家子弟的首選目標。武將子弟中繼承家業的得去邊關磨礪,剩下那些大差不差的則多看上禦林軍侍衛這一職。

禦林軍侍衛雖是京中防衛的一道重要屏障,但除非發生宮變內亂或是索性被打到國破家亡的程度,否則直麵戰場的可能性極小。因此在武藝韜略上是可以略微放水的,唯一的硬性要求是長得得好看!皇帝帶出去溜著倍兒有麵子的那種!

這兩條路子幾乎是京中不那麽拔尖的官宦人家青年晚輩們最理想的晉升之路,哪怕躺平了摸魚,那也是個鑲了寶石的金飯碗。但凡兩處有缺候補,競爭之激烈出堪比朝堂鬥爭派係大戰,如這次這般可以直接舞到陛下麵前彎道超車的好機會更是少之又少。各位大人哪怕平日裏再要麵子再矜持,為子孫計也不肯輕易退讓。

是以跟在朝臣身後的那些公子少爺隻比長輩們更野心勃勃的想要表現一波賺足眼球。文人士子們的腹稿估摸著已經寫到陛下如何身姿矯健百步穿楊武德充沛頗有文帝遺風,及狩獵結束就可洋洋灑灑做出一篇驚世美文。幾位小將軍則是摩拳擦掌眼神挑釁,準備在狩獵場上見真章。

隻可惜他們並不知,這些對於皇帝陛下而言完全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元修的目光始終定在他的左側,兩名身著赭石色騎裝的颯爽女子一前一後的挺直了腰杆坐在馬背上,如兩支蓄勢待?????發的利箭,隨時能將一切來犯之敵射個對穿。

兩人雖戴著銀色麵具看不出容貌,看身形也看得出是年輕女子。更有識貨的一眼瞧出,兩人這姿態氣勢可不是什麽銀樣鑞槍頭,那絕對是在軍中打磨出來的。

加之陛下毫不掩飾的熱切關注,不過片刻,無數探究的目光已在她們身上來回了好幾圈。不過皇帝陛下明顯不想給眾人解釋什麽,隻隨意對不遠處的守衛點了點頭,一頭慌張失措的小鹿便從不遠處斜竄出來,正迎上陛下拉開長弓,一支箭正中額心。一直緊張盯著的侍衛們在陛下的箭堪堪射中時便飛快補刀,射中小鹿四肢以免它隨著慣性衝撞了陛下。

鮮血濺出,染紅了草地。小鹿倒地的同時,山呼萬歲的聲音如海嘯般揚起。

元修麵無表情的接受朝臣們的稱頌,心中卻忍不住嘲笑,作為皇帝的存在意義之一不就是為了作秀麽?饒是他這樣四肢不勤的病弱殘軀也能被烘托成力拔山兮氣蓋世的絕世高手,仿佛他射中這頭鹿,就真能保大景百年江山穩固一樣。

肅冷陰晦的氣息才蔓延出來,袖子便被扯了一扯。元修驀的回神,對上一雙含笑戲謔的眼眸。

以贏天青的經驗自然看得出哪裏是皇帝陛下百發百中無虛弦,分明是他拉開弓後力氣不夠根本沒瞄準便鬆了弦,而小鹿時運不濟正好腦袋撞上來而已。實則這麽近的距離,隨便元修怎麽射都能射中目標,少不得武藝高強百步穿楊的小將軍要打趣一二,順便一同鄙夷這群虛偽的朝臣們。

元修胸中一股子鬱氣徒然化作虛無,變作雀躍歡喜盈滿心中,連臉上都帶出幾分笑意來。

“今日隻是玩耍,各位不必拘束。”皇帝陛下言語輕快,仿佛就是一名愛玩的少年,揮了揮手爽快道:“朕設了不少彩頭,就看各位的表現了!”

陛下的彩頭不會差。也不吊大家的胃口,陳公公麻溜兒抖開聖旨念了起來。打獵的數量多分量重皮子完整的都可算做比拚項目,或是到賽場上來一場障礙賽也能算個頭籌。文采出眾的公子也不必閑著,詩詞歌賦盡管寫來,由眾位朝臣評出三甲,各有陛下給的好處。

這哪裏是狩獵來,分明是陛下派發大禮包來了。別說各位公子少爺們心血沸騰,連老臣們都被燃起熱情,哪怕不奔著好處去,得了名次和禦賜之物也是多大的臉麵!中的爺們更是直白,拍著自家子弟的肩膀道賽場無父子,一會兒可別被叔叔爺爺們揍哭了。

年輕人們哪裏受得了這般激將。隨著陛下一聲令下,數匹快馬衝了出去,獵場上立刻熱鬧了起來。

元修也選了個方向,帶著侍衛們慢慢溜達。時不時的低下頭與身邊的蒙麵女子說些什麽,是說不出的親密曖昧。

“……一般在獵場上搞刺殺,要麽就是混進來放冷箭,要麽就是埋伏好放冷箭。”正被八卦或被羨慕的女子聲線冷清,說的可絕不是什麽嬌俏情話,“平國公先一步到,持你手令將全部守衛換成他帶來的心腹征夷軍將士,暫且不必擔憂侍衛中有叛賊了。埋伏的話要麽地下要麽高處,我帶的暗衛挑了幾處大樹正觀察著,一有發現會立刻處理。”

“但還有最後一種,是這些朝臣家眷們帶進來的。”元修勾起嘴角:“你說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極大。”贏天青沉著道:“雖這一步一般會作為備用的後手,但如今叛賊若要鋌而走險,似乎就隻剩下這一招了。”

“話說回來,你不就盼著這個麽。”贏天青歎了口氣,言語緩和了不少,甚至有幾分揶揄:“皇家不好隨便殺皇子宗親,你那兩位堂叔再暗中搞事情,隻要他們人在皇陵待著就沒法下狠手,始終是一處隱患。”尤其皇陵近在京郊,一旦刺王殺駕成功,他們甚至可以第一時間趕到皇宮裏登個基的。

“所以隻有坐實了罪王勾結朝臣刺駕謀反的事實才能把他們貶出去。”元修輕笑點頭:“雖然還不能直接殺,但流放嘛,無論哪個環節出點兒意外死幾個人都一點兒不奇怪,你說是不是?”

他父親慧聖太子被明帝害死,他就該拿仇人的命血債血償。元修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放過明帝的兒孫們。便是他們老老實實的待著,他也會在自己駕崩前折磨死那幾位,更別說他們自個兒作死,那可不得送他們去死一死了!

元修不是個以德報怨的聖父,甚至必要時可以不擇手段的達成目的。而贏天青這般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同樣明白狹路相逢講什麽道理都沒用,既然已經短兵相接,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來了!”

破空之聲驚動林中飛鳥,幾枚箭矢直刺元修的後心。周圍侍衛早有準備的舉起盾牌格擋,偏其中一支角度尤其刁鑽,正是恰好從縫隙中射向陛下的禦馬。

哪怕沒射到人,驚了馬也是有危險的。贏天青提槍在手屏氣凝神,正要起勢挑飛箭矢,餘光瞥見一道身影飛奔而來,就在她下意識停頓的那一刻以肉丨身將箭矢生生擋下!

贏天青:……

眾侍衛:……

……要不要這麽拚?就最後一支箭了,明明用刀砍斷或者用槍挑飛都可以的,犯得著拿自己的命來擋嗎?

而那張年輕麵龐緩緩倒下之際,依舊瞪圓了雙眼執著的張開口,努力嘶啞著喊出那句話:

——“有刺客!護駕!”

作者有話說:

贏天青:這人怎麽搶我的戲份!

元小修:搶得好!誰挨箭也不能是咱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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